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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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所为。
阿红说得没错,那孜勒别克熟悉每一条山谷,就像熟悉自己的羊和牛一样。用意念,意念可以改变许多。
那孜勒别克的意念,在厚厚的雪下升温。意念中出现一条宽而又宽,敞而又敞的山口,任自己自由出入。他感觉到大腿下,有湿落落的东西在流淌。
阿红说,意念,完全可以影响到身边看得见的存在。云南边境的阿佤山,有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在心情不好时,能让大风静止。西藏也出现过数百名喇嘛,盘坐在寺庙顶上,集中意念诵经。使乌云密布的天空,湛蓝晴朗。
阿红一说话就说起没完。一个外国的统计学专家,愣研究脚丫子和男性生殖器长短的比例。这么一来,男人的藏物,一看脚,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一团雪掉到老汉嘴里,他吓了一跳。这丫头,嘴无遮拦。在冰雪的洞窟中,在死神前,那孜勒别克觉得阿红讲的,中听亲切。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脚,但他知道膝下的部分,早已和那双足有六十公分的大靴子,冻结成了标本。
让你受委屈了,住在这样的冬窝子里,像睡石头山洞。
阿红的脸笑得黑亮,说比我们山上的帐篷好多了。洞穴,孕育了人类。然后又赶忙加上一句,连最早的寺庙,也是。
这丫头,有意思。
12
几年一晃,琼牦子从一头毛茸茸的小牛犊,变成了大母牛,均匀结实健壮。还高大,脊背和那孜勒别克老汉齐肩。过去柔和的线条不见了,身子板儿像一扇石墙。脑袋、脖子、胸脯、屁股,哪哪都大。别的牦牛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嘴巴不停地啃草,尤其是那些哺乳的母牛。它不是,它不仅吃草的速度快,吃饱就玩,撒了欢似的满世界瞎跑。一到发情期,后边跟着一大群雄性的黑牦牛,挨排的和它交配,这家伙从不挑肥拣瘦。它爱独自吃草,吃饱就甩开四个大蹄子,东山上看看,西峡谷瞧瞧。一跑起来,河水加快了流速,山峰头挨头跟上,“嘀溜”鸟敞开红色的胸脯,成群地在它面前飞来飞去。琼牦子常常跑到主人找不见的山沟,跑到远远看不见同类的地方。它跑得那个欢腾劲儿,足以超过骆驼,赶上骏马。
山上山下的人都说,那孜勒别克老汉,你这一辈子遵规守矩的,怎么偏偏养出这么个无拘无束的母东西来。说这等话的人,都站得远远,要不骑在马背躲上坡头,要不站在河对岸,抢着响鞭。这时候的老汉从不言声,笑笑掏出一盒香烟,扬扬手招呼各位。似乎要嘉奖人家,却谁谁都警惕着不肯过来。一支烟,说不定会招惹出什么,那琼牦子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人们的话,乍一琢磨挺难听,琼牦子,好像是那孜勒别克生养的。老汉当夸耀,招得鼻眼嘴唇,沾得都是自喜。
就是这天,草原上多出了一匹黑骏马。
琼牦子真是个没规没矩的禀性,一放出了圈门,就难找到。找不到,老汉从不着急,它自己到时候就会回来。一早一晚,保证回来喂犊子,外加给老汉留下半桶奶汁。留下的奶,老汉灌进皮囊,给那个叫美丽日斑的黑女人送去。
琼牦子长得健壮,比其他的牦牛大出两圈,出类拔萃。可它对交配对象,没什么眼光,没什么选择,从不挑剔,来者不拒,一律平等。一年中,它最喜欢发情的那段日子。发情了,琼牦子走过的地段,散播着一股怪异的臊臭,熏得三叶草愣青愣青;发情了,老汉看它的眼神儿都变了,流淌出的是温和怂恿;发情了,它可以带着几百上千的牦牛,撒欢野跑在草滩戈壁。如同一岭雪峰,疾驰而去,飞奔而来。一股烟儿,带着一片灰尘。如果赶上转场,又不驮东西,那它就更来劲儿啦!公的母的大的小的,上万的牦牛都尾随着,气势磅礴。峻岭下,山坡上,蹿越怪石嶙峋的河岸、陡峭的隘口。就是在睡觉,琼牦子也能感到,大地群山,在它的蹄子下驰骋,鬃毛飞扬。呼啸的风,挂在牛角梢头。
