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作弄人一样,不仅破坏了他本来的安排,还连累他耗费了来去的时间。没有证件,被拦截在门外,更是一桩深受打击的事情吧?自己为什么想都不想,张嘴就邀呢?真是愚蠢!想到明天一早又要与他在车站见面,四季都觉得颜面尽失,无以言表。。见面会宣布结束,人们又亢奋地一拥而上,包围住了主席台,好像刚才端坐着都是在积攒力气。四季一个人走出了宽敞的过道,迈出大门。阳光正好!照得眼前一片明亮,纯净。光,也像水一样,把世界洗了一回。
“你问问题了吗?”台阶上—个人站起身来,问四季。
“你没走?”四季惊了,同时还有喜悦随着一拥而上。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问题的。”齐晖微笑。
四季摇头。
“是吗?把你准备好的问题拿来问我吧。”
“好啊!您的影片中都有女人作为男人纷争的背景,她们对男人的态度类似于一个纵容孩子的母亲,对男人惹下的麻烦既不抱怨也不退缩,而实际上,她们内心又并不认同男人的行为。请问导演,您对女人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她们在您的视角中具有什么样的位置?” “嗯,这个问题,我可以这样回答你。”齐晖皱着眉,真的思索起来,“男人是一种很枯燥的动物,如果我的电影中全是男人,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这个故事根本不成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的疑问。虽然电影中的主人公是男人,其实我觉得女人的力量更大。男人非得有女人的注视才可以称作为人,要不然,他们就像自然界中的雄性动物——我的回答像不像那些韩国导演的回答?”
四季笑:“咱们开个玩笑吧,我真的就把你的话当作我在见面会上提问后的回答,怎么样?看看能不能以假乱真?会不会蒙过所有人的眼睛?”
“小傻瓜!”齐晖胡乱一撸四季的头发,“我发现了你孩子气的一面。”
四季却被齐晖的称呼弄呆了:“小傻瓜?我比你小吗?我应该比你大吧?”
“你知道吗,郑四季,你一直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你就像是一个没有年龄的女人。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你有多大。你有时从容淡然,好像历经风霜;有时又慌里慌张,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是一个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小丫头;还有你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疑问,这一点,在成人中间已经很少见了。你是儿童、少女、母亲的混合体。我不想知道你多大,你也别告诉我你有多大。跟你在一起,我也想忘记自己的年龄、身份、职业。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想不到的。从前我也想不到的。”
四季长久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的话,仿佛来自上天,又仿佛来自心灵,来自另一颗跟她遥相呼应、彼此关切、充满最深的同情、坦荡而又细腻、随性而又真切的心灵。没有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宗浩都没有。说不出话来的四季只能感到自已的心,还有大脑,都变得无比柔软,其中像是还掺杂了一丝酸楚。两个人的两只手在他们都无知觉的时候扣在了一起。离开电影学院,坐上城铁,这两只手一直扣在一起,不愿意分开。直到走出车站,站在车流滚滚噪声扑面的大路旁,这两只手才像同时醒悟过来了,留恋而无奈地拉开了距离。
