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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珍珠 [美]约翰 斯坦贝克-第6节

小说: 珍珠 [美]约翰 斯坦贝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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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诺表示同意,“是得非常小心。”
  “我们不知道别处出些什么价钱,”胡安﹒托玛斯说,“如果我们不知道珍珠收买人把这颗珍珠拿到另一个地方卖多少钱,我们怎么能知道什么是公平的价钱呢?”
  “这话说得不错,”奇诺说,“可是我们怎么能知道呢?我们在这儿,我们不在别处。”
  他们一路向城里走去的时候,跟在他们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胡安﹒托玛斯,纯粹由于神经紧张,继续往下说。
  “在你没出世之前,奇诺,”他说,“老一辈的人想出过一个把珍珠多卖点儿钱的办法。他们想,如果他们有一个代理人,这个人把大家的珍珠都带到首都去卖掉,只拿他那一份利润,那就会好多了。”
  奇诺点点头。“我知道,”他说。“那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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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果真找了这样一个人,”胡安﹒托玛斯说,“他们把珍珠都聚在一起,打发他动身了。他一去就没有消息,珍珠也都损失了。后来他们又找了一个人,又打发他动身,他也一去就没有消息了。于是他们放弃了这个主意,还是用老办法。”
  “我知道,”奇诺说。“我听爸爸讲过。那是个好主意,但是违反宗教,神父把这点说得很清楚。珍珠的损失是对那些企图离开自己岗位的人的一种惩罚。神父讲得很清楚,每个男人和女人就好象是天主派来守卫宇宙这座城堡的某个部分的士兵。有人在城墙上,有人在城里面的黑暗深处。可是每人都必须忠于他的岗位,决不能跑来跑去,要不然这座城堡就会受到地狱的攻打陷入危险。”
  “我听他讲过那篇道理,”胡安﹒托玛斯说。“他每年都讲一遍。”
  亲兄弟俩向前走着的时候微微眯着眼。自从那些外国人挟着说教和威权,以及支持这二者的火药,一来到这里之后,他们,他们的祖父们以及他们的曾祖父们四百年来一直就是那样的。在这四百年中奇诺的同胞只学会了一种防卫的方法——眼睛微微一眯,嘴唇微微闭紧,还有就是退避。什么也不能推倒这堵墙,而他们在墙内可以保全自己。
  那越来越大的行列是庄严的,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个日子的重要,而任何儿童,只要一露出想打架、乱喊乱叫、偷帽子和揪头发的意思,就给大人嘘得不敢响了。这个日子是这样重要,连一个老头子也骑在他侄儿的壮健的肩上来看了。队伍离开那些茅屋,进入石头和灰泥的城市,这里的街道略为宽一些,房屋旁边还有狭窄的便道。象上次一样,当队伍经过教堂的时候,乞丐们参加了进来。当他们走过杂货店的时候,杂货店的老板们朝外面望着他们;那些小酒吧间失去了主顾,老板们便关上大门,也跟着一道去了。太阳晒在城里的街道上,连碎小的石块也在地面投下了影子。
  队伍临近的消息跑在队伍的前面,于是在那些阴暗的小铺子里,那些珍珠收买人紧张起来了,也机警起来了。他们拿出一些票据,以便在奇诺到达时可以装出在工作,他们又把他们的珍珠收到桌子里面去,因为让一颗寒伧的珍珠挨着一颗美丽的珍珠给人看是要不得的。而关于奇诺的珍珠有多么美丽的消息已经传来了。收买珍珠的铺子都聚集在一条狭窄的街上,窗户外面钉着横木,木条遮断光线,因此只有一种柔和的幽光进入铺子里面。
  一个肥胖迟缓的男人坐在一间铺子里等待着。他的面孔象父亲一般的慈祥,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友谊的光芒。他是一个喜欢招呼“您早”的人,一个多礼的握手家,一个知道所有的笑话却又随时流露出悲伤的人,因为在一阵笑声当中他会记起你姑母的逝世,他的眼睛便会为了你的不幸而伤心得落下泪来。这天早晨他在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朵花,单独一朵鲜红的木槿花,花瓶就摆在他面前黑天鹅绒镶里的珍珠托盘旁边。他的脸刮得露出了胡子的青根,他的手洗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门对着早晨敞开着,他一面轻轻地哼唱,一面他的右手耍着戏法。他把一个小钱在指关节上滚来滚去,让它忽隐忽现,让它旋转和闪亮。小钱闪现出来了,又同样迅速地不见了,而这人连看也不看自己的动作。当他的手指机械地、精确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这人一面嘴里哼唱,一面朝门外觑着。然后他听到临近的人群的脚步声,于是他右手的指头动得越来越快,直到奇诺的身躯堵在门口,小钱才闪了一闪,不见了。
  “您早,朋友,”那胖子说。“有什么贵干?”
