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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半边营-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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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她进了华家门;成天看别人挨骂;轮到了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果然也是这家庭的成员。她越来越爱自己的丈夫;看着丈夫老是软弱可欺地挨骂;老是忍气吞声;她心甘情愿地乐意为丈夫分担掉一些骂。阿米也和葆兰说过自己的身世。这其实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葆兰早就知道;进华家门不久;华太太为了表示对她的信任;也向她提起过。阿米从外面借了架相机回来;要给华太太照相。华太太说:“算了吧;别给我来这套。当我不知道;想拍你媳妇马屁;弄个照相机回来哄人;又顺便给妈个人情。”阿米说:“我是想给葆兰照的;葆兰说;先给妈拍几张。”华太太说:“看;是不是让妈猜着了。你媳妇比你坏;比你会做人。养了你这么大;你瞒得了我?”这一天华太太的心情不错;猜准了儿子的心思;更增添了几分得意;“妈年轻时;你那老子活着那阵;也有个机子;也爱照相;那时候;你老子那时候——”阿米最怕华太太提起他死去的父亲;说着说着;准发脾气;“先也是拍妈的马屁;嗨;你老子哄起女子来一等;你跟他比差远了。”“妈;你别动;就这么给你照一张。”阿米把相机对准华太太;调焦距。华太太说:“你别蒙我;这屋里的光线怎么行;你到底是会不会照?”阿米说:“那出去呀;小天井里的虞美人都开了;就去那儿。”华太太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又换了件衣服;依依不舍地看镜子里的自己。阿米从相机取景框里看华太太打扮。横不满意竖挑剔;华太太带些赌气地往外走;边走;边说:“有什么好照的;都老太婆了;还是给你那媳妇去照吧。”阿米看得出华太太心里高兴;便说:“妈准保比葆兰还上照。”华太太说:“妈年轻时;当然比你那媳妇强。你爷爷常教训你老子;说媳妇的相貌;进宫里当娘娘都够了;你凭什么还老是要到外面去嫖?”啪嗒啪嗒拍了好多张;斯馨娴葆兰也被喊了出来;众星拱月地陪着华太太合影。阿米认识个朋友是搞摄影的;底片冲出来;请他洗成一张张小照片。华太太戴上老花镜;兴致勃勃评头论足;挨个地审查照片。“妈;干脆我们也买架相机;”阿米在一旁乘机进言;“你看我第一次照相;照得多好。”搞摄影的朋友有架旧相机;想出让;打算三钱不值两钱地卖给阿米。“要买;你买;我可没钱。”“真的;那我真买了。”“你哪来的钱?”“你别管;我反正有钱。”阿米已和葆兰商量过;用她的私房钱;念头忽然一转;说:“上次结婚;妈给的钱;我还没用呢。”华太太笑了;说:“你倒还真藏得住钱;那好;妈出一半;你出一半。哎;老实说;你有多少钱?”阿米报了个数字;华太太又笑;说:“算我倒霉;照相机的钱我都出了;以后你有了出息;赚了钱;还给妈。”买了照相机;又买了本照相书;按照书上的说明;阿米叫陈妈的男人钉了只木箱。陈妈的男人老李学过一段时间木匠;木箱子做得十分地道;有一个活页盖板;配上毛玻璃;和书上说的土造印相机没二样。那年头照相馆里有用过的药水出售;阿米每次洗照片;便拎了两只空酱油瓶去买药水。相纸极贵;兵荒马乱岁月;交通屡屡堵塞;小两口一些私房钱都砸在了这上头。斯馨是大姐;多少管点家;手上捏着小财权;时常贴钱给阿米。搞照相也有瘾;阿米隔一阵就去敲华太太的竹杠;变着花样哄她的钱。华太太一向不怕儿子问她要钱;儿子要钱是不成熟的标志;她从内心愿意阿米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小两口常偷偷溜出去照相。华家自己的花园太小;又没人收拾。半边营都是老房子;要往东走;近城墙根;才有好的景色。那儿住着一位隐居的将军;当年金戈铁马;曾有过赫赫战功;买了一片地在这隐姓埋名。将军养了头日本种的大狼狗;拖着长舌头;虎视眈眈;气喘吁吁;专门吓唬竹篱笆上探头探脑的人。阿米和葆兰常去照相;认识了将军;也混熟了那条大狼狗。将军夫妇膝下无儿女;老夫老妻;看着小两口恩恩爱爱;一再唤他们去做客。极普通的几间平房;高大;宽敞;到处贴着将军临的魏碑。门外一块平地;几丛修竹;再往远处是池塘;不小的水面;三三两两的鸭子;鹅;鸳鸯;游来游去。