宗浩现在比四季更早离开家。他原本不必这么早出门上路,也不必披星戴月地归家。可是公司大半年前开始业务低落,先是奖金没了,后来工资减了三分之一。头儿哭丧着脸请大家理解、努力、熬下去、撑过去,熬到三个月前最危急时,几乎要倒闭。离开公司也别无他处可去的员工们拼命地为公司的旅游产品想点子,找出路。每个人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动用了,每个人都把市场转遍了。新设计新思路是头几年加在一起的好几倍。不只宗浩,人人都瘦了一圈。宗浩比大家苦闷的是他刚买了房,他的儿子刚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也就是说儿子从此要从他的口袋里大把地掏学费了,他还必须二话不说。他比任何人都迫切需要公司好起来。当公司岌岌可危时,也是宗浩感到最需要它的时候,他绝不能丢弃它。不仅不能丢弃,得空前地勤奋。宗浩还另找了一份工,帮大学的老同学、现在的服装厂老板,一周两次出货,一周两次进货。这份工四季不知道,宗浩不想告诉她。宗浩不愿意让她陡然背负他的处境不稳的精神压力,更不愿意让她知道他在为昔日的同窗打工。四季有时候是个自尊心莫名其妙地严重的人,她会比当事人更觉得难堪。宗浩起初难道不难堪吗?但是宗浩一想到城城的小模样,父亲的豪气就直冲云霄。有了儿子,他的躯干永远都可以骄傲地挺立着,没有什么事能叫他觉得委屈。城城啊,城城,你这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连招风耳朵都照搬下来的小精灵,这会儿干吗呢?坐在钢琴教室里小腿悬在半空中“叮叮咚咚”地弹琴吗?宗浩想到这儿,有什么东西突然切断了他的思绪。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事?弹琴?对!对!今天下午城城要参加幼儿园的钢琴表演,昨天晚上他听见小群在厨房跟四季说这件事。她们只当宗浩不存在,是啊,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不是也听见了吗?不也无话吗?难道他能在下午两点赶到幼儿园去,夹在一堆家长中间,虔诚地端坐在观众席上看儿子弹琴?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为了儿子,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宗浩突然感到有一种力量,毫不费力地就把他说服了,说服他立即站起身来,立即走出办公室,立即往家的方向赶去。
四分钟的步行只用了三分钟,可是等城铁花了七分钟,上了车,再一看表,已经一点五十了。午间的城铁也像要午睡似的,在宗浩看来,出奇的乏力,少有的慢腾。下车出站,宗浩叫了一辆候在门口的电动三轮,噗噗噗,后屁股冒着黑烟往前蹿。这些平时混乱无序拥堵在车站门前的黑三轮原来也有它可爱的叫人感激的一面啊!宗浩对自己说。
宗浩轻轻走进幼儿园活动大厅时,台上正有一个脸蛋红红的小女孩埋着头在弹琴。节奏忽快忽慢,好像呼吸不匀的样子。台下前几排全是孩子,唧唧喳喳发出早晨树林中鸟叫一般清脆的声音。后边几排坐满了家长,有三四十个的样子。宗浩来回地扫视前几排,那么多孩子,唯独没有城城。怎么回事?怎么了?宗浩有些发蒙。“宗浩!宗浩!”有人压低了嗓门呼喊他,宗浩往声音处望去,四季坐在后排窗边,在向他招手。宗浩绕过去。
“城城呢?怎么看不见城城?”宗浩在四季身边坐下。
“城城在候场呢。下一个就是他——你怎么来了?”四季嘴里说着,眼睛盯着舞台。
“哈,是吗?”听到四季说的“候场”,宗浩觉得有趣极了。城城竟然在候场,像一个艺术家一样在后台平静心情、酝酿感情吗?然后在掌声中自信地神气地登上舞台,敲击琴键,音符就在这个小家伙细小的手指头下流淌出来了。这太让人期待和兴奋了。宗浩,还有四季,他们还从未听到过城城弹琴呢,一想到这个,宗浩觉得要出场的仿佛是自己,心思专注得根本没听到四季后边的问题。
小脸蛋红红的女孩子停了手,蹦下台来。掌声中有人超分贝地叫着“宝贝儿,真棒”,必定是那女孩的父母了。 “下面我们欢迎宗城城小朋友给我们表演。”一个女老师来报幕。
四季揪着宗浩的手,热烘烘的,出汗了。宗浩紧握着她,好像是给她力量,其实是在镇定自己的情绪。城城跑出来了,竟然跑着出来的。他从来都是一蹦一跳地走路,无论如何不会一步一步四平八稳地放缓节奏。这只林子里飞出来的小鸟,充满新鲜活泼的力量,毫不怯场和畏惧,急匆匆对着台下鞠了个躬,就往钢琴跑去。连这几步他都要跑,屁股一歪一歪蹭上了高高的琴凳,两只手立即做出了钢琴家才能拥有的美妙的形状。宗浩捏捏四季的手,意思是:“你看,多了不起。我的儿子!”
