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大学-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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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我们对中国历史精神资源的梳理,我们看到,中国具有深厚的私学传统,这种私学传统在中国古代的社会结构中具有重大的担当,为古代中国文明做出了令人难忘的贡献。孔子、朱熹、武训是中国私学的杰出代表。近代以来,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中,私学传统焕发了新的时代风采和神韵,张伯苓和陈嘉庚便是私学的经典代表,他们为中国贡献了南开大学和厦门大学。陈嘉庚先生是富而好礼的代表人物。他对中国文化并没有深透的研究,他为什么能够倾其所有进行厦门大学的建设呢?私学传统对他有强烈的触动。这个“私”,绝对不是现代人所理解的“自私”,而是以一己之力,勇敢地担当一个国民对社会的责任。近代中国社会命途多舛、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官学根本不能承担国民教育。以陈嘉庚先生为代表的企业家,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兴起了捐资助学的义举,这种行动的背后,未必有多么高深的理论,是一种非常朴实的作为。近代中国,特别是民国时期,文化生态、政治生态、经济生态之间呈现着一定张力的互动,相对来说,经济生态和文化生态之间,具有较为和谐的互动。那时候的企业家,特别是成功的企业家,多是儒商,他们识大体,为了在社会上更为体面,企业家往往愿意和文化人交朋友,喜欢捐资助教,以便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最终使企业具有更高的文化品位和社会声望。那时候的企业家确实具有很大的社会担当。
张伯苓先生出身北洋,目睹时艰,对作育人才有一种自觉。张先生认定:中国将来之希望,纯在人才之多寡。本校之创立亦即其以教育人才为目的,其引全国人民皆能觉悟,学校正如一小试验场,场内之人皆有信心,具改造社会之能力,将来进入社会,改造国家,必有成效。毅然与严修老先生联袂进行现代新教育的实践,本着“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精神,创立了南开系列学校,南开大学成为中国近代私立学校的典范。相对私立中学、私立小学而言,一所私立大学的成功对社会的影响既深且远。我们看到,近代中国社会有许多事情没有走上轨道,但是,近代中国的报馆、出版社、大学办得是异常出色的。
具体来说,《大公报》、商务印书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燕京大学,对启迪民智、推动文明、促进现代化,厥功甚伟。张伯苓先生并没有因为南开大学是私立学校,便降格以求,张先生和严修老先生都认为,他们所从事的是一项社会事业,在为中国培育人才。所以他们的目光非常正大、视野非常宽广、理念非常纯正、操守非常巍峨。张伯苓先生自言:“我不给孩子留财产,我给他们留德。”尽瘁教育,淡泊一生。私立学校的经费,除了学费,主要是募捐。张伯苓先生风尘仆仆,在国内外奔波劳累,时有所获,便建设一个新南开。但筹得巨款张校长安于陋室。张学良为答谢张校长帮助整理东北大学,前往张宅拜望,怎么也没想到仅有两扇小门的小院子,竟是张校长的公馆。后来张学良叹曰:“偌大的大学校长竟居此陋室,非我所料,令人敬佩。”张伯苓先生可以称为中国近代私立学校的圣人,并与蔡元培先生、梅贻琦先生、竺可桢先生一起成为百年中国史上具有一流境界的大学校长。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私立教育的反思:传统与现实(2)
时序进入20世纪50年代,随着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流传久远的中国私学传统遭到了无情的抨击和残酷的对待,到了1956年,私人所举办的一切事业,学校、企业都被扫除尽净,官办学校、官办企业垄断一切。中国近代所形成的市民社会夭折了。政府把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资源,都纳入了计划经济的轨道,这种政治安排的结果便是政党逾越政府、国家逾越社会。50年来中国所实行的一套制度安排,从表层看似乎是学习苏联,其实从社会学的视角观察,这套制度安排的文化理念还是“乡土中国”的老一套。只不过血缘宗亲的
不平等换成了城乡的不平等、大城市和小城市的不平等、直辖市和省会城市的不平等,在经济领域,国有大型企业和中小型企业的不平等、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不平等,在教育领域国立大学、省立大学的不平等。
所幸1978年开始,历史开始回到正常和健全的轨道,私人的领域和空间开始扩展。经过长时间的脱臼,断裂的历史似乎穿越时空隧道,一夜之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中国改革开放已经25年了,这一段时间说短也不算太短,中国又是一个史学传统异常发达的国家,总应该有些史家对这段历史进行系统总结和理论提升。我们初步梳理这段历史,发现一个规律:哪个领域率先允许民间人士进入,那么这个领域的改革就相对比较深入,这个领域肯定涌现风云人物,必然对中国社会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中国农村诞生了那么多杰出的企业家,我们内心油然生出一种敬意,我们以往太低估中国农民的智慧了。中国市场准入制度如此不平等的情形下,农民企业家扎根在中国这片热土,坚强地挺过来了。一个理性的政府应该是现代市场规则的制定者、市场体系的监督者,绝对不应该同时又是市场中与民争利者。
25年来,中国的知识界对当代中国的出版业亦有一个公正的判断。除了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三联书店几家老店,河北教育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迅速崛起,不能不说是中国出版界主事者让权的结果。中国教育界主事者从来都没有想到在大学也来个真正的改革,大学变成了官场和市场的双重奴仆,现代大学精神在悄悄地哭泣。大学里聚集了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这些人理应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智囊团,主事者把大学的权力下放,我觉得至少中国大学不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说不定还会生机勃勃呢。
