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音字也好,应用起来倒很方便的。
第一个有意实验种种体制,想创新格律的,是陆志韦氏。他的《渡河》
问世在十二年七月。他相信长短句是最能表情的作诗的利器;他主张舍平仄
而取抑扬,主张“有节奏的自由诗”和“无韵体”。那时《国音新诗韵》还
没出,他根据王璞氏的《京音字汇》,将北平音并为二十三韵①。这种努力其
实值得钦敬,他的诗也别有一种清淡风味;但也许时候不好吧,却被人忽略
过去。
《诗镌》里闻一多氏影响最大。徐志摩氏虽在努力于“体制的输入与试
验”,却只顾了自家,没有想到用理论来领导别人。闻氏才是“最有兴味探
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②;徐氏说他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作
者的影响③。《死水》前还有《红烛》,讲究用比喻,又喜欢用别的新诗人用
不到的中国典故,最为繁丽,真教人有艺术至上之感。《死水》转向幽玄,
更为严谨;他作诗有点像李贺的雕锼而出,是靠理智的控制比情感的驱遣多
些。但他的诗不失其为情诗。另一面他又是个爱国诗人,而且几乎可以说是
唯一的爱国诗人。
但作为诗人论,徐氏更为世所知。他没有闻氏那样精密,但也没有他那
样冷静。他是跳着溅着不舍昼夜的一道生命水。他尝试的体制最多,也译诗;
最讲究用比喻——他让你觉着世上一切都是活泼的,鲜明的。陈西滢氏评他
的诗,所谓不是平常的欧化,按说就是这个。又说他的诗的音调多近羯鼓铙
钹,很少提琴洞箭等抑扬缠绵的风趣①,那正是他老在跳着溅着的缘故。他的
① 《诗刊?弁言》。
② 《诗镌》七号,又《诗刊》创刊号梁实秋文。音尺即节,二字的为二音尺,三字的为三音尺。闻主张每
诗各行音尺数目,应求一律。
③ 《诗刊》创刊号。
④ 《新青年》三卷三号。
① 以上均见《渡河?自序》。
② 均见《猛虎集》序文。
③ 均见《猛虎集》序文。
① 《西滢闲话》三四二——三四三面。
情诗,为爱情而咏爱情;不一定是实生活的表现,只是想象着自己保举自己
作情人,如西方诗家一样②。但这完全是新东西,历史的根基太浅,成就自然
不大——一般读者看起来也不容易顺眼。闻氏作情诗,态度也相同;他们都
深受英国影响,不但在试验英国诗体,艺术上也大半模仿近代英国诗③。梁实
秋氏说他们要试验的是用中文来创造外国诗的格律,装进外国式的诗意④。这
也许不是他们的本心,他们要创造中国的新诗,但不知不觉写成西洋诗了⑤。
这种情形直到现在,似乎还免不了。他也写人道主义的诗。
留法的李金发氏又是一支异军;他民九就作诗,但《微雨》出版已经是
十四年十一月。“导言”里说不顾全诗的体裁,“苟能表现一切”;他要表
现的是“对于生命欲揶揄的神秘及悲哀的美丽”⑥。讲究用比喻,有“诗怪”
之称⑦;但不将那些比喻放在明白的间架里。他的诗没有寻常的章法,一部分
一部分可以懂,合起来却没有意思。他要表现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觉或情感;
仿佛大大小小红红绿绿一串珠子,他却藏起那串儿,你得自己穿着瞧。这就
是法国象征诗人的手法;李氏是第一个人介绍它到中国诗里。许多人抱怨看
不懂,许多人却在模仿着。他的诗不缺乏想象力,但不知是创造新语言的心
太切,还是母舌太生疏,句法过分欧化,教人像读着翻译;又夹杂着些文言
里的叹词语助词,更加不像——虽然也可以说是自由诗体制。他也译了许多
诗。
后期创造社三个诗人,也是倾向于法国象征派的。但王独清氏所作,还
是拜伦式的雨果式的为多;就是他自认为仿象征派的诗,也似乎豪胜于幽,
显胜于晦。穆木天氏托情于幽微远渺之中,音节也颇求整齐,却不致力于表
