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之脊-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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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在唐古拉山以南的安多兵站和大家一起辞旧岁,大年初一他们来到了青藏公路制高点上的唐古拉山'三站',和指战员们迎来了新年度的第一天。同志们忘不了范政委发表的那篇充满激情的新年祝词,他恭喜大家把脚下的世界屋脊作为新的起点,更上一层楼。他说,咱们生活在世界上最高的兵营里,这是一个让多少人羡慕的地方!我想,我们只有在新的一年里干出最出色的成绩来,才不会辜负这个崇高的地域称呼。同志们对于他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
〃初一下午,范政委和老伴告别了积雪半尺深的唐古拉山,返回格尔木。路上他几次让司机把车开快点。哦,他一定想起了自己的家,孩子们还等着爸爸妈妈过年哩!〃
讲到这里,这位宣传干事停了停,望了我一眼,说:
〃在内地的军营里,如果一个军长、师长带着夫人下部队,那是要遭到指战员们的嘲弄的。可是在青藏线上,当范政委和老伴不管出现在哪个军营的时候,指战员们都对他们报以长久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大家只差喊一声万岁了!〃
续着范政委的故事,我还要补充一件事。也是春节的除夕之夜,在昆仑山顶有一辆北京吉普抛锚了,年轻的司机钻上爬下地修了近一个小时,急得满头淌汗,却怎么也修不好。这辆车上坐着管线团团长姚太平,他本来是去给沿线泵站的指战员拜年的,没料到车子行至昆仑山出了麻烦……
除夕,昆仑深处夜沉沉。
我想,这阵子在唐古拉山顶的温泉浴池里,想必有战士正开心地击水、沐浴吧!
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泡一个温泉浴,那才叫惬意呢……
第四章 醉沉心底
踏上青藏线,我就听到了一个新鲜的名词:酒文化。
〃酒文化〃的发明专利属于兵站部副政委赵信。赵信这个名字大概对不少人并不陌生,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昆仑英豪》就是他主编的,这本书在青藏沿线颇有影响,我们所到的地方几乎都可以听到指战员们在议论它。它翔实而生动地记录了青藏沿线部队世代创业的艰辛和乐趣。赵信是从青藏线土生土长起来的秀才。一九五九年入伍后他在五道梁兵站拿了四年油枪,为数以千计的过往汽车加油。这四年中他所吃的苦,比他入伍前十八年在甘肃临夏贫困山区所经受的艰难还要多。正因为这样,这四年成为他人生道路上成长的四块坚实的基石。前几年他又到华中师范大学学习了两年,攻下了大专文凭。赵信对谁都是这么讲:〃没有青藏线,就没有我赵信。〃
当〃酒文化〃这个词儿对我还是一种懵懵懂懂的梦幻时,我只好去请教他。他笑了:玩笑话。借题发挥!借题发挥!
他终于给我讲了〃酒文化〃的真实含意:高原上的春节免不了很寂寞,不少同志无处可去,无事可乐,便自己掏腰包买些酒聚在一起打扑克,输者喝一杯酒后要穿着新衣服钻桌子,地上泼着水,谁衣服上的泥水沾得多,谁就是最后输家,惹得同伴们哈哈一乐。他们要的就是这一乐。
这就是〃酒文化〃,文雅的名称与粗野的动作相结合的产物。不必过于认真地推敲它的严密性,我想只要它给青藏线人寂寞的春节增添了一层欢乐,就应该给它记功。
我问赵信:〃你们兵站部的头头也参加这种'体力劳动'吗?〃
耿兴华回答:〃如果你能在春节期间来到线上,就可以亲眼看赵信唱着青海花儿喝酒钻桌子了。〃
只能是春节,平时他们够忙的了,根本无暇有这份闲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头头们钻桌子各有特色,各属其派,像赵信那种钻法是属于说说唱唱钻,耿兴华是骂骂咧咧钻,范政委是痛痛快快钻,景主任是老老实实钻。当然,也有根本不喝不钻的,那就是后勤部部长黄倔头了。他在工作中原则性强,照章办事,这在兵站部是出了名的。即便是八小时之外的生活他也是很〃正统〃的,从来不抽烟,不喝酒,不看戏,不打扑克。赵信半开玩笑地跟我说:〃不抽烟,不喝酒,死了不如一条狗。〃当时,黄部长就坐在我身边,他听了连笑都不笑,只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始终与钻桌保持距离的人,那就是王根成部长,但是他有个与〃酒文化〃类似的理论:〃要长寿,抽烟喝酒吃肥肉。〃
人类的一切文化娱乐活动只能在社会实践中产生。〃酒文化〃在青藏线上这种特殊的环境中应运而生,我觉得一点也不奇怪。青藏线人是很能喝酒的,对此我这次重返高原很有体会。即使到了昆仑深处的军营,你在吃饭时也能有一瓶茅台或五粮液摆在桌头。你如果不喝,那就不够朋友。〃朋友来了有好酒〃嘛。正是在青藏线上,我对〃以酒消愁〃这句话开始动摇,在我所接触到的高原人与酒的故事里总带有那么多开心的笑声。当然,笑后也难免留下几分苦涩……
这是一件流传很广的头号新闻:管线团的四个常委被一个从北京来的〃毛丫头〃灌倒了!
