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第2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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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离开了天桥佳丽说。“跟小号一样。让人肃然起敬。”
康博斯说:“小号,什么时候也到街头来做诗。听说很多诗人都到地铁站里赚钱,现场写诗,现场卖。”
“我不行。”小号连连摆手,“我写得慢。街头艺术家需要勇气,我倒是挺羡慕这样的生活和写作。”
“让你也来做街头艺术家,你干不干?”
“我也不知道。”
接着他们又争论了一通,就是这样的街头艺术家和诗人,他们搞的到底是艺术还是行为艺术。佳丽也掺和进来,大家都没说出个道道来就到了万圣书园。找了一个小桌子坐下,壁灯温暖幽暗,旁边很多都是扎辫子的艺术家,头凑在一起说话,都像在密谋。
“有点意思,”佳丽觉得很不错。“这地方我还头一次来。”
小号也是第一次。事实上咖啡馆他也是第一次进,尽管之前他已经打听了相关的价格,真正坐下了心里还是没底。服务员拿着茶单上来时,他歪着头小声问康博斯带没带钱,他担心身上的钱不够。康博斯让他放心,只管放开了请佳丽喝。小号略略放了心,打开茶单还是吓了一跳,一杯可乐的价格都让他心里发疼,觉得这么长时间不进咖啡馆是对的,进了说不定会更后悔。佳丽点了热牛奶,康博斯点了红茶,小号狠狠心点了咖啡,不喝咖啡算什么进咖啡馆呢。
三个人抱着杯子边喝边聊,小号才逐渐放松下来。康博斯暗示小号,该出手就出手,该说的话想办法一点点说出来。本来放松下来的小号,一接到康博斯的暗示就完了,紧张,下意识地就到额头上擦汗,偏偏佳丽就座他对面,抬头看见低头也看见。康博斯干脆不再对他发信号。其后每个人又要了一杯,又要了一份爆米花,一直坐到了十一点。买单的时候小号对康博斯说,看来小资的日子的确不是人人都能过的。康博斯说,是啊,所以小资才成为很多人的生活目标。
回去的路上经过天桥,他们又看见了那个街头艺术家,他已经睡着了。地上的东西已经收起来了,他就睡在车厢上的大木板上,当时他们看到的一大包东西是被褥。书法家只露着一个脑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不知道他冷不冷。三步以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他睡得很沉。夜风吹过来,挂在车把上的水瓶摇摇晃晃。
“他就睡这儿?”佳丽大概觉得一个艺术家不应该遭受这种待遇。
“我也睡过街头,”小号说,“刚来北京的时候,还不如他,连被褥都没有,也没有热水。”
“为了艺术露宿街头。”佳丽还是忍不住感叹。
康博斯问小号:“你能为了诗歌露宿北京街头吗?”
“我为什么要为诗歌露宿街头?如果仅仅是写诗,我待在家里种两亩地照样写,还来北京干吗?”
“那你来北京干吗?”
“生活。像别人一样过好日子。”
小号在说实话。康博斯看看佳丽,她不说话。大家都清楚,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在北京或者想留在北京的目的本质上是相同的,不过是方式不同而已。其他人不也是如此么。有一会儿三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向前走,都不免有些伤感,都觉得这些年疲于奔命其实是挺可笑的,不过是为了待在这个地方。在这儿过上好日子了么?不好说,在很多时候盘旋在内心和理想里的,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生活,而是“北京”这个地名。首都,中国的中心、心脏,成就事业的最好去处,好像待在这里就是待在了所有地方的最高处,待在了这里一切都有了可能。而可能在哪里,大家都不去想了,或者不敢去想,因为你要待在北京。
快到北大东门,迎面过来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姑娘,见着康博斯就盯紧了,让他买一朵花送给佳丽。康博斯想避开,说什么也不行,那训练有素的小姑娘就认定康博斯是佳丽的男朋友。康博斯觉得再推会让佳丽很没面子,就买了三支,买的时候说,小号,这是我们俩共同送给佳丽同志的玫瑰。祝佳丽越来越漂亮。他付钱的时候把玫瑰花递给小号,让小号送给佳丽,心想,看你的了。他以为小号会借花献佛表达一下自己,至少说一句暧昧的,比如“送给你”。没想到小号拿到花脸就红了,送给佳丽的时候把康博斯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们俩一起送给你的。”