现色彩感。冯乃超氏利用铿锵的音节,得到催眠一般的力量,歌咏的是颓废、
阴影、梦幻、仙乡。他诗中的色彩感是丰富的。
戴望舒氏也取法象征派。他译过这一派的诗。他也注重整齐的音节,但
不是铿锵的而是轻清的;也找一点朦胧的气氛,但让人可以看得懂;也有颜
色,但不像冯乃超氏那样浓。他是要把捉那幽微的精妙的去处。姚蓬子氏也
属于这一派;他却用自由诗体制。在感觉的敏锐和情调的朦胧上,他有时超
过别的几个人。——从李金发氏到此,写的多一半是情诗。他们和《诗镌》
诸作者相同的是,都讲究用比喻,几乎当作诗的艺术的全部;不同的是,不
再歌咏人道主义了。
若要强立名目,这十年来的诗坛就不妨分为三派:自由诗派,格律诗派,
象征诗派。
1935 年8 月11 日,写毕于北平清华园。
附:编选凡例
② Harold Acton,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Poetry Vol。XLVI,No。1。
③ 《诗刊》创刊号。
④ 《诗刊》创刊号。
⑤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晨报副刊》刘梦苇文。
⑥ 《美育杂志》二期黄参岛文。
⑦ 《美育杂志》二期黄参岛文。
一、本集所收,以抒情诗为主,也选叙事诗;拟作的歌谣不录。
二、新诗别集很多,搜集完全,颇为困难。本集所收三十三家,五十一
种(目另见,其中五种,诗文兼载),只是就所能见到的凭主观去取。这其
间自然免不了偏见,但总盼望取的是那些影响较广或情景较新的。其中也有
两家,是先在《诗》和《晨报诗镌》选了他们的诗,再去翻集子的。
三、所收别集,以其中的诗作于民国十七年以前的为准,不以集子出版
的时日为准。集子里若有十六年以后作品,不录。如集中的诗全没有年月,
而从序文或其他方面可以确知其作于十七年以前的,也加选录。像《集外集》
今年出,但那些诗中最早的,出现在《新青年》四卷五号上,是七年五月。
又《我的记忆》十八年出,但照杜衡氏《望舒草序》,这里面的诗有民国十
一年作的;而《我的记忆》一首作于十六年,足见其前各诗都是可选的。又
初版《志摩的诗》,从《现代评论》广告知道出版在十四年九月。又《银铃》,
十八年出,序中有“沉默已三年了”的话,因而推知那些诗作于十五六年的
时候。又《死水》,十七年出,照常理说,里面当然是十七年以前之作。又
《花一般的罪恶》,十七年五月出,其中既收《天堂与五月》(十六年)的
作品,而最后《花一般的罪恶》一首见于十七年一月五日出的《一般》(四
卷一号)上,当然也是十六年作的。
四、新诗总集收《新诗年选》、《分类白话诗选》、《湖畔》、《雪朝》、
《春的歌集》、《星海》六种。《湖畔》以下三种是合集,非选本;《星海》
兼载各种文字。
五、期刊繁多,搜集更不易,只收《诗》和《晨报诗镌》。又因田汉氏
《江户之春》不可得,《少年中国》曾选集中的诗,故录二期。
六、作家以诗的时日为序。别集以第一集中所记最早的时日为准。不记
时日的,以作序时日为准。没有序或有序而无时日的,设法查考;无从查考
的,以集子出版时日为准。总集如《年选》、《诗选》、《星海》,选出的
作家有集子的以集子为准;但所录的诗若在前,当以诗为准。没有集子而诗
后记时日的,以所记为准;不记的以总集出版时日为准。又,从《湖畔》、
《雪朝》、《春的歌集》选出的作家,有集的用上例,无集的用别集例。《诗》
和《晨报诗镌》,用《年选》、《诗选》例。——田汉氏所作,以《江户之
春》出版年(民国十一年)为准。
七、作家序列,照上条,在同年同月内,以有日数的居前;在同年内,
以有月份的居前。诗的序列,照原集或原刊物。
八、诗话以引述为主;但所引述的大致是编者所能相信的,刊于导言之
后。
附言编选时承周启明先生惠借诗集多种,又承汪静之先生寄来《湖畔》
和《春的歌集》,赵家璧先生寄来《玄庐文存》和《分类白话诗选》,谨此
致谢!
