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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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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说,就是风景不大好或竟是不好的地方,只要一度有过同心人的踪迹,他
们也会老那么惦记着的。他们还能出人意表地说出这种地方的好处;像书中
《杭州城站》,《清河坊》一类文字,便是如此。再说我在杭州,也待了不
少日子,和平伯差不多同时,他去过的地方,我大半也去过;现在就只有淡
淡的影象,没有他那迷劲儿。这自然有许多因由,但最重要的,怕还是同在
的人的不同吧?这种人并不在多,也不会多。你看这书里所写的,几乎只是
和平伯有着几重亲的H 君的一家人——平伯夫人也在内;就这几个人,给他
一种温暖浓郁的氛围气。他依恋杭州的根源在此,他写这本书的感兴,其实
也在此。就是那《塔砖歌》与《陀罗尼经歌》,虽像在发挥着“历史癖与考
据癖”,也还是以H 君为中心的。
近来有人和我论起平伯,说他的性情行径,有些像明朝人。我知道所谓
“明朝人”,是指明末张岱,王思任等一派名士而言。这一派人的特征,我
惭愧还不大弄得清楚;借了现在流行的话,大约可以说是“以趣味为主”的
吧?他们只要自己好好地受用,什么礼法,什么世故,是满不在乎的。他们
的文字也如其人,有着“洒脱”的气息。平伯究竟像这班明朝人不像,我虽
不甚知道,但有几件事可以给他说明,你看《梦游》的跋里,岂不是说有两
位先生猜那篇文像明朝人做的?平伯的高兴,从字里行间露出。这是自画的
供招,可为铁证。标点《陶庵梦忆》,及在那篇跋里对于张岱的向往,可为
旁证。而周启明先生《杂拌儿》序里,将现在散文与明朝人的文章,相提并
论,也是有力的参考。但我知道平伯并不曾着意去模仿那些人,只是性习有
些相近,便尔暗合罢了;他自己起初是并未以此自期的;若先存了模仿的心,
便只有因袭的气分,没有真情的流露,那倒又不像明朝人了。至于这种名士
风是好是坏,合时宜不合时宜,要看你如何着眼;所谓见仁见智,各有不同
① 俞平伯作。
——像《冬晚的别》,《卖信纸》,我就觉得太“感伤”些。平伯原不管那
些,我们也不必管;只从这点上去了解他的为人,他的文字,尤其是这本书
便好。
这本书有诗,有谣,有曲,有散文,可称五光十色。一个人在一个题目
上,这样用了各体的文字抒写,怕还是第一遭吧?我见过一本《水上》,是
以西湖为题材的新诗集,但只是新诗一体罢了;这本书才是古怪的综合呢。
书中文字颇有浓淡之别。《雪晚归船》以后之作,和《湖楼小撷》、《芝田
留梦记》等,显然是两个境界。平伯有描写的才力,但向不重视描写。虽不
重视,却也不至厌倦,所以还有《湖楼小撷》一类文字。近年来他觉得描写
太板滞,太繁缛,太矜持,简直厌倦起来了;他说他要素朴的趣味。《雪晚
归船》一类东西便是以这种意态写下来的。这种“夹叙夹议”的体制,却并
没有堕入理障中去;因为说得干脆,说得亲切,既不“隔靴搔痒”,又非“悬
空八只脚”。这种说理,实也是抒情的一法;我们知道,“抽象”,“具体”
的标准,有时是不够用的。至于我的欢喜,倒颇难确说,用杭州的事打个比
方罢:书中前一类文字,好像昭贤寺的玉佛,雕琢工细,光润洁白;后一类
呢,恕我拟不于伦,像吴山四景园驰名的油酥饼——那饼是入口即化,不留
渣滓的,而那茶店,据说是“明朝”就有的。
《重过西园码头》这一篇,大约可以当得“奇文”之名。平伯虽是我的
老朋友,而赵心馀却决不是,所以无从知其为人。他的文真是“下笔千言离
题万里”。所好者,能从万里外一个筋斗翻了回来;“赵”之与“孙”,相
去只一间,这倒不足为奇的。所奇者,他的文笔,竟和平伯一样;别是他的
私淑弟子罢?其实不但“一样”,他那洞达名理,委曲述怀的地方,有时竟
是出蓝胜蓝呢。最奇者,他那些经历,有多少也和平伯雷同!这的的括括可
以说是天地间的“无独有偶”了。呜呼!我们怎能起赵君于九原而细细地问
他呢?