水通秦淮河;时时有秽物漂来。阿米喜欢这儿的田园景色;那已熟悉的狼狗;拖着尾巴跟后面颠来颠去;更增加了一种情调。照相照多了便要变花样;有时为了等一片浮云;有时非要让太阳落在合适的位置上;越来越讲究。葆兰摆出喂鹅的样子拍照;那鹅不喂它时;盯在后面叫不停;成心要喂了;千呼万唤不肯来。将军初看像老农;接触过后发现像书生;知道了底细;便可以在将军的眉宇间看出些英武。阿米向将军讨了张新临的字。将军说:“如此乱世;国将不国;人亦非人;你们小夫妻有如此的闲情;又有如此的恩爱;真是乱世的点缀了。”葆兰不知不觉中有了身孕;华家顿时喜气洋洋;郑重其事。华太太说:“我一生一世;这点希望都放在阿米身上;偏偏这孩子没出息;让我寒透心。如今要有孙子了;华家不能一败再败三败;日后都得看我这孙子;我说什么也要对得起华家的老祖宗。”小夫妻由华太太做主分了房。阿米和葆兰耳鬓厮磨惯了;蓦地分开;说不出的寂寞。请了德医师来看看。德医师说:“我的功夫在中医内科;妇科虽然也兼顾;这血淋淋的生孩子;实在是隔行。我的意思;倒是该请西医的;你们万万不可相信接生婆。”华太太不以为然:“瓜熟蒂落;日子真到了;我孙子还能老赖在娘肚子里不出来。”德医师说:“你家媳妇五短身材;骨架子太小——”华太太说:“别吓唬人;我懂你的意思;不吉利的话少说。”到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华太太极严肃地说:“阿米自己得拿个主意;葆兰是你老婆。”阿米说:“我有什么主意;妈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好。”斯馨和娴在一旁不开口;想说也无从说起。华太太又问葆兰;葆兰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请西医。”华太太说:“请西医我是不赞成的;这人一代代传下来了;也没绝嘛;不过;别出了什么事;日后你们怨我;这样好了;快到日子的时候;先请个西医来给葆兰看看。”娴说:“干吗请回来;直接去医院生多好。”“你插什么嘴;你生过几个孩子;去医院去医院;赶明儿你自己去;”华太太一脸不高兴;“医院有什么好的;小孩抱错了都不晓得。”阿米去书铺买了《孕妇卫生常识》和《育儿一斑》;关起门来偷偷研究。日子一天天近了;葆兰的娘家拣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为葆兰催生;送了两大包东西来;都是婴儿用的;有襁褓;有小棉袄小棉裤;还有顶小书生帽;是缎子制的;有两条细细长长的绣花飘带。亲友纷纷送礼;红枣;桂圆;红糖;长寿面;一样一样;越来越多。葆兰的肚子高高耸起;腿肿得厉害;昂头走路;谁见了都赶紧让开。阿米去请了位西医回来。接洽时倒是位小姐;临了跟着他走的却是位男医生。病不瞒医;这道理阿米懂;不过心里总不是滋味。领进了大门;不用说华太太一脸不高兴;连斯馨和娴都感到意外。佣人们跟在后面看热闹;相互挤眉弄眼。医生被带到葆兰房间;顿时反客为主;不仅撵佣人们出去;连华太太也一起请。华太太退到门外生气;大声质问阿米;怎么找了个男医生来。葆兰又羞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西医的问话。那男医生倒是副女人心肠;也不见外;一个劲地安慰葆兰;拿出听诊器在肚子上听听;问葆兰有什么感觉;又提出要进一步检查。葆兰吓得要坐起来;医生说:“你别动;今天不查也行。”说了;又在肚子上轻轻按了几下;对阿米说:“你妻子还早呢;不用急的。”医生和阿米又从原路退出去;一边关照应该什么时候再去叫他。“附近有没有电话?到时候打电话也可以的。”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阿米。“大男人一个;干这行当;有出息;也强不了;”医生前脚走;华太太紧接着嘀咕;“就这么转一下;出诊费倒是要收的。什么饭不能吃;也不嫌秽气。”她一向讨厌在女人身上讨饭吃的男人;给女人裁衣服的裁缝;给女人烫头发的理头匠;在她看来;都属于和女人当婊子差不多的行当。佣人们也跟着敷衍;说男人收生;毕竟不方便。陈妈声称她生孩子时;自己男人在她身后抱着腰;她都嫌难为情。葆兰因此提出先请接生婆试试看。阿米看得出她很紧张;想安慰她又无从说起;翻遍了《孕妇卫生常识》;始终不得要领;书上自然是说接生婆如何不好;如何不懂得卫生。阿米说:“葆兰;我们还是去医院生吧。”葆兰说:“算了;请了个医生回来;你看这家里闹的。”第二天;阿米想找个女医生;去了老地方;接待他的依然是那位小姐。换医生的话还没说出口;小姐已为那位男医生做了半天的广告:“哎呀;陈医生是在维也纳学的医术;维也纳知道吧;你能找到陈医生;真是福气了。”