康博斯绝望地拍拍小号的胖肩膀,“班小号,你让我无话可说。”
7
这些天佳丽又在马不停蹄地到处跑,找工作。促销早就不干了,因为洗衣机促销效果很不错,佳丽被对面一家体育器材销售公司的老板看中了,这里的工作结束之后,就直接过去做女子健身器的促销了。做健身器的促销佳丽非常合适,身材好,人又漂亮,往健身器前一站,不说话都是一个好广告。健身器促销做完以后,她在一个朋友的超市里帮忙,但只是暂时的,所以有空还得到处找工作。
下午康博斯在写论文,电话响了。是一个男声,对方说找宋佳丽。康博斯告诉他,宋佳丽出门了,还没回来。那男的就说,有个消息请康博斯转告一下宋佳丽,她已经被“开卷图书城”录用了,请她明天到图书城报到。康博斯听了这消息也开心,这工作很不错,且是长久之计。挂了电话他就打佳丽手机,关机。他就给她发短信,这样佳丽一开机就能看到这个好消息。发完短信继续写,大约半小时,手机响了一下,提示信息已经发出,然后佳丽就打来了电话。她说刚刚在一个单位面试,手机关了。这消息太好了,她就不要再去忍受下一个老板色迷迷的眼神了,本来按她的打算,明天还要去一家单位面试的。
照例晚上要庆祝一下,佳丽掌勺。小号在北大,就他们两个。两人都很开心,晚饭也就其乐融融。吃过饭,他们继续聊上一会儿,说到了找工作。因为高兴,就瞎说。康博斯说,做女人真好啊,尤其是漂亮女人,找工作都比男人方便,要是我和小号去找,十有八九肯定黄。
“那有什么办法,”佳丽得意地说。“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比别的小孩好看,他们都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
“嗯,天生就是个美人坯子。”
“那当然。所以我生下来的第二天,我爸就给信心十足地给我取了‘佳丽’这个名字。”
“呵呵,你爸真有远见,”康博斯开玩笑地说,“就知道你以后适合做花瓶。”
“你骂我!”佳丽做出生气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去揪他的两只耳朵。“我怎么花瓶了?哪个花瓶能受得了我的这些苦?进了图书城,我还打算继续自考本科呢。”
“好,好,你不是花瓶,”康博斯本能地抓住佳丽的胳膊想挣脱出来,他坐着,佳丽站在他面前,因为揪他的耳朵身体不得不前倾,这样康博斯在挣脱时头往前冲,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佳丽的胸部,碰了第一下双方都没在意,第二下就意识到了,康博斯感到了柔软和弹性,佳丽感到了冲击和振荡,两人突然都不出声了。康博斯抓住佳丽的两只光胳膊忘记了撒手,眼睛前面就是佳丽耸起的胸部。呆若木鸡的一刻终于过去了,佳丽松开了康博斯的耳朵,康博斯也赶紧放了佳丽的胳膊。接下来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康博斯不停地搓着双手,佳丽则一个劲儿地拽自己的衣角,脸红得要沁出血来。后来还是佳丽打破了僵局,佳丽拍拍手说:
“不理你了!我要打电话要钱了,今天你洗碗。”
康博斯红着脸一声不吭,顺从地去水龙头前洗碗,很有那么一会儿心猿意马。洗过了碗,觉得这么瞎想有问题,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然后又想起了小号,本来想私下里帮着小号向佳丽表白一下的,现在不行了,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佳丽在给她朋友打电话,问她促销的工资给了没有,她们轮流在那个柜台作促销。对方告诉她,还没有,都一个多月了,还拖着,柜台的老板真不是个东西。
佳丽说:“既然他不愿意给,我们就去柜台要,看到底谁怕谁。啊?你不好意思去?我一个人去!”
当时专柜老板答应当天付酬的,开始的三天的确也是一天结一次,后来老板说,一天一次太麻烦,干脆结束时一次付清。佳丽她们觉得没什么问题,谁知道活儿干完了老板不爽快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周一拖周三到周五,遥遥无期了。佳丽就很来火。
“你真去柜台要?”康博斯问。
“当然了,不给我就再给他‘促销’一次,让他一台都卖不出去!”