1928 年12 月 19 日晚,北平清华园。
《文艺心理学》序
八年前我有幸读孟实先生《无言之美》初稿,爱它说理的透彻。那篇讲
稿后来印在《民铎》里,好些朋友都说好。现在想不到又有幸读这部《文艺
心理学》的原稿,真是缘份。这八年中孟实先生是更广更深了,此稿便是最
好的见证;我读完了,自然也感到更大的欣悦。
美学大约还得算是年轻的学问,给一般读者说法的书几乎没有;这可窘
住了中国翻译介绍的人。据我所知,我们现有的几部关于艺术或美学的书,
大抵以日文书为底本;往往薄得可怜,用语行文又太将就原作,像是西洋人
说中国话,总不能够让我们十二分听进去。再则这类书里,只有哲学的话头,
很少心理的解释,不用说生理的。像“高头讲章”一般,美学差不多变成丑
学了。奇怪的是“美育代宗教说”提倡在十来年前,到如今才有这部头头是
道,醰醰有味的谈美的书。
“美育代宗教说”只是一回讲演;多少年来虽然不时有人提起,但专心
致志去提倡的人并没有。本来这时代宗教是在“打倒”之列了,“代替”也
许说不上了;不过“美育”总还有它存在的理由。江绍原先生和周岂明先生
先后提倡过“生活之艺术”;孟实先生也主张“人生的艺术化”。他在《谈
美》的末章专论此事:他说,“过一世生活好比做一篇文章”;又说,“艺
术的创造之中都必寓有欣赏,生活也是如此”;又说,“生活上的艺术家也
不但能认真,而且能摆脱。在认真时见出他的严肃,在摆脱时见出他的豁达”;
又说,“不但善与美是一体,真与美也无隔阂”。——关于这句抽象的结论,
他有透彻的说明,不仅仅搬弄文字。这种艺术的态度便是“美育”的目标所
在。
话是远去了,简截不绕弯地说罢。你总该不只一回念过诗,看过书画,
听过音乐,看过戏,(西洋的也好,中国的也好,)至少你总该不只一回见
过“真山真水”,至少你也该见过乡村郊野。你若真不留一点意,也就罢了;
若你觉得“美”而在领略之余还要好奇地念着“这是怎么回事”,我介绍你
这部书。人人都应有念诗看书画等等权利与能力,这便是“美育”;事实上
不能如此,那当别论。美学是“美育”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者说是
拆穿“美”的后台的。有人想,这种寻根究底的追求已入理知境界,不独不
能增进“美”的欣赏,怕还要打消情意的力量,使人索然兴尽。所谓“七宝
楼台,拆碎不成片段”,正可用作此解。但这里是一个争论;世间另有人觉
得明白了欣赏和创造的过程可以得着更准确的力量,因为也明白了走向“美”
的分歧的路。至于知识的受用,还有它独立的价值,自然不消说的。何况这
部《文艺心理学》写来自具一种“美”,不是“高头讲章”,不是教科书,
不是咬文嚼字或繁征博引的推理与考据;它步步引你入胜,断不会教你索然
释手。
这是一部介绍西洋近代美学的书。作者虽时下断语,大概是比较各家学
说的同异短长,加以折衷或引申。他不想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系统,只简截了
当地分析重要的纲领,公公道道地指出一些比较平坦的大路。这正是眼前需
要的基础工作。我们可以用它作一面镜子,来照自己的面孔,也许会发现新
的光彩。书中虽以西方文艺为论据,但作者并未忘记中国;他不断地指点出
来,关于中国文艺的新见解是可能的。所以此书并不是专写给念过西洋诗,
看过西洋画的人读的。他这书虽然并不忽略重要的哲人的学说,可是以“美
感经验”开宗明义,逐步解释种种关联的心理的,以及相伴的生理的作用,
自是科学的态度。在这个领域内介绍这个态度的,中国似乎还无先例;一般
读者将乐于知道直到他们自己的时代止的对于美的事物的看法。孟实先生的
选择是煞费苦心的;他并不将一大堆人名与书名向你头顶上直压下来,教你
望而却步或者皱着眉毛走上去,直到掉到梦里而后已。他只举出一些继往开
来的学说,为一般读者所必需知道的。所以你念下去时,熟人渐多,作者这
样腾出地位给每一家学说足够的说明和例证,你这样也便于捉摸,记忆。
但是这部书并不是材料书,孟实先生是有主张的。他以他所主张的为取
