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故事-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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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会申主席打完一套陈式太极拳,来到溟池边上看风景,申主席背着手,面带微笑,往池里吐一口痰,说:〃真是靠水吃水啊。〃没有人抬头和他说话。申主席独自点一根烟,有点像监考,在考生的身后转悠,再伸出脖子看上几眼。申主席一边走动一边想事情,工会的改选无论如何该提前进行了。姓阮的必须弄走。这一回一定要把姓阮的弄走。这样的人不吃点苦头是不行的。申主席回头看一眼教工宿舍楼,一扇窗户突然就关上了。申主席心里头数一数楼层,是白老师的家。老白这一回是亏了。老白的心里头这一回是十五个教师钓鱼,肯定是七上八下了。
作为这次钓鱼锦标赛的发起者,阮副主席突然就病倒了,两天没有上班,而整个学校里的老师似乎也病了,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评论什么,批评什么。以往可不是这样的。校领导心里有数,但是教工不提,他们也就只能不知道。〃不知道〃,事情就好办多了。整座学校笼罩在理性的宁静之中。养鱼的人不敢站出来禁止垂钓,钓鱼的人也就没有必要回避什么。抬头上课,低头吃鱼,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学校如同水一样寂静,老师们全像水下的鱼,叼着香烟畅游过来又畅游过去。香烟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仿佛唇边泛起了一连串的水泡泡,悠悠然呢。
但是,这天下午事情就闹大了,全校最老实的图书管理员参与到故事里来了,有时候老实人一出现故事反而会往高潮那边跑。
《好的故事》——双雌会
下午的放学铃声是在四点三十分正点响起来的。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黄温柔在四点三十一分锁上了图书馆的大门。黄温柔脾气很温,说话的声音又柔,老师们都叫他黄温柔。黄温柔遇事总要让三分,吃亏的时候当然多。谁也不曾想到黄温柔这一回胆大得包了天,居然弄来一只渔网,和他的老婆一起来到溟池。黄温柔的肩上挂着网,他的老婆手里提着两塑料桶。他们来到池边,满脸都是杀气。
早早就有两个老师在水里下了鱼钩。黄温柔谁也不看,一来到池边就开始料理渔网,刚理完,〃呼〃的一下,纲举目张,渔网在空中张开了一道漂亮的圆圈,一直罩到池的底部去。黄温柔扶了扶眼镜,老渔夫那样十分沉稳地收网,第一网就有收成。黄温柔的老婆把几条鱼捡到水桶里去,微笑着说:〃真的有鱼。〃黄温柔认真地说:〃真的,真的有鱼。〃
年轻的数学教师高老师刚刚打好鱼窝。他在中午才把鱼钩和鱼竿备齐,都向女儿保证了,今天晚上也吃鱼。眼前这样大的打击高老师实在是承受不起的。高老师放下鱼竿,走到黄温柔面前,说:〃黄温柔,动静大了点吧?〃
黄温柔的老婆客客气气地说:〃高老师,你钓你的,不碍事的。〃
高老师说:〃我是不碍事,你碍我的事呢。〃
黄温柔的老婆笑着说:〃我们在这儿,你在那儿,怎么就碍着你的事了?〃
高老师说:〃一起来玩玩的嘛,怎么真的做起渔民来了,你这样凶猛,鱼哪有心思咬钩?〃
黄温柔的老婆说:〃捕鱼就是捕鱼,假斯文做什么玩玩的,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来玩玩?你能玩我们家老黄为什么不能玩?〃
高老师双手叉着腰,深叹一口气,说不出话。这时黄温柔的第二网又出水了,黄温柔抓了两条鱼,塞到高老师面前,说:〃高老师你拿着,就算你钓的。〃
高老师瞪起眼,大声说:〃我要你的鱼做什么?〃
黄温柔说:〃拿着吧,我有网,来得快。〃
高老师说:〃把溟池搬到你们家冰箱里好了。〃
这时候钓鱼的大军都来齐了。老师们扛着鱼竿,像揭竿而起的农民义军。十几个老师一起围在黄温柔的身边,斜着目光做谴责状。黄温柔的老婆高声喊道:〃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他们都有职称,你呢?他们都上课堂,你呢?他们到了寒假都有课时费、年终奖,你呢?不能什么事都吃亏,撒,给我撒,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给我捞上来!〃
群男斗不过好女。老师们怒目而视,不过,能做的好像也就是这么多了。他们有职称,能上课堂,年终有课时费,可不能对一个女人太过分了。
食堂白案组组长杨春妹就是在这个时候杀将出来的。杨春妹一出场便英姿飒爽。杨春妹走上来,不说一句话,提了黄温柔老婆的鱼桶就丢到池子里去。杨春妹说:〃老师们钓钓鱼也是为了休息更好地工作,你怎么能这样?我姓杨的眼里揉不得沙!回家去吧你!〃周围的老师们一起鼓起掌。掌声响完了黄温柔的老婆才回过神来。她把双手抱在胸前,平心静气地说:〃把鱼还给我。〃
杨春妹说:〃你算了,我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你?〃
〃你还不还?〃
杨春妹抱起胳膊一声冷笑。
杨春妹还是得意得太早了。黄温柔的老婆可不温柔,低下头对准杨春妹的胸脯就冲了过去。杨春妹倒了身子,栽进了溟池,〃咚〃的一声,溅起好大一块水花。黄温柔的老婆对准溟池〃呸〃了一口,拉起黄温柔,对老师们说:〃钓吧,谁钓到这条母鱼就归谁。〃
当天晚上校长在电话里听到了事态的最新报告。校长大声骂道:〃不像话!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嘛?〃校长当即指示,〃明天〃必须把溟池里的鱼〃一网打尽〃,绝不允许〃留有后患〃!
