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之脊-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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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我问。因为这次我们见面后我就发现,他虽然还是那个黑脸大个的王根成,但已经不那么壮实了。宣传科王志雷同志也给我通了个〃情报〃:〃去年在唐古拉山顶举行雕像落成典礼,他讲话时好个喘哟!当晚他在沱沱河兵站住宿,半夜里断了氧气,差点出了麻烦。〃
王根成回答:〃身体是有点不如当年了。去年春天我到了拉萨,几个单位的负责同志汇报工作,我听着听着,忽然脑袋'轰'的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大概只过了几秒钟,我又清醒了,我看到汇报的同志依旧在讲着。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听汇报。这种情况过去从来没有过。事后,我问自己,是不是不行了?五十岁的人了!这使我想到上次去北京的事:一住进宾馆就感到头疼,想吐,接着就是发烧,什么也不想吃。难受了好些日子,后来回到高原才好了。〃
他是笑着讲这些事的,一声叹息也没有。我看到的还是我们从闷罐车上下来进军营时的那种笑。
〃身体的事马虎不得,你还是到医院认真检查一下为好。〃
〃就这个样了,身体没什么大病,一下子还要不了命,但也不容乐观。总之,我不想那么多,干事要紧。兵站部这一摊子头绪多,事情杂,没有人挑头是不行的。〃
青藏运输线离开了兵站部这支部队是要瘫痪的,而这支部队又离不开一个好部长。根成的担子是很重的。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王根成在兵站部上高原执勤三十五周年大会上讲话时,有一段话讲得非常动情,他说:
〃青藏线三十五年艰苦创业的历史,充分体现了青藏线人的风貌,展现了青藏线人的赤诚,表现了青藏线人的情怀。今后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不怕损身子,不怕苦妻子,不怕误孩子,不怕舍父母。'我们要在高原上干下去,这是党和事业的需要。〃
这洪亮的嗓音好悠长,它借助扩音器送到了兵站部每一个人的心里,连在北京的我似乎都听到了。好个〃四不怕〃!没点决心和气派谁敢讲?
这〃四不怕〃现在在青藏线上叫得很响,可是,你知道吗?原来它是一首顺口溜,曾被人们视为青藏线人的牢骚话。原话是:〃损了身子,苦了妻子,误了孩子,舍了父母。〃那年,总后勤部赵南起部长来昆仑山视察工作,有人在汇报时把这四句牢骚话也给端出来了。赵部长听了,马上就作了纠正,说:〃我看这四句话不是牢骚话,恰恰是我们青藏线官兵们牺牲、奉献精神的真实写照。非常了不起啊!同志们,你们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将军讲这番话时,眼里含满了热泪。
据说,王根成在大会上高声呼喊〃四不怕〃时也是热泪盈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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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经历中写着一个鲜艳的字:〃爱〃
我过去不认识他。
那天到格尔木22医院去检查身体,我看到他肩扛大校军衔,一下子就对他产生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敬意,同时距离也拉开了。可后来竟是他带着我检查身体,外科内科,楼上楼下,满口乡音,说他读过我写青藏线的不少作品,我们的距离又缩短了。
这时,我才知道他就是余忠江院长。其实,他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而且曾经想过写他。在青藏线上的知识分子中,他是很受人敬重的,原因是他在这儿扎扎实实地蹲住了,一蹲就是二十六年!他走了知识分子应该走的、但至今仍有人在犹豫的路。
