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营-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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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时时有一种失落感。也许是受了芳莠的感染和影响;她没办法使自己不想到祖斐。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祖斐祷告;尽管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了。娴终于收到祖斐从南翔寄来的一封信;也是遗书;既悲壮又凄惨。华小姐娴绣次:此信到京;祖斐已死矣。人难免一死;值此版图变色;国族存亡之际;凡有血气男儿;岂可再忍。殉国成仁;有此殊荣;死而无惧。祖斐无亲人;零丁孤苦;肺腑之言;从此不再说。人之将死;亦无禁言。今日枕戈待命;明朝血洒疆场。何悔不能一吐衷肠。不说也罢;不说也罢。祖斐去矣。保重保重。民国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九日祖斐绝笔这封信娴看了几十遍;反反复复看;看着看着;激动地流下眼泪。她很想把信拿去给芳莠看;又更觉得应该保留着这个秘密才好。原有的那种失落感像春天的冰雪很快就消融。祖斐的短信藏在娴怀中;痒痒的;仿佛有株小草在她心头搔来搔去。到了五月五日;上海休战协定签字;淞沪抗日战役至此告一段落;娴发现她再也保留不住自己的秘密。朱章的灵榇安葬在灵谷寺前的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公墓的中央。这次战役牺牲的官兵很多;于是以师为单位;从阵亡的每一军阶将士中选取一名当代表。共选出一百二十八人;象征着永远不忘二八淞沪抗战。朱章曾有两首诗留下来;不知怎么落到了记者手里;在报纸上发表了;轰动一时。月愈浓;星愈稀;四周妇哭娇儿啼。男儿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人生上寿只百年;无须留连;听其自然。为自由;争生存;沪上麾兵抗强权。踏尽河边草;洒遍英雄泪。又何必气短情长;宁碎头颅;还我河山。芳莠悲伤过度;矢志要到鸡鸣寺出家当尼姑。娴和祖斐只能好言相劝。眼见着就要到毕业的日子;芳莠的父母恐怕再生意外;索性派了个仆人来监视女儿;跟出跟进;准备等芳莠一毕业;片纸文凭到手;立即押回金坛完婚。因为隔着个密探一般的仆人;许多话不便说;那芳莠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拿不定主意;娴想帮忙也帮不上。祖斐继续回军校读书;一切都恢复原样。朱章已经不在了;他不好意思像过去那样经常地和娴碰头。芳莠哭哭啼啼的样子他见了实在心头有些乱。国难当头;纠缠于儿女情长之中;多少有那么点不应该。于是改成了通信。鸿雁传书省去了面对面的难堪;祖斐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胆子越大。芳莠临了还是被押回金坛。娴毕业在家;闲极无聊;只等着祖斐上门向她正式求婚。她并不是个守得住秘密的女人;姐姐斯馨弟弟阿米都吵着要见见祖斐这个人。祖斐的信源源不断;小抽屉里厚厚一大叠。来信都是寄到附近的一所小学堂里。娴的祖父出钱创建了这所女子学堂。时过境迁;小学堂几易其主;早就面目全非。娴天天去取信;就便也在学校转转;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这期间认识美术教师李进。李进这人见着了漂亮女孩眼睛就亮;遇上娴;当然不肯放过;一味地献殷勤。祖斐迟迟没有正式求婚。和娴偷偷约会了好几次;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老在边缘地带打游击;小心翼翼避着求婚这个正题。现实中的祖斐和情书里的祖斐完全两人;娴有时甚至怀疑;她收到的大叠情书;可能根本就不是祖斐写的。想想真滑稽;祖斐的胆子仿佛已经在写信时用光;难道还要娴在现实生活中倒过来求他不成。娴故意在她和祖斐之间拉进一个李进。李进疯癫癫的样子;对祖斐一定是个刺激。这一招不仅厉害而且有效。祖斐中了计;脸色刷地就变;那种话当面说不出口;回去写信;满满的三大张;字里行间淌着酸溜溜的醋。“我的心;华小姐;难道你还不都知道?”再次见面;祖斐捞着机会;垂头丧气对娴说。那天正好是中央军校和国立体专赛球;这两校的篮球队一向在南京争霸;每次比赛;都引了不少人看;娴因为有祖斐做内线;带了斯馨和阿米一起去。比赛时;姐弟三个坐一起。斯馨和阿米知道祖斐就在附近;也绕不清是谁;问娴;笑着不肯说。