第二天是一个打鱼的日子。溟池里的鱼经过这一天的劫难差不多全部灭绝。鱼的故事暂此打住。溟池的故事告一段落。
《好的故事》——承包
故事过了高潮就会往反处去。溟池几经波折,终于风静浪止了。生活中大事情总是不断地来,一个替代另一个,也是很正常的事。老师们的注意力很快迁移到住房改革上去了。溟池只好闲在那儿,天气好的时候把教学楼的倒影映照出来给大伙看,那些倒影软软绵绵的,像海藻,一直垂悬到很深的地方去。
不过惦记溟池的人总还是有的。政治组的邢老师就是。邢老师不喜欢赶热闹。邢老师对付热闹的事情有一个十六字原则:〃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敌困我打,敌退我追〃。现在,老师们关心房改,邢老师当机立断: 插手溟池。
从任何一个角度说,溟池终究是上等的自然资源,养鱼可,种荷亦可;养虾可,植蚌亦可。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必须从法律上得到溟池的所有权。数学组的白老师之所以把事情弄成了一出闹剧,说到底就是没有掌握溟池的命脉。在所有权这个大问题上,白老师的数学精明败给了白老师的农民心态。捞油水和讨便宜是干不成大事的。邢老师有前车之鉴,经过充分可行性论证,向校方递交了一份书面报告。报告称: 他愿意从卫生、管理、维修等诸方面全面负责溟池,在此期间可以相应地成为溟池的使用者,若使用得当,偶有赢利,每年可向校方缴纳红利若干,他人未经许可不得侵犯使用权。
这依然是捞溟池的油水讨溟池的便宜,但性质就不一样了,一举一动合情合理又合法。说得大一点,这不就是改革么?不就是市场经济投向教育战线的一抹阳光与一缕微笑么?溟池的波涛不就是时代的心律与脉搏么?
邢老师敲响了学校党支部书记的大门。
这次谈判邢老师是有备而来的。他从宏观与微观论证了承包管理的外部态势与内部可能;他尽可能地回避〃承包之后用溟池养什么〃这个要害问题,他〃还没有想好〃,〃没有想那么细〃,他只是想〃承包管理〃,和校领导一起把〃溟池建设成精神文明,同时也是物质文明的窗口〃,把溟池建设成〃政治教育的第二课堂〃。邢老师不急、不躁,没有强烈的取胜欲望。邢老师娓娓而谈,口齿清晰,夹叙夹议,逻辑严密。但是不抒情、不咋唬,不搞字字血与声声泪。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尔后,书记点头了。书记答应在星期三的例会上〃郑重地提出这个问题〃。邢老师点到即止,不寒暄,不重复,不追忆似水年华,不憧憬光明未来,不枝不蔓,不卑不亢,起身告退。书记送到门口,关上门。书记关上门之后开始回味邢老师的话,喟然长叹:〃人才,新型的管理人才。〃
溟池的〃承包管理〃在星期三的例会上得到了全面肯定。书记意犹未尽,又在周五的教职工大会上全面介绍了邢老师的承包方案,书记说,不仅是溟池,行政楼、教学楼、食堂、体育馆、音乐楼、美术楼都欢迎广大教职工全方位地进行承包管理。
白老师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叼着烟,很突然地大声说:〃说了那么多,我看就是一句话,自己养鱼,不让别人钓!〃
大伙便哄笑。
邢老师站起身,也笑。邢老师说:〃有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机会均等,溟池现在归谁还说不上呢,大家都可以投标嘛。〃
白老师取下香烟,说:〃你出多少?〃
邢老师瞟了一眼书记,书记有些茫然,至今为止,他们并没讨论价格问题。邢老师很平静地一口报出了价格:〃两百。〃
〃我两百二。〃白老师说。
〃两百四十七。〃邢老师不急不慢地说,一副很在行的样子。谁也想不到他会报出这么一个古怪的数字来。教政治的就是比教数学的更会玩数字。
白老师往前排看了看,他的老婆正坐在第四排的偏左部位。白老师有点犹豫,说:〃两百五。〃
邢老师故意不开口。他不急于报价。邢老师把脸上的微笑弄得相当匀,点起香烟漫不经心地四处观察。姓白的他摸得透。真正的数学脑袋只会算抽象的账,一遇上具体的账目,他们都不灵。白老师的额头上出现了反光。那是汗。额头上的汗是智力的排泄物,同样也是沉着和镇定的腐烂剂。溟池给姓白的带来的惊恐太巨大了,至今没有能够平复。姓白的报完价就往四处看,目光里头有了紧张。他在找,找人买他的〃二百五〃,姓邢的万一真的撒手,他把二百五十块现金扔到臭水坑里做什么?这不是冤大头又是什么?
邢老师静了好半天,小声说:〃二百五十一。〃语气里头全是四两拨千斤。邢老师低着头,一副奉陪到底的自得样子。
两百五十一。溟池。成交。
然而当天晚上老师们就算过账来了。两百五十一,按鲫鱼价七块钱一斤算,再往细处抠,也就是三十六斤七两的鲫鱼。这不是白送又是什么?这个便宜他姓邢的可是讨大了。溟池是人民的财产,人民抛头颅,洒热血,换回了这江山一片,他姓邢的凭什么只用三十六斤七两的鲫鱼就承包了?
人民不答应。
〃人民〃是谁?人民就是除去当事人之外的所有的人。
〃人民〃有了冤就要伸冤。
〃人民〃当天晚上就找到了党,具体一点说,生物组的江老师和音乐组的史老师当天晚上就给支部书记打去了电话。电话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有了火药味,有人说对下午的拍卖,群众有想法。书记撷其要害,问曰:〃谁?〃人民避实就虚,答道:〃群众。〃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