我真不相信他就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大学生,那个余忠江。离开老家关中都二三十年了,怎么还是满口老陕话?如果不是这身威武的军装,他简直像个从风里雪里走来的哈萨克牧民,身板那么壮实,待人那么和蔼。就是穿着军装,他也没有知识分子的斯文、秀气,倒像一个高原汽车部队里的团长。我跟着他在病房里走了至多不过半小时吧,他就跟那么多人打招呼,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他的老朋友。一位看样子在寻找X光透视室的蒙古族老妈妈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他便上前给老人指了方向。还有一位检查身体的军人找错了科室,他又把他领到了二楼。我对他说:〃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会把所有项目检查完的。〃他听了笑笑,说:〃还是我带着你方便,你们多少年才能来一次呀!〃
医院政治处的一位同志告诉我:昨天晚上余院长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为了一个病人住院动手术的事。原来,有个回民青年脾破裂,医生决定给他实施手术。可是,这个病人死活不肯做手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钱。医生给他讲了脾破裂的危险性,请他一定慎重考虑。可他在晚饭后竟然悄悄地走掉了。晚上余院长知道了这件事,他问科主任:〃病人现在在哪里?〃〃昆仑旅社。〃〃那好,我派车,你们马上把他给我找回来!〃主任坐着院长要来的车赶到了旅社,对病人说:〃我们的院长请你回去做手术。他说,不做手术你的病会很危险的。〃病人说,〃就是死了,我也不治。没有钱呀!〃〃院长讲了,先治病,钱的问题以后再说。如果你实在很困难,我们就给你尽义务。解放军的医院怎能为了钱,把病人推出去不管?〃病人放声哭了起来。他终于坐着医院的小车又回到了病房,余院长正焦急地等着他……
后来,我在和余忠江院长交谈时提起了这件事,他的回答十分明确:〃作为医生,救人是天职,病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因为'钱'的事打官司到我这来的,我就回答:抢救人命第一;不要因为钱,把本来可以抢救过来的病人耽误在我们医院里。〃
我想,只有走过许多冰天雪地,走过许多荆棘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余忠江的经历是应该让人们羡慕的,因为他在青藏线上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头。
来高原那年他刚二十五岁,从第四军医大学毕业时,正是一九六六年七月那个〃火烧一切,油炸一切〃的岁月。他被分配到汽车连队给司机当助手,任务是擦车,打黄油,加水,加油,紧螺丝,打掩木,给驾驶员扛行李。干这些事要说当时他不委屈那是骗人的话,但是他还是干了,而且是很称职的助手。一次,车队到了不冻泉兵站,他发高烧,40℃,战友们很焦急,好不容易给他弄来一碗糖稀饭,可他高烧得糊里糊涂,一口也不想吃。第二天起床后满被窝里都是稀饭,他还是要坚持跟着车队上拉萨,连里领导和同志都说:〃老余呀,你必须下到西宁去!〃他说:〃我只能上不能下。〃他把被子拴在篷杆上,晾着,继续上山了。接下来的第二趟任务,车队一到唐古拉山下的安多兵站,他又发高烧,比头一次还厉害。兵站的医生劝他下山,说太危险。他呢,摇摇头,指指山上。这趟任务他是吸着氧气才完成的……
余忠江在连队整整当了一年半的助手。
后来,他又调到坐落在昆仑山中的纳赤台兵站当了五年军医;再后来,才调到西宁的325医院外科工作。一九八九年又调回昆仑山下的22医院。二十多年来,他出版了三本医学专著,发表了十五篇论文。
他是从荒芜、严酷的青藏线上站起来的一个大学生。热情与冷漠、苦涩与甜蜜编成了他的既简单又复杂的经历。他的经历中写着一个鲜艳的字:〃爱〃。对祖国疆土的爱,对疆土上忍辱负重的人民的爱!
今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了,这个年龄上高原应该说是顾虑重重的。我以试探的口气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说:
〃一个人在这个医院呆的时间总是有限的,但是22医院要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是没有疑问的。医院的兴衰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关,我们每个人都应为医院的发展做出应该做的工作。〃
接下来,他给我讲了他来医院后着重抓的几项工作:关于知识分子成才的工作;关于下大力解决设备的问题;关于解除知识分子后顾之忧的事情……
他有甜蜜的昨天,也肯定会有甜蜜的明天的!我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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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与苍老是同步增长的吗?