球赛结束;娴让姐姐和弟弟先走;说好了在什么地方等着她一起回家。人群蜂拥着向外挤;嘴里议论着的球还没赛完。娴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站定;明知道祖斐正向她走来;故意不看他。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祖斐一身戎装;满脸心事。娴说:“你说下去呀;干吗不说?”祖斐问她要他说什么。“那我怎么知道;你有话就说出来;别摆在脸上;我可猜不着。”已接近黄昏;路边歇了副馄饨担子;一位驼背的中年人正往炉子里添木柴;火星直往上蹿。娴情不自禁往祖斐身上靠。“先生太太吃馄饨?”祖斐连忙看娴脸色;他怕小贩的话引起她的不快。娴嗔怪说:“你看我干什么;请我吃馄饨呀!”两人果真吃了馄饨;都站在那;端着碗;娴一边用调羹舀馄饨;一边咯咯笑。驼背小贩仰着脸陪娴笑。祖斐说;“你看;别笑了。”他向她暗示驼背小贩的滑稽相;娴笑得更厉害;直不起腰来;馄饨汤差点泼身上。“我妈要知道我这么在外面吃馄饨;还跟着个男的;非骂死我不可。真的;我妈凶着呢。”“太太;要不要加点汤?你吃辣;多放些多放些。哎呀;太太真是好福气;好福气。”驼背小贩一旁讨好敷衍。娴脸有些红;问:“你说什么?”天说黑就黑下来。娴的馄饨大部分都由祖斐代劳;她惦记着斯馨和阿米;脸上流露出一些焦急来。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接一盏。离开馄饨担;娴说:“真是岂有此理;他把我当你太太了。”祖斐说:“那是他的事;你可怨不到我。”娴说:“别指望我会做你的太太;我才不干呢。”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说了便悔;脸上火辣辣;心乱跳;幸好是晚上;看不出。娴觉得自己的话有失身份;倒像是她在挑逗祖斐似的。又走出去一大截。不能老是这么走下去。娴有些发急;说:“你有话就说;我不愿意总是看你的信。你的信;老实说;我不懂!”“我的心;我的心难道你也不懂?”“我不懂!”娴的回答很无力。这句话说出来很难;祖斐豁出去了;心一横;先喊了声“娴妹”;娴一怔;身不由己停下步。从华小姐过渡到娴妹是很关键的一步;虽然这称呼在信上早就用了;从祖斐嘴里出来;从娴耳朵里进去;这是头一回。祖斐仿佛从热被窝里跳起来;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屏了一会气说:“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娴浑身上下又酥又软。脚似乎陷在沼泽地里;悠悠地往下沉;又好像置身于蓝天白云之上;整个身心都得到充分舒展。她站在那动弹不得。林荫道上偶尔有人走过。远远地一辆军车开过来;车灯忽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开近了;看得清驾驶室里当兵的正抽香烟。祖斐站一旁窘得发急。这一天这种时刻这般情景;娴觉得自己等得已经太久了。太久了;就像是一种幻觉重复出现;又更像是一场老掉牙的梦。“娴妹。”这一天这种时刻这般情景等得太久了;娴感到若有所失;说不出的委屈。“娴妹。”祖斐近乎绝望地叫着。娴将手偷偷地放出去。祖斐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拉住;既轻又重地捏着;一道道电流直往娴身上涌。她又感到一阵阵酥软;拼命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争来抢去;她终于放弃了抵抗;把手完全交给祖斐;由他全权处理。祖斐将娴纤细柔软的手合在自己手心上;另一只手像抚摩小猫一样轻轻来回动。“娴妹;我要亲亲你的手。”祖斐用商量的口吻说;将手试探地举起来。娴猛地用力;手抽了回来;她怕祖斐会尴尬;笑着说:“不;现在不。”“我喜欢你;娴妹。”祖斐说。“从一开始;我就喜欢。”祖斐又说。娴觉得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她想到姐姐斯馨弟弟阿米正等着她一起回家。“娴妹;你给个话。”祖斐拦住了她;不让走。“给什么话?”“你知道。”“我不知道。”祖斐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娴暗暗地在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祖斐带着些赌气问;人拎了拎气;站得笔直。“我不喜欢。”娴也带三分赌气;嘴角一翘;声音已经有点变调;七分委屈地说;“你在上海打仗;前方天天有伤员下来;我;我天天为谁担心啦?我真白担了心。”湖南这地方自民国以来就没太平过;算是兵家必争之地。北洋军所谓讨逆;民军高呼北伐;都从这走。南北军事集团不是在这征战;便是在这策反。