一大通赞美辞;阿米根本插不上嘴;只好闷闷不乐地告退。华太太做主让陈妈去找了个接生婆来。接生婆约四十多岁;长得十分能干的样子;一进门就像只鸭子似的叫个不停。问了葆兰几个问题;不当回事地说:“不急不急;到时候娃儿自然会出来。还有几天呢;头产总是害怕的;少奶奶;不是我吹;你说这一带;哪家的小孩没经过我的手。”又过了好几天;葆兰开始阵痛。陈妈忙不迭地将接生婆请来。仿佛大将军上战场;接生婆摩拳擦掌;指挥这样指挥那样;看不惯阿米老捧着一本书;“华家少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书。”葆兰也说:“到现在;你看也没用了;哎哟;我好疼;疼。”一本《孕妇卫生常识》的确也帮不了什么忙;阿米不免有种听天由命的想法。连续折腾了两个晚上;葆兰因平卧引起血上涌;口中吐出血块约半痰盂。阿米受惊不轻;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华太太也有些着急;接生婆说:“不要紧的;快去药店买些佛手散;这玩意顺气顺血;管用着呢。”阿米迅速去办;买了回来;让葆兰服下;果然见效。那孩子老生不下来;接生婆手忙脚乱;总算还能保持住镇静。阿米不停地为葆兰抱腰;葆兰痛苦得已用不出力来;接生婆一次次让阿米抱她下地试产;每次均以失败告终。葆兰说:“我可能不行了。”又说:“为什么女人非要生孩子?”又问阿米:“我死了;你怎么办?”阿米心痛如绞;除了力劝葆兰安睡;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葆兰人直瘦下去;脸上的皮肤顿时松弛;眼圈发灰;脸发蓝;嘴唇发白;像一朵枯萎的花。“你不会有事的;真的。”阿米自己都没信心;非常沮丧地安慰葆兰;“你真的不会有事;睡一会吧。”葆兰含着泪说:“要能睡就好了;我哪是不想睡;都困死了。”说着说着;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又睁开;呼阿米一同睡。阿米蜷在葆兰身边;也不敢动;人疲倦极了;刚入梦;葆兰又开始阵痛。接生婆听见大叫;从外间冲进来;不一会;那阵痛已减弱了。两晚上折腾下来;接生婆也拿不出什么绝招来;只说让产妇吃些高丽参试试看。葆兰也没有气力再使劲;阵痛一来;就听见接生婆大叫“少奶奶用点劲;用点劲”。天大亮了;阿米说:“还是请西医来看看;老这么下去怎么办。”接生婆也没了主意;人命关天;只好说:“西医来了;没办法;还是没办法。”华太太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那医生带着一脸不高兴赶来;进了产房;也顾不上埋怨;先替葆兰下身消毒;消毒完毕;再一样样检查。“简直开玩笑;”医生退出产房;近乎有些仇恨地教训阿米;“你把她给害了;知道不知道;产妇现在身体已这么虚弱;还吃得消吃不消;我可没把握。”“小孩怎么样?”华太太在一旁问。“难说。”医生狠狠地瞪了一眼接生婆;“我马上做手术;不过;你们要做好准备。”“小孩到底怎么样?”华太太又问。医生重新回到产房;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堆钢制的器具;镀着镍;闪闪发亮。阿米看了心惊肉跳;哭丧着脸;诚惶诚恐地求医生救救葆兰。医生说:“你急什么;老婆死了;可以再找一个。你真疼她;早就应该喊医生了;拖到现在;你想想;拖到了现在。”久已等待的婴儿哭声终于响起;大家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医生的表情依然很严肃;用了听诊器听听葆兰的心跳;走出来对阿米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妻子虚弱成这样;要赶紧输血才是。”一边说;一边收拾工具。华太太知道果然是养了个孙子;大喜过望;过来探视;顺便又向医生致谢。接生婆因为丢足了面子;也不吭声;华太太不让她离去;只得硬头皮跟进跟出。陈妈领了个人进来;是跑腿的;说是某某家的太太快生了;让医生快去;车子就歇在门口等着呢。医生又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阿米;说:“你照这个地址;打个电话去;让他们派辆救护车;你妻子危险得很;一定要输血的。千万不能马虎。”阿米千谢万谢;把医生送出大门。来催医生的人显然等急了;医生刚坐稳;便让车夫拉起黄包车就走。医生又匆匆关照了阿米一句。阿米目送黄包车远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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