“当——”一个音符弹出来了!真是响亮有力。
“当——”又是同样的一声,同样的力度。
“当——”跟前两声一模一样,这三声真如同警钟,作一个乐曲的开场,多引人注意。
“当——”同一个位置的第四声,观众席上有人笑了。
城城屁股一扭一扭从琴凳上下来。原来他的表演结束了,在这四声敲击之后,他跑到舞台中央,很镇定地鞠了个躬。愣了一会儿的家长们此时开始哈哈大笑。
一直站在钢琴旁的女老师慌忙面对大家解释:“城城没弹错。我们教的就是这样。”
四季跑上前去,把儿子搂紧了,跟所有的母亲一样毫无特色地连声夸:“太棒了,儿子,真棒。”宗浩也等不及,跑上去,在城城粉嫩的腮帮子上重重啄了两下。
城铁经过的郊外,春天仿佛到得更快。一片一片的树林整齐地吐出了绿叶,如此稚嫩娇羞的绿色,在城市中心是很难找到的。在市中心,密集的楼间,拥塞的车流旁生长出来的春天的芽苞,不消一刻,立即就会被厚重的尾气、铅灰色的尘土、人类喷吐的浊气覆盖住,就像是被一层塑料薄膜阻隔着,四季望着它们,都替它们感觉到气闷。幸而,现在每天都能看到郊外的春色,上下班的路途就如同从前的踏青。“这是多么奢侈的生活啊!”四季感叹道。真是很难想象了,从前,跟宗浩两个人生活的二环路边的筒子楼,后来,城城出世了,小群从乡下过来,四个人挤在三环路边的两居室中,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呼吸到的是整个城市的钢铁废气;深夜,连狗都不叫了,车流还在楼下哗哗地飞驰;有日历表上透露出的季节的更替,有温度高低的感觉,可是看不出天空的颜色星星的光芒是如何随着季节在变化。这些本来与我们很亲近然而又在城市中失去的感觉,在四季把家搬到五环以外后,突然找回来了。在城铁车厢中,日日看着这些不停滋长着的生机,四季也感到了从自己心中往外滋长着的欲望。它们也跟青草和叶芽一样,很难看出生长的速度,但是它们真的在生长。
已经好几天没有跟齐晖一同乘车了。广告公司最近派给他一个活儿,每天上午得出去收集资料,下午才回去一趟,整理资料。“有四天了吧?他有没有注意到铁轨两边这么蓬勃的春色呢?”想到这儿,四季靠着他们惯常站立的门边,给他发短信:
春天真的到了。我的心情特别好。今天中午,或者是你方便的时候,能见到你吗?
然后四季等着他的回答。是不是正在紧张的工作中?或者是周围的嘈杂使他没有注意到?车到终点,出了检票口,四季握在手中的手机毫无动静。换公交车,下车,进公司,打开电脑看娱乐网页,手机仍像死去了一样。四季犹豫了许久,拿起手机,找出齐晖的号码。可是,又立即取消。思来想去一个多小时,网上的新闻也看得七零八落,不成章法。其间办公室的电话倒是响了不少回,可都不是他。
十点多,手机响了。终于传来了齐晖的声音,他的轻快的声音。“我们俩中间有家咖啡店,中午就去那儿喝一杯手工研磨的咖啡吧。”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迟才回复,也没有征求四季对这个提议的意见。四季压下了自己的好奇,没有问。不是不打算问,中午见面的时候再问吧。四季挂了电话,边想边绽露出微笑。这个叫“红与黑”的咖啡店有一种奇异的夸张混合的风格。到处都是红色,窗帘,台布,蜡烛,服务生的制服。剩下的全是黑色,黑色的木桌椅,黑色的烛台,黑色的杯碟,黑色的咖啡。
“城城好吗?”齐晖问。
“挺好。天气暖和了,幼儿园经常带他们户外活动,胳膊腿儿比以前有劲儿了。”
咖啡豆在变成粉末的声音,还有飘过来的醇厚的香味。四季望望四周:“你常来这儿?”
“他们也是刚开的。等这儿被很多人发现了,就没有现在这份清静了。”齐晖道。
真是清静。角落里有几拨客人,都低低地说话,音响里放着缓慢沉稳的老歌,愈发使空间空旷幽静。咖啡的苦香更浓了,可能他们要的已经煮沸了。
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低缓伤感的歌声在咖啡店内流淌。四季一听到这旋律,立即愣了一下:现在还有如此时尚的场所会放一首如此古老的歌曲,谭咏麟的《水中花》。看齐晖,他的手在桌面上随着旋律轻轻地摆动,看来他也熟悉并且欣赏这首歌。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我看见泪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在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
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