  奇诺凝神朝着这小铺子的幽暗处望着,因为他的眼睛给外面的亮光炫得挤在一起,睁不开了。但是收买人的眼睛却变得象鹰眼一样又沉着又残酷,一眨也不眨,而他脸上的其它部分却迎人笑着。同时隐秘地,在他桌子后面,他的右手玩弄着小钱。
  “我有一颗珍珠,”奇诺说。胡安﹒托玛斯站在他旁边,听到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邻居们围在门口凝神看着,一溜小男孩爬到窗外的木条上朝里面观望。好几个小男孩伏在地上,从奇诺的两条腿的旁边看着这个场面。
  “你有一颗珍珠,”珍珠商说。“有时候有人拿来一打。好吧,我们瞧瞧你的珍珠。我们给它估一估,再给你一个最好的价钱。”同时他的手指飞快地滚动着小钱。
  奇诺本能地知道他自己的戏剧效果。慢吞吞地,他掏出皮口袋,又慢吞吞地从里面取出那块软而脏的鹿皮,然后他让那颗大珍珠滚进黑天鹅绒的托盘,随即他的眼睛就去看收买人的脸。但是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变化,可是桌子后面那只隐秘的手却突然失去了精确性。小钱在一个指关节上碰倒了,无声地滚到珍珠商的膝上。桌子后面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右手从隐藏中的地方一出来,食指便去摸大珍珠,在黑天鹅绒上滚动它;拇指和食指把它捡了起来,拿到珍珠商的眼前,在空中滴溜溜地转动着。
  奇诺屏着气,邻居们也屏着气,同时低语声在人群中往后面传开了:“他正在细细地看它——还没有提价钱哩——他们还没有谈妥价钱。”
  现在珍珠商的手变成了一个人。这只手把大珍珠扔回到托盘里,食指戳它,又侮辱它,同时珍珠商的脸上露出凄惨而轻蔑的笑容。
  “我很抱歉,朋友,”他说,同时他的肩膀微微耸起,表示这不幸并不是他的过错。
  “这是一颗非常值钱的珍珠,”奇诺说。
  珍珠商的手指推开了珍珠,以致它跳了起来,又从天鹅绒托盘的边上轻轻地反跳回去。①“你听说过傻子的黄金吧,”珍珠商说。“这颗珍珠就象傻子的黄金一样。它太大啦。有谁会买呢?这种东西是没有市场的。它只不过是一个稀奇的玩意儿。我很抱歉。你以为它是一件值钱的东西,而它只不过是一个稀奇的玩意儿。”

  ①黄铁矿,色金黄。

  现在奇诺的脸色又惶惑又懊恼。“这是稀世宝珠,”他大声地说。“从来还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珍珠。”
  “恰恰相反,”珍珠商说,“它又大又笨。作为一件稀奇玩意儿,它还有趣;一个博物馆也许会要它,把它和一套海洋贝壳收藏在一起。我可以给你,呃,就算一千比索吧。”
  奇诺的脸色变得又阴沉又凶狠了。“它值百万,”他说。“你是知道的。你想要欺骗我。”
  同时珍珠商听到一阵喃喃抱怨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他的价钱。于是珍珠商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
  “别怪我,”他赶紧说。“我只不过是一个估价的人。问问别的人好啦。到他们铺子里去,把你的珍珠给他们看看——或者不如让他们到这儿来吧,这样你可以看见我们并没有什么串通勾结。伙计,”他喊。他的仆人从里边的门把脑袋探进来张望,“伙计,到某人那儿去,还有某某人,再还有某某人。请他们到这儿来一下,也别告诉他们干什么。就说我乐意见见他们。”于是他的右手回到桌子后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接着小钱便在指关节上面来来回回地滚动着。
  奇诺的邻居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他们曾经担心会有这一类的事情。这颗珍珠很大,但是它有一种奇怪的色彩。他们从一开头就是怀疑它的。况且,一千比索毕竟不该白白扔掉。对于一个没有钱的人来说,这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奇诺接下这一千比索得啦。就在昨天他还一个子几也没有哩。
  但是奇诺已经变得又坚定又顽强了。他感到命运的爬动,豺狼的包围,兀鹰的翱翔。他感到邪恶正在周围凝结,而他却没有办法来保护自己。他耳朵里昕到邪恶的音乐。而大珍珠在黑天鹅绒上闪耀着,以致珍珠商没法把视线从那上面移开。