我来到管线团,问几位〃团总〃是否有这样一个〃悲剧〃。他们没有否认,只是辩解。政委张玉道说:〃我们都很清醒,起码我们团长没有醉,他有过一口气喝三十杯的纪录。〃
团长姚太平的话就更表现了对那位〃女酒仙〃的不屑一顾:
〃那个'毛丫'太狡猾了,开始她拿着橘子水和我们干杯,谁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没想到后来她竟然拿起玻璃杯倒上白酒和我们较真起来啦,这时我们每人起码已十杯八杯下肚了……〃
我还是听出点味儿来了,他们是败下阵的。这伙平均年龄四十岁出头的雪山男子汉没能防住一个〃毛丫头〃的进攻,太有些那个。我相信他们是不会忍受这种屈辱的。
张政委对我感叹:〃我是一九八五年到管线团代理政委的,考验我一年才正式下命令,据我所知,这么长的考验期是少有的,都快烤糊了。团长是我们班子里的老大哥,四十六岁了,把二十六个春秋奉献给青藏线了!〃
陈雷副政委提供了这样的情况:一九八二年,张玉道在汽车团当教导员跟车队到西藏林芝运木料时,汽车翻沟,他的四根肋骨被砸伤,还有一根脱位。从此他年年五月前后都要犯腰疼病,痛起来直不起腰,他就捂着肚子弯着腰上下班,让人看了心酸。就是这样他还坚持到线上去,光去年深入线上的时间就一百三十九天……〃
张玉道打断了陈雷的话:〃一九八八年总后给我立了三等功,还要怎么样?团长在青藏线上呆的时间长,工作比我干得苦。去年,团里接受了给西藏输送'航煤'的任务,他强忍着胃疼在线上一个泵站一个泵站地检查工作。一次他累得出了血,昏倒在地,被送到卫生队抢救,一边打吊针他手里还一边拿着电话指挥线上的输油工作……〃
〃吃饭了!〃团长在隔壁大声喊着,他是故意在打断政委的话。
一桌丰盛的饭菜在迎候我们。那瓶清亮亮的五粮液显得格外惹眼。
我不会喝酒。和我同来的小杨也是〃半瓶醋〃,一杯酒下肚,脸就红得像鸡冠。我们都不行,甘拜下风。张、徐二位坚决不手软,说,来到管线团不喝酒,没门。团长还说:你们不用担心犯错误,这酒是政委从家里带来的。看来,二位〃团总〃非把我们灌醉不可。上次在〃毛丫头〃手下败的,这回要从我们身上赢回来。
也许,他们没有想到,这回他们真的醉了,我们倒很清醒。于是才有了下面张玉道酒后的一番话,才有了小杨的一番眼泪,才有了我们这次采访的一个意外收获。需要说明的是,张玉道的话是我和小杨的记录稿,未作任何加工、渲染。我们之所以把它公布于众,是因为我们认为,那天张玉道如果不喝酒,他是不会讲这么多话,也不会讲这些内容的话。一个堂堂的团政委,平时往指战员面前一站,那种威严劲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即使平时与同志们闲聊,该讲什么也是很有一番选择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影响着一团人马。其实,政委也是青藏线人,也有他的心事、他的苦衷、他的私房话……人们想知道这些,但都无法知道,一个团政委对全团的诱惑力是不是就表现在此?