琼牦子的犄角根儿,赶上了老汉手腕儿粗。压着耳朵,横着长出比老汉胳膊还长的两大截,再曲个半圆的缓弯,斜着往上蹿半米多。角尖,如刺。
像老汉喜欢琼牦子一样,琼牦子也喜欢自己的主人。喜欢主人不限制它,喜欢主人欣赏它。老汉喜欢的眼神,天天追着它。它假装不正视,又都看在眼里。
琼牦子每次奔跑时,那头黑牦牛总率先跟上。黑家伙,从蹄毛到身腰到脑袋,那叫一个黑,赛过柴锅底。黑就黑吧,黑个彻底,黑个绝对。可偏偏在它的额眉间,有一团拳头大的白绒。发情的时候,跟背脊上奓立的黑毛,同时蓬发。如同像一朵风中成熟的蒲公英,随时炸散,随时飞扬。
老汉叫它花额头。
对琼牦子的召唤,花额头毫无疑问第一个反应。但一跑起来,总和琼牦子,差上个四腿八步。平时,花额头逮个机会,就要用头给琼牦子蹭蹭这儿,蹭蹭那儿。一般的时候,琼牦子都有耐心。但一听到那孜勒别克老汉,把他干硬粗大的手指骨嘎嘣嘣撅响,就会一转身,用大犄角,吓跑花额头。
花额头是库尔班家的。老汉虽然怀掖着愧疚,但他不喜欢库尔班。
赛牛会上,比走奶子。走奶子,就是牦牛头顶着满满的一碗乳汁,走一百米。不仅要速度,还要稳稳当当滴奶不洒。
琼牦子得了第一。然后又赛下一项。
参赛的九头牦牛一排,站在滩头。牛头上的犄角之间,坐上一个五六岁小孩。库尔班,举着姑娘们戴的那种红纱巾,大呼小叫着,然后一摇落下。九牛,像有十只雪豹子撵着,噌地一下就蹿出去。到了雪山脚下,再回转。
琼牦子头上坐着的是库尔班的俩女儿,一年级的阿依霞和二年级的玛依莎。最终,它照样跑了第一。
阿依霞和玛依莎也同样得到了奖励,一人一条红艳艳的新绸巾。那孜勒别克给她们系好,琼牦子,双腿弯曲,把头轻轻一低,俩姑娘从它额头鼻梁,坐滑梯似的出溜进草地。双双领着手,转着花裙子,仰头低头,低头仰头,欢天喜地跳起草原舞。那孜勒别克弹响库穆孜,手指比姑娘的舞步还快。
库尔班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切,毡帽下多皱的脸皮子,有阳光有阴影。
琼牦子的名声大振,在高原上如同一颗明星。
13
琼牦子出名,老汉出名。当山下的卡湖成了内地人的旅游区,乡干部就把琼牦子抓去,当风景似的供人们合影观赏。
一周后,琼牦子跑回来。除了风尘仆仆之外,威风凛凛一点不减,膘肥体壮一点儿不减。
这如今,转场的东西从它背上卸下来,琼牦子轻松多了。一转场,每天就要走四十多公里。毡包用的木头支架,扎在后脖颈,迈两步就摩擦一下。驮主人家东西的时候,丢了任性没了背叛。甭管牦牛是黑的花的,有角的没角的,都得规规顺顺一道走,瞎跑不成。好像它们知道,转场对牧民意味着什么。到了卡拉其勒嘎草地,那木头已经把琼牦子的老皮扎透,现在的血痂鹏子还在。
毡包的框架崭新,是老汉冬天那会儿在乡镇加工厂定做的。组装时,总不对劲儿,不是卡不住,就是不够长。那孜勒别克急火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用了去年那副旧的,才把圆圆满满的毡房搭建起来。旧的,幸好没撇掉。年初,大雪五天,差一点儿当柴,烧火煮了茶。
可这副不能用的新木架,怎么办?扔,都是扔旧的,烧,都是烧烂的。新的不能用,留下还要占地界。新的,也能成负担。
琼牦子一直在跑,它的心里很矛盾,主人在哪?自己的犊子在哪?跑累了,汗出来,那块血痂绷裂开,灼烧烧地疼痛。天要黑下,四条腿越来越沉,它感到了戈壁的厚度和坚硬。上了山顶以后,后腿开始发软。后腿发软,坚持下坡,蹄子肯定会打滑。
在高原,奶水一经喷出,就喷射得很远。刷——,吱——,几个奶头交错地喷射。喷洒在腿上,流过膝头,流到蹄子;沙石地上一片,蒙住了灰暗;岩石黑黢黢的缝隙里,一条无形的舌头舔吮,转瞬,奶水消失。有咝咝声,像抽泣。
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也迷惑住它的生命之途。琼牦子,找不到自己的牛犊。奶汁滂沱,飞着溅着,流着淌着。饥饿的犊子,你在哪儿啊?它的身心疼痛,乳房越来越硕大,越来越绷胀,几乎无法忍受。