舍衡量的标准;折衷和引申都从这里发脚。有他自己在里面,便与教科书或
类书不同。他可是并不偏狭,相反的理论在书中有同样充分的地位;这样的
比较其实更可阐明他所主张的学说——这便是“形象的直觉”。孟实先生说:
“凡美感经验都是形象的直觉。? 。形象属于物,? 。直觉属于我,? 。在
美感经验中,我所以接物者是直觉而不是寻常的知觉和抽象的思考;物所以
对我者是形象而不是实质成因和效用。”(第一章)他在这第一章里说明美
感的态度与实用的及科学的态度怎样不同,美感与快感怎样不同,美感的态
度又与批评的态度怎样不同。末了他说明美感经验与历史的知识的关系;他
说作者的史迹就了解说非常重要,而了解与欣赏虽是两件事,却不可缺一。
这种持平之论,真是片言居要,足以解释许多对于考据家与心解家的争执。
全书文字像行云流水,自在极了。他像谈话似的,一层层领着你走进高
深和复杂里去。他这里给你来一个比喻,那里给你来一段故事,有时正经,
有时诙谐;你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不知不觉地“到了家”。他的句子,译
名,译文都痛痛快快的,不扭捏一下子,也不尽绕弯儿。这种“能近取譬”、
“深入显出”的本领是孟实先生的特长。可是轻易不能做到这地步;他在《谈
美》中说写此书时“要先看几十部书才敢下笔写一章”,这是谨严切实的功
夫。他却不露一些费力的痕迹,那是功夫到了家。他让你念这部书只觉得他
是你自己的朋友,不是长面孔的教师,宽袍大袖的学者,也不是海角天涯的
外国人。书里有不少的中国例子,其中有不少有趣的新颖的解释:譬如“文
气”、“生气”、“即景生情,因情生景”,岂不都已成了烂熟的套语?但
孟实先生说文气是“一种筋肉的技巧”(第八章),生气就是“自由的活动”
(第六章),“即景生情,因情生景”的“生”就是“创造”(第三章)。
最有意思的以“意象的旁通”说明吴道子画壁何以得力于斐旻的舞剑,以“模
仿一种特殊的筋肉活动”说明王羲之观鹅掌拨水,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
书法(第十三章),又据佛兰斐尔的学说,论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中所
谓“有我之境”实是无我之境,所谓“无我之境”倒是有我之境(第三章)。
(作者注:这一段已移到《诗论》里去了。)这些都是入情入理的解释,非
一味立异可比。更重要的是从近代艺术反写实主义的立场为中国艺术辩护(第
二章)。他是在这里指示一个大问题;近年来国内也渐渐有人论及,此书可
助他们张目。东汉时蔡邕得着王充《论衡》,资为谈助;《论衡》自有它的
价值,决不仅是谈助。此书性质与《论衡》迥不相类,而兼具两美则同:你
想得知识固可读它,你想得一些情趣或谈资也可读它;如入宝山,你决不会
空手回去的。
1932 年4 月,伦敦。
《谈美》①序
新文化运动以来,文艺理论的介绍,各新杂志上常常看见;就中自以关
于文学的为主,别的偶然一现而已。同时各杂志的插图却不断地复印西洋名
画,不分时代,不论派别,大都凭编辑人或他们朋友的嗜好。也有选印雕像
的,但比较少。他们有时给这些名作来一点儿说明,但不说明的时候多。青
年们往往将杂志当水火,当饭菜;他们从这里得着美学的知识,正如从这里
得着许多别的知识一样。他们也往往应用这点知识去欣赏,去批评别人的作
品,去创造自己的。不少的诗文和绘画就如此形成。但这种东鳞西爪积累起
来的知识只是“杂拌儿”;——还赶不上“杂拌儿”,因为“杂拌儿”总算
应有尽有,而这种知识不然。应用起来自然是够苦的,够张罗的。
从这种凌乱的知识里,得不着清清楚楚的美感观念。徘徊于美感与快感
之间,考据批评与欣赏之间,自然美与艺术美之间,常使自己冲突,自己烦
恼,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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