从这个意义上讲,那瓶五粮液是打开张玉道心灵奥秘之门的催化液。
他躺靠在沙发上,滔滔不绝地说着……
〃……别人以为我张玉道只有一个儿子,不是的,我儿子不是独生子,他曾经有过一个哥哥,那是我的老大。当时,我在汽车团当教导员,儿子在老家要做手术,家里来信要我回去在手术单上签字。按说我爱人完全可以干这个事,可她见孩子病得凄惶,一拿上手术单就吓得昏倒在地。我当时正在没黑没明地跟着车队在线上跑,哪能为签个字就回一趟家?没办法,我只好给我爱人单位写信求助,请他们的党委书记替我这个做父亲的为孩子签了字。可是,手术没有成功,孩子死了!我爱人承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生病住进了医院。好心的医护人员怕她想不通寻了短见,派人白天黑夜地守护着。孩子病时我脱不开身,现在爱人住了院我仍然离不开青藏线!我再次求助地方政府,在我爱人的病情稍微见轻时,让他们派人把她送到蚌埠火车站,她一个人拖着虚弱的身子在火车上、汽车上摇晃了快一个星期,才到了部队,到部队的那天我在外出车,也没法去接她。后来,总算好了,她随军了,我们结束了两地生活。不久就有了第二个孩子。谁知,这娃娃的身体也不壮实,三天两头闹病,也曾住院做过一次手术。你们说有意思吗?在手术单上签字的还不是我,而是我的爱人。她是闭着眼睛签的字呀,她不会忘记几年前的那个沉重打击。我是被岳父招上门的女婿,是尽儿子的义务的。我看这样评价我一点不过分:对老人,我是个无暇尽孝的儿子;对妻子,我是个欠了债的丈夫;对儿子,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青藏线人!青藏线人的精神负担有多重……〃
他站了起来,很激动地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膝盖。我分明看见他的眼里飘着泪花。
坐在我身边的小杨哭了,泪汪汪地哭出了声,钢笔尖上流出的墨水把采访本污染了,他也没发现……
我呢,心里乱极了。我永远不认为张玉道讲的是醉话。我绝对地作证,他确实没有喝多少酒。三杯酒,能把这位雪山汉子灌醉?他心里有话,他要说,要说……
后来,我们采访了汽车某团团长刘祥元,我和小杨有了提防,就是不许摆酒。他们照办了。没想到,这也不灵,饭后刘团长也似醉非醉地给我们讲了许多话。我真弄不大明白,青藏线人的胸腔里到底贮存了多少苦楚!他们把北京来的客人当最知己的人看待。
刘祥元说:
〃今天上午,就是你们来前的两个小时,我还和部队一位同志谈心,他的父亲去世了,家里有些困难,我们准备救济他一下。〃
他停下来,好像在考虑一个没有想成熟的问题。许久,他才接着说下去:
〃失去亲人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点我的感受也许比别人深一点。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我的儿子、爷爷、岳父、姐姐、父亲五位亲人相继去世,我都没有回家为他们送终。部队任务吃紧,不容我回家啊!为了不影响部队的情绪,我连一块黑纱都不能戴。记得那是我父亲过世以后,我心里难受得好些天都平静不下来。父亲为了养育我们兄妹几个,一辈子历尽人间艰辛,现在离我而去,我越发地思念老人家。活着时没有给他尽孝,死了总该表表儿子的一点心意吧!于是,我找了一双白鞋穿上,按老家人的风俗这是为故去的人戴孝。我穿上白鞋一出门,有人就发现了,问:'团长,你怎么穿个白鞋?是不是家里有事啦?'我连忙说:没有!没有!第二天就换下了这双鞋……〃
五个亲人离开了人世,表面还得若无其事。你以为团长就那么容易当么?
全团同志都不会忘记,正是团长(当时他还是参谋长)悲痛的时候,国务院下达了在拉萨实行戒严的紧急命令,他们团也要进藏执行紧急运输任务。刘祥元的肩头担子重呀:老团长要上调去兵站部工作,政委因长期在高原苦斗身染高山病,头二十天刚病故,副团长、副政委已决定转业。他抹平心头因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怕超负荷重担压在肩头的硌痛,白天黑夜地忙着组织战勤运输工作,每个连队的出车动员都由他去做,然后一一送他们踏上征途。最后他也登车上了路,任现场指挥。在整整的二十五天里,他是一份心思四处操、一根肠子八处挂,今日昆仑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