康博斯觉得佳丽火起来也蛮可爱的,人都精神了。他说好啊,鼓励。他也就是一说,没想到第二天佳丽真去了。她到开卷图书城报过到,把有关的手续处理完了,就打电话给他,她想顺便在图书城里把自考和相关的参考书买了,还想再买点可以“提高素质”的书,请他给推荐几本。康博斯说,我哪知道,很多天没进书店了。然后说,这样吧,反正现在也写不下去,干脆你在图书城等我,我过去帮你参谋一下。他就去了。买完了书,一块儿在拉面馆吃了中饭,佳丽决定现在就去那个海尔专柜要钱。问康博斯要不要去,康博斯想去,但在路上的时候导师打电话找他,就拐回头去导师家里了。
他和导师聊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关于他毕业论文的事。他想把正在写的这个书稿作为毕业论文,当然,如果精力和时间还来得及,他还是想找另外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选题来做毕业论文。导师听了他的介绍,觉得不错,只要开题通过就没什么问题了。从导师家回到西苑,已经下午五点,佳丽早就回来了。钱拿到了。
佳丽说:“我是因材施教。”她到了商场里,直接找柜台老板,售货员告诉她老板不在,进货去了。佳丽让她给老板打个电话,如果剩下的工资还不给,她就只好再当场再为他“促销”一次了。老板在电话里轻蔑地说:“她敢!”
佳丽就真敢。转身走到样品洗衣机前,像促销时那样温文尔雅地介绍起来,当然不是介绍洗衣机,而是介绍柜台的老板如何与这个品牌的洗衣机不相称,他是如何拖欠了促销人员的薪水。这种别开生面的“促销”比产品介绍更招人,一会儿就聚了一圈。佳丽中途拨通老板的手机,对着手机说。老板气坏了,要找保安把她轰走。佳丽说好啊,你去找,把我轰走我可就到大街上帮你“促销”了。老板终于扛不住了,让售货员听电话,让她立刻想办法立刻把薪水还给佳丽。佳丽没有到此为止,她跟老板说,拖了这么久,一次次讨债,花掉的时间、精力和电话费怎么办?老板都气哆嗦了,在电话里大叫,给你,都他妈的给你,再给你两百,你他妈的给我滚蛋!佳丽很快拿到了该有的薪水,外加两百块钱补偿费,离开柜台时像跟下了班似的,走得从容不迫。
她把康博斯给乐坏了,康博斯说:“没想到佳丽同志还是个巾帼英雄,降魔有道啊。”
佳丽很得意,“那当然,没两把刷子能在北京混这么多年么。”
这事理所当然要庆祝。所谓庆祝,在他们三个人看来就是在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康博斯懒得不想自己做,就对小号和佳丽说,我们庆祝一下吧。就庆祝了。三人轮流买菜,一般都是佳丽和小号掌勺,康博斯洗碗,更多时候连碗也不洗,都是佳丽一包到底,康博斯就夸她,以后一定是贤妻良母,谁娶到了谁福气。
佳丽说:“还福气呢!没人要了都。”
康博斯说:“怎么可能没人要,小号你说是不是?”
小号红着脸嘿嘿地笑。佳丽就给他们白眼,“康同志,有力气用不完就来洗碗。”
康博斯赶快闭嘴。
小号今晚歇班,晚饭过后才能回来,所以他们就只准备了两个人的庆祝。也很简单,三个家常菜而已。刚吃完,佳丽的弟弟带着一个女孩过来了。是他的女朋友,个头一般,有点胖,一双大眼倒是挺精灵。开口就京腔,地道的儿化音,说话时舌头一个劲儿地往后拽。后来听佳丽介绍,女孩的父母是外地的,结了婚才来的北京,她生下来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北京。弟弟的女朋友来了佳丽当然高兴,觉得干坐着聊天也不好,康博斯就建议到他房间去,打开电脑听听音乐,看碟也行。就去了。一首歌没听完,小号也回来了。他对陌生人向来腼腆,尤其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和佳丽亲密地坐在一起,脸上的味道就更不对了。康博斯看出了小号的狐疑,就替佳丽介绍了一通,接着介绍小号,康博斯说:
“这是我们的大诗人,平时叫班小号,当诗人时叫班蝉,不是西藏的那班禅,是诗歌的知了的那个班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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