  门口的人群摇晃着让出路来,放进了三个珍珠商。人群现在沉默了,恐怕错过一句话,看漏一个手势或者一个表情。奇诺沉默地注视着。他感到背后有人轻轻拉他一下,他掉转头便碰到胡安娜的眼光,等他再把脸转过去的时候,他便有了新的力量。
  珍珠商们既没有彼此看一看,也没有看一看珍珠。桌子后面的那个人说,“我给这颗珍珠估了个价。这位卖主认为不公平。我想请诸位来检验一下这个——这个玩意儿,出个价钱。请你注意,”他对奇诺说,“我可没有提到我出的价钱。”
  第一个珍珠商,一个干巴巴的、瘦得露出青筋的人,似乎现在方才看到那颗珍珠。他捡起珍珠,迅速地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动着,然后轻蔑地把它扔回到托盘里。
  “别让我参加讨论,”他干巴巴地说。“我压根儿不出价。我不要它。这不是一颗珍珠——这是个怪物。”
  现在第二个珍珠商,一个声音羞怯而柔和的小个子,捡起珍珠,仔细端详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放大镜,把珍珠放在下面检查。然后他轻轻地一笑。
  “人造珍珠都比它强,”他说。“我知道这些玩意儿。这珠子又软又酥,几个月之内就会失去光泽,变成废物的。你瞧——”他把镜子递给奇诺,教给他怎么用,于是奇诺——他从来没看到过一颗放大的珍珠的表面——看见那怪模怪样的表面,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三个珍珠商从奇诺手里把珍珠拿过去。“我有个主顾喜欢这些玩意儿,”他说。“我愿意出五百比索,也许我能以六百卖给我的主顾。”
  奇诺飞快地伸出手去,从他手里把珍珠抢走。他把它包在鹿皮里,又塞进了他的衬衣。
  桌子后面那个人说:“我是个傻瓜,我知道,可是我开头出的价钱还是算数的。我还出一千。你这是干什么?”当奇诺把珍珠揣在怀里的时候,他问。
  “我受骗了,”奇诺愤激地喊。“我的珍珠不在这儿卖了。我上别处去,说不定要上首都去。”
  现在珍珠商们彼此迅速地看了一眼。他们知道他们搞得太狠了;他们知道他们要是买不成就会挨罚的,于是桌后面的那个人赶忙说,“我可以加到一千五。”
  但是奇诺已经在从人群中往外挤了。嗡嗡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愤怒之下,血液在他耳朵里砰砰地响着,于是他挤到外面迈着大步子走开了。胡安娜急匆匆地在后面跟着。
  黄昏来到的时候,茅屋里的邻居们坐着吃玉米饼和豆子,同时他们谈论着早晨的那个大题目。他们不在行,在他们看来那好象是一颗上好的珍珠,可是他们以前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珍珠,而且珍珠商们对于珍珠的价值一定比他们在行。“还要注意这点,”他们说。“那些珍珠商并没有讨论这些事情。三个人当中每人都知道那颗珍珠不值钱。”
  “可是会不会他们事前安排好了呢?”
  “如果是那样,那么我们大伙儿就受了一辈子的骗了。”
  有人认为,也许哩,也许奇诺还是接受那一千五百比索的好。那一大笔钱,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也许奇诺是一个梗得要命的傻瓜。果真他上首都去,而又找不到买主,他就永远也别想洗刷掉那个耻辱了。
  其他一些胆小的人说,现在呢,他既然公然反抗了他们,那些收买人是根本不肯跟他打交道的了。也许奇诺会割掉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毁了。
  另外一些人说,奇诺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凶猛的人;他做得对。他这样勇敢对咱们大家都有好处。这些人为奇诺感到骄傲。
  奇诺蹲在他屋子里的睡席上,闷闷地沉思着。他已经把珍珠埋在他屋里的一块灶石底下,他又呆呆地看着编成睡席的那一根根芦苇,直到那交叉的图案在他的头脑里跳跃着。他失去了一个世界,却没有得到另一个。奇诺害怕了。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远离过家。他害怕陌生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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