选诗杂记
民国十年和叶圣陶同在杭州教书。有一晚,谈起新诗之盛,觉得该有人
出来选汰一下,印一本诗选,作一般年轻创作家的榜样。我们理想的人,是
周启明先生。那时新诗已有两种选本,一是《新诗选》,一是《分类白话诗
选》(一名《新诗五百首》),但我们都不知道。这回选诗,承赵家璧先生
觅寄,方才得见。这两种选本,大约只是杂凑而成,说不上“选”字;难怪
当时没人提及。十一年八月,北社的《新诗年选》出版,就像样得多了。书
中专选民八的诗;每篇注明出处,并时有评语按语。按语只署“编者”,评
语却有粟如、溟冷、愚庵三个名字。据胡适之先生评《草儿》文,愚庵当是
康白情先生(文中引康先生评他的诗“自具一种有以异乎人的美”,即《年
选》里愚庵评语)。
《年选》后有《一九一九年诗坛略纪》,署名“编者”,其中有云:
戊戌以来,文学革命的呼声渐起。至胡适登高一呼,四远响应,而新诗在文学上的正统
以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不是么?
又云:
最初自誓要作白话诗的是胡适,在一九一六年,当时还不成什么体裁。第一首散文诗而
具备新诗的美德的是沈尹默的《月夜》,在一九一七年。继而周作人随刘复作散文诗之后而作
《小河》,新诗乃正式成立。最初登载新诗的杂志是《新青年》。《新潮》、《每周评论》继
之。及到五四运动以后,新诗便风行于海内外的报章杂志了。
所记尚翔实。《月夜》见《新青年》四卷一号,诗云: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愚庵评“其妙处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但是我吟味不出。第三行也许说
自己的渺小,第四行就不明白。若说的是遗世独立之概,未免不充分——况
且只有四行诗,要表现两个主要意思也难。因此这回没有选这首诗。——《年
选》所录,在当时算谨严的:他们有时还删节原作。
《年选》以后的新诗选本,还有《时代新声》,那是在民十七了。编者
卢冀野先生论新诗的普遍缺点有六:一,不讲求音节,二,无章法,三,不
选择字句,四,格式单调,五,材料枯窘,六,修辞掺杂。又说他所谓“新
声”的标准云:
求其成诵,求其动人,有情感,有想象,有美之形式,蜕化诗之沉着处,词之空灵处,
曲之委婉处,以至歌谣鼓词弹词,有可取处,无不采其精华。
这可算得旧诗为体,新诗为用了。这时候新诗已冷落下来,以后便没有选本
了;圣陶和我理想的周启明先生也终于不曾动手。
这回《新文学大系》的诗选,会轮到我,实在出乎意外。从前虽然也写
过一些诗,民十五《诗镌》出来后,早就洗了手了。郑振铎兄大约因为我曾
教过文学研究的功课吧,却让赵家璧先生非将这件事放在我手里不可;甚至
说找个人多多帮些忙也成。我想帮忙更是缠夹,还是硬着头皮自己动起手来
试试看。本来想春假里弄出些眉目的,可是春假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直挨
到暑假,两只手又来了个“化学烧”,动不得,耽误了十多天。真正起手在
七月半;八月十三日全稿成,经过约一个月。
《大系》样本里需要一点编选感想,又要像片。时间很匆促,便草草将
“感想”写出,却未誊清;想着只是排印罢了,想不到会作锌版的。不用说,
我的手稿最糟,添注涂改,样样有。像片没有最近单照的,起初未寄;后来
也终于寄了,民国十九年的。像片里那条领带早已破了,眼镜也已换了三年
整了。“感想”里先说早期新诗理胜于情的多,形式是自由的,所谓“自然
的音节”。次说:
我们现在编选第一期的诗,大半由于历史的兴趣:我们要看看我们启蒙期诗人努力的痕
迹。他们怎样从旧镣铐里解放出来,怎样学习新语言,怎样寻找新世界。
只是“历史的兴趣”而已,说不上什么榜样了。复次说:
为了表现时代起见,我们只能选录那些多多少少有点儿新东西的诗。
“新东西”,新材料也是的,新看法也是的,新说法也是的;总之,是旧诗
里没有的,至少不大有的。动手的时候并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假如不曾作
到相当地步,那是力不从心,无可奈何的。——最先也是最后的鼓励,是四
月间南方来的一封信。那信是一位写过诗的人写的。他送诗集给我,和我商
量选录的事;他似乎很看重选诗的工作,这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