在这里,我要向读者介绍一个青藏线上的〃第三代人〃,以及他的感情,他的苦乐,他的愿望。
文义民,三十九岁,汽车某团政委,任现职已经快三年了,这之前他曾在兵站部任过组织科长、政治部副主任等职。他所领导的团队连续六年没有发生重大事故,这个成绩很了不起,在全军的汽车团里也是创纪录的。他们的团党委连续六年是兵站部的先进党委,六年中有四年被上级评为〃全面建设先进团〃。就在我采访期间,又从北京传来佳音:总后勤部批准给这个团记集体二等功一次。
年轻的政委挑了一副重担,在风雪高原上带出了一个过硬的团队,令人钦佩。我想,他的感情一定很丰富,要说的话一定很多。出乎我的意料,他是那样的简单、明了。下面是我们的对话。
〃你是个称职的团一级党委的领班人,我很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当初在你挑起这副重担的时候,大概总会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吧?〃
〃别人怎么看,我无暇去顾及。在团里这些年,我工作中有甜头也有苦头;甜头没吃够,苦头也没尝足。所以,我总觉得还有奔头。〃
〃甜头、苦头?能不能具体谈谈?〃
〃主意是党委拿的,事情是大家干的,工作中有点碰碰磕磕的事是难免的。只要大家的出发点是为了团队建设,分歧总会消除,矛盾总能解决。工作干完了,大家都满心轻松,谁还去记那些不愉快干啥?对啦,我们还及时提出一些口号给一班人敲敲警钟,防止不好的苗头酿成大祸。比如,为了使党委成员在包括'枕边风'在内的闲言碎语面前不晕头转向,我们提出'要消除一条看不见的战线',防止你信得过的人搬弄是非。我们还有一条警语:〃注意一个敏感点,用人要出于公心',这就是提醒主要领导成员警惕自己在使用干部上不搞亲疏、厚薄那一套。就这些。我所说的甜头、苦头正是由此得到的。〃
〃你们团长孙传章是位老同志,听说你们配合得很默契。你对这位'老高原'是否尊敬多于信任?〃
〃不全对。尊敬和信任是一致的,也是互相的。我们团长入伍时间比我长,在高原汽车部队工作的经验比我丰富,这是他的资本。但由于他并不保守,他的这些优势也成了我们这些后来者的一笔财富。因为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对他愈是尊重,信任感也就愈增强了。〃
〃有没有挪挪窝离开基层的想法?比如往内地调调,或者到上级机关去作?〃
〃没想过。我觉得还是在线上干工作痛快,在基层干工作痛快。干好了痛快,干错了也痛快。我不怕出力,年纪轻轻的,有的是汗水。我最腻味那种疙疙瘩瘩的、斤斤计较的麻缠事情了。我们这儿没有,可以说是一片净土。雪线是一片净土。〃
一位中尉找文义民接长途电话,是沱沱河兵站打来的,说有一台车的水箱坏在途中,请示怎么办。他接完电话,刚坐下,又从纳赤台兵站打来长途,还是车队的什么事情要他拍板,他出去了……
就在他来来回回接电话的当儿,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政委的外貌。
中等个头,胖墩墩的,显得浑身都是力气;西藏的风把脸膛镀成黑红色,双手格外粗壮、结实;绿军装已褪得呈灰白色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从昆仑山敲下来的一个岩石人!只是有一点令我有些伤感,他好像不是三十九岁的人,有些苍老、憔悴。我当然是指外表了。难道青藏线人的成熟与苍老是同步增长的吗?
第二章 忍者为强
我到沱沱河兵站去了一趟,那里海拔四千七百米。与其说我是去深入生活,不如说是要让高山反应对我进行一次考验。
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一位教授,向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参照数:年龄的增长与高山反应的强烈是成正比的。如果说年轻人中有高山反应的只占百分之二三十的话,那么四十岁以上的人则可能是百分之七八十,甚至更多。
这使我想到了这样一个不容置疑的现实:我要写的这批领导者肯定是忍受着比年轻人多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高山病的折磨而在高原上坚持工作的。有这样一个数字,使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颤栗:一九八五年以来,兵站部因各种高山病夺去生命的团以上干部就有十五人,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四十四岁!那天当我到格尔木陵园去寻找这些〃早去的黑发人〃的墓堆时,我的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太遗憾了!这块墓地太大,不规则的墓堆又多又乱,且多数墓前没有立碑,只有枯黄的沙棘、骆驼刺在热风中悄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