晚清后有无湘不成军的说法。湖南的军队向来是墙上草;今天帮北洋;明日助民军;没一个准。祖斐的爷爷是老湘军;有点功名;置了些地产在乡下当财主。兵荒马乱见腻了;只想早些抱重孙。祖斐是长房长孙;还在省城念着中学;他家里已经替他做主把媳妇娶了回去。新媳妇细腻得像个小瓷人;极矮的个;孩子一般的表情。进门当了媳妇;依然像小孩子那样贪玩。有时一上午;就伏在窗台上看外面树上的鸟打架。勉强识几个字;祖斐写信回来;认一半猜一半;意思都懂。就是怕回信;嫌自己字难看;也实在没什么话要说。祖斐学校放假;小两口关在房间里;和她说些省城的新鲜事;她老是咯咯笑;似信非信;总觉得祖斐在哄她。想让她去读书;家里不同意;她自己也没兴趣。正是新旧交替的时代;仗打多了就跟不打一样;时髦的话题还是婚姻问题。老派的讨妾;新派的离婚。祖斐在省城跟着高年级的学生搞运动;耳濡目染;对旧的一套从不满意到恨之入骨。省城的女学生越来越多;婚姻自由的词儿常常听别人挂嘴上。祖斐也给家里写信要求离婚。这一写信;经济来源从此断绝。同学中有侠义心肠的;资助他继续读书;直到拿了毕业文凭。毕业犹如失业;祖斐在省城混了一年多;只得硬着头皮回家;回了家;家里也不敢难为他;既讨厌他那一脑子新思想;又怕惹恼了他再跑出去不回来。他媳妇已经为他生了个女儿;人还是先前那样;只是不太见得到笑。祖斐将仇结在媳妇身上;平时也不理她。附近有一个小学堂;祖斐因为是省城下来的;便请他去教书。他对教书毫无兴趣;将就着哄孩子;一有空就全心全意研究报纸。北伐军已到湖南;大革命轰轰烈烈;到处都在喊打倒土豪劣绅。祖斐又一次去省城找他的老同学。等到祖斐报名考上黄埔军校的时候;他媳妇已病入膏盲。起先只是肚子胀痛;以为又怀了孕;后来滴滴答答身上老不能干净;也不好意思请医生看。祖斐在武汉念书;念了没几天;正式去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中央军校是国民政府培养高级军官的摇篮。祖斐投笔从戎;报效国家;不成功便成仁;把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一想到媳妇病歪歪的样子;他不能不感到内疚。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用医生说;谁都看得出他媳妇将不久于人世。黄黄的脸;人憔悴得像个鸦片鬼。与其活着受罪;倒不如死了干脆。在结识娴之前;祖斐一直真心盼望自己媳妇早些结束受罪的日子。他反正对不起她了;她何必要为了他再吃苦。自从有了娴;祖斐反断了要媳妇快死的念头。这念头否则也太歹毒。他毕竟还不是那种人。人非草木;他实在不喜欢他媳妇;从来也没认真喜欢过。他只是问心有愧;一个人常暗暗祈祷她的病能好;虽然这事实上绝对不可能。他喜欢娴;他爱她;这样地钟情于一个女子在他是头一回。爱能使人变得更善良。他真诚地希望媳妇的身体能像才嫁给他时那样。他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离婚;她好好地再嫁一个人。祖斐由媒人领着;进了大门;心头不由怦怦跳;就好像是在战场上。一切事先都说好了。媒人一边走;一边说:“华家当年那派头;哎哟;祖先生;说给你听;都不信。”对里面忽然大叫一声;“喂;来了;来了。”一路都是媒人的声音。已经有仆人出来迎接;那是陈妈;手在围裙上擦擦;笑容可掬。娴自然是躲起来了;祖斐忍不住四下看;猜不出她正藏在哪扇窗子背后。这是他的第一次上门;说好了大家见见面;实际上则是未来的丈母娘审察女婿。斯馨早在客厅恭候。祖斐穿过一进又一进房子;穿过细细的走廊;穿过一小花园;终于见到站那等他的斯馨。他们私下里已见过面;只当着不认识;由着媒人介绍。大家坐下;上茶;尴尬;没话可说。斯馨脸有些红;她也是没嫁过的姑娘;这事本来不该她接待。她爸爸早就死了;弟弟还小;华太太对别人总不放心;什么事都把她推到前面。“祖先生;你用茶。”除了这句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娴住在哪?”祖斐随口问道。“她;”斯馨语塞;对媒人笑了笑;轻声说;“当然应该让阿娴出来;我妈也是——非要我顶着;祖先生;你别见怪。”她示意陈妈去请华太太;“我妈一会就来。”客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大而敞亮。挂了些字画;几样古董作为摆设;生硬的红木椅子相对而放。侧面的一扇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得见墙上挂着华家先人相片的镜框。娴的父亲正从相片上往客厅望;灰灰的色调;感光不足。一只猫从外面跑进来;竖起尾巴;表示疑问地叫了一声。媒人连声夸奖那猫的神态;又问了公母;好像这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