一个健全的社会,政治生态、经济生态、文化生态之间必然有一个很好的互动。改革开放25年,最重要的成果,是在经济领域,私营企业有一个很好的生长。我们说很好的生长,并不是说政府为私营经济提供了宽松的环境,而是私营经济突破重重关锁,一跃成为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点都不错的。私营企业家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财富,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他们发展到一定程度对社会必然有自己的关怀,有公心的企业家对社会肯定有担当,这是没有问题的。中国的私营经济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不追求声望的企业家是不可思议的,只有捐资于学校这样的社会事业,才能保持长久的声望。现在的问题是,中国的私营企业家往往喜欢向希望工程捐资。九年制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来担当,政府在义务教育上的缺位,必然影响一个民族的未来。香港李嘉诚先生、邵逸夫先生喜欢向国立大学捐资,这是企业家自由的选择,我们无由干预。
近十年来,中国私立教育有一个恢复和发展,但是这些学校生存所依托的往往是学费收入。最关键的是,所有私立学校的创设人,着眼的是把学校作为一个企业,致使中国私立教育一开始便采取市场化的模式。这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中国的私立学校一开始,路径就走错了。中国私立教育和当代中国的公立教育其实是一对并蒂莲,学校的品位极低。为什么?主事者没有基本的人文关怀。所以依然处于粗放型经营阶段,还没有走上内涵再生产的路径。这里我们不讨论私立中小学,只说私立高等学校。几乎所有的中国私立高等学校都是职业学校。我在和一位私立高等学校的主事者交流时,这位自认为有教育家理念的校长,所念念不忘的是培养高级技工。技工还需要高等院校来培养,岂不怪哉?我们已经说过,中国是世界教育资源大国,所以学生的来源是绝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私立大学的校长更应该具有教育家的情怀,而不是企业家的头脑。
中国《教育法》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盈利为目的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奇怪的是几乎中国的私立大学都以盈利为鹄的,和《教育法》的规定正好背道而驰,这真是万分奇怪的事情。其实我们仔细考究,中国公立学校在1992年以后,便奔向市场化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大学的人文关怀早已经被摒弃了。这时候我们要使私立学校不以盈利为目的,近乎儿戏了。这并不是说我们认同或者支持私立学校企业化,而是前面有公立学校的“榜样”,百年中国史上的张伯苓先生、陈嘉庚先生那么好的榜样便不为人所知了,不要说让私立学校的校长具有张伯苓先生的大学理念,就是给他们谈教育的公共性,他们都觉得异常奢侈。对他们来说,创设私立学校就是为了盈利,在一些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一些私立学校的校长甚至成为“明星企业家”。在当代中国,不要说理论是灰色的,就是法律都是可以虚置的,我们只能承认,生活之树常青。费孝通先生曾经就社会学被破坏30年,沉痛地指出:一门学科可以挥之即去,但不能招之即来。百年中国史上如此灿烂辉煌的私立学校传统,通过批判《武训传》已经挥之即去达50年之久,一个民族,有多少精神资源可供如此浪费、弃置?
魂兮归来!
作者简介:
谢志浩,男,1965年11月生,汉族。副教授。1989年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党史系,是稀有物种,无熊猫娇贵,喜遇萧延中先生。随之分配到河北轻化工学院(现科技大学中区)工作。长期从事中国文化史及中国学术史、中国大学史的教学研究。系闭门造车,其车糙极,拙极,贻笑大家。守先待后,薪火相传;兼容并包,文化自觉,是所望言焉。
浅议中国近现代大学的教育目标(1)
文/杨东平
中国近代大学的建立,大约可以1895年的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前身)、1896年的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和1898年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开办为起点,迄今已经百年。但其由旧入新,成为现代大学的转换,大致发生在“五四”之后。比较显著的坐标,如1912年,由蔡元培起草、教育部颁布的《大学令》;同年,京师大学堂更名为北京大学,在蔡元
培手中完成了现代性的改造。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的传统大学逐渐完成了这种更新,与更多的新建立的大学一起进入现代之列。
这意味着对大学的功能、性质、使命、制度组织等等作出新的认知和构建,建立现代大学制度和大学精神。在这一过程中,不难找到从“中体西用”到自由主义、国家主义等各类社会思潮、思想文化的表现和标本。同时,社会政治结构和官方意识形态的变动,使国家的教育目标与大学的宗旨处于一种紧张的互动之中;民族危亡的紧迫压力、民族振兴的直接需要,更是显著地影响了大学理念的形成。
确立现代大学教育目标的基本问题包括:在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之间继承、批判或改造的态度,它既涉及中西文化的“体用”问题,也有源自西方的高等教育民族化、本土化的任务;在国家的发展目标和人的发展目标之间的恰当定位(国家主义,还是自由主义);在大学的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之间的取舍、选择(培养专家,还是通才)等等。在20世纪上半叶,国立、私立和教会大学等不同类型大学的实践,旧学或留学生出身等不同文化背景的大学校长的追求,都丰富、补充着现代大学理念的形成,从不同方向回应了现代大学面临的这些问题。
一
清末早期高等教育的举办者,多是旧学出身的绅商和知识分子,如创办北洋大学堂、南洋公学的官僚型绅商盛宣怀;协助张之洞策划三江师范、与马相伯、严复创办复旦公学的“状元资本家”张謇。1927年至1934年任暨南大学校长的郑洪年,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暨南大学的另一位校长何炳松,是清末的秀才。曾任岭南大学校长、成为教会大学“华人校长第一人”的钟荣光,16岁中秀才,28岁中举人,后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修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