乳汁,香甜。牛犊喝的时候,嘴唇嘴角都是白色的奶沫子。几乎不用吸吮,一触即发。丰富,浓厚,纯正,呛得牛犊喘不过气来。不像其他的母牛哺乳,必须得要小牛犊用嘴用头去冲撞。
人们把牦牛奶,说成是奇妙的乳汁,迷醉的乳汁。不光是青草,还有喀拉佐、慕士塔格、公格尔、帕米尔整个高地,整个世界,所有的母亲,以及彗星播撒的氨基酸,太空飞扬的维他命,都一同融入在这白色的液体里。
吃饱的牛崽子也不愿离开,总是还想再喝一口,再吮一下。灌满嗓子眼儿,含在嘴里。
老汉的库穆孜,弹唱在琼牦子的心中:那位宅心仁厚的母亲,用丰乳哺育着玛纳斯。同时还喂养着,一匹被遗弃的马驹。马驹长大成一骑神骏,玛纳斯驾驭着驰骋沙场。节节胜利,他俩相称兄弟。
琼牦子歪歪头,抖了抖身上的长毛。它这身长毛,打小就没剪过。不是老汉不给它剪,而是它不让剪。一剪它就叫唤着尥蹶子,好像剪得不是毛,是它的筋,是它的肉。
科学饲养手册里说,不剪毛,抓膘少,牲畜吵。可这对于琼牦子来说,一点都不搭界,与它毫无关联。
琼牦子的毛,从腹肋长长垂挂下来,几乎扫到了草梢,像两扇墙。为牛犊挡住风雪,挡住寒冷,如同在毡房里一样温暖。可现如今,这兔崽子说走丢就走丢了,它能去了哪儿?
主人呢,主人你在哪?
两个目标,也是目标。琼牦子瞪大眼睛,拨开黑幕一样的夜色巡视,四方戈壁,八面草原,
走遍帕米尔也要找。
它感觉到蹄子下的山体在微微晃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它一脚踩裂。石头崩裂的同时,有一颗流星,划过幽蓝的夜空。
去,向流星坠落的地方。
琼牦子打小性情各色,就是被圈在一块儿放牧,它也离同类远远的。它不喜欢在你挨我我挨你,相互磨蹭,尾巴抡甩的牦牛堆里。那样,它觉得憋屈得慌。它看不得那些瘦骨嶙峋的肋骨,和干瘪瘪没有多少肌肉的屁股蛋。
它喜欢独自一个吃草,独自一个饮水。吃饱喝足,像现在一样找个高处发呆地站站,让风梳理一下洁白飘然的长毛。
虽然如此,它干活肯出力,为主人走过各式各样的路。驮盖房的卵石,驮打馕的麦粉,驮毡房的支架,驮受伤的勘探者,驮金矿的金沙,驮主人喜欢的女人,驮女人生下的娃娃……
第一次听到有人喊牛牛的时候,站在毡房外的琼牦子惊吓了一跳,它正在悉心安谧地给自己的小牛犊哺乳。一激灵,呛得犊子直嗝喽。
在草原,男人挤奶被人家笑话。可是它的主人不在乎,那孜勒别克不在乎。因为琼牦子奶汁,只让那孜勒别克给挤,它尤其不喜欢女人给挤。
那孜勒别克挤奶有一套。揉呀揉,搓呀搓,揉搓得琼牦子浑身发热,血液奔流;揉搓得它一根根长毛,都要竖起来。乳汁喷射进奶桶,嚓嚓地响。半桶奶水,加半桶洁白的奶泡。
在西牦牛滩,那孜勒别克提着鲜奶进毡房不到半个小时,里边就开始喊牛牛。猛然一听,琼牦子很不习惯。再细听,是女人的声音,老牛牛,老牛牛。
后来琼牦子有些错觉,觉得草地在微微晃动,要不然就是毡房在晃。晃的时间太长,它都有些不想等主人了,想自己带犊子进草滩。最后它听到女人尖叫一声,怵惕了怵惕,就都不晃了。
原以为都不晃了,可主人走出毡房那一阵子,身子晃得像丢了魂似的,上了他的黄骝马,还在晃。琼牦子心里有话,晃什么晃,至于吗?
主人告诉它,喝了你的奶水,女人才服服帖帖。有了你的奶水,不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怀孕的。那孜勒别克是随便说笑的,没想到被他说了个正着。
14
天色向晚。
要热茶。要暖炕。
羊贩子老马安慰小马说,都会有的,看见了吗?大草滩那边,黑山腰下那片石头屋,就是喀拉佐。老马说着,脚步更快了。
快趟的脚步突地打了一个愣怔。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见鬼了?
小马说,是匹马。
15
喀拉佐是座黑山,也是名字由来。陡坡的山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