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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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难以想象小盐一样的孩子,终身都没有听到过时间在表盘走动的滴答声,没有听到过一个明朗的元音或一个轻触唇齿的辅音。我难以想象他们的静寂。当生命的最后时刻,当灵魂被天国收纳,我想象他们由于听到一声叹息般的耳语而身体轻颤,仿佛被音叉美妙地击中。
然而所谓的健康人,是否真正具有显示优越的同情资格?我们又何尝不在听觉的缺失中。人类的听阈,从最低音每秒振动十六次到最高音每秒振动二万次;在此之外的声响,所有人都是聋子。尽管我们已听到太多,听到雷声和蛇皮鼓,听到潮汐,听到情人呢喃,听到长途电话室里浓重的口音,但许多细小之声却被忽略,我们常常是听不见的,比如蜜蜂嗡呜、小鱼渴氧时吐泡、豆荚爆开它的籽粒,我们注意不到绣针刺穿丝绸那轻微的破裂,以及,蛇信在空气中滑擦出危险的咝咝声…… 我们也永远无法倾听酝酿中的曲谱和绝世者轻触嘴角遗留的秘密。即使没有大功率锯床或者轰鸣着的印刷机的巨噪来破坏传感细胞,我们内耳里的纤毛依然会逐渐损耗。年老时,我们多少都会丧失部分听力,器官和肌体在生活的长期锻压下变形,最后,我们终将被还原成彻底闭目塞听的孤独者,回到生前死后的苍茫。
5
乌云仿佛沉重的苫布覆盖着,船锚形的燕子飞得很低。暴风雨就要来了。
闪电的长柄钥匙,将打开一个跟随响雷的世界。这个夏夜,就像一只装满雷声的铁皮罐子,滚来滚去。雷声阵阵,大嗓门的天神嚷些什么呢?连耳聋的老者都用力关紧了窗户。过了好久,我才看到雨水溅落。从天上到地下,还会再从地下返回天上,雨,也是一群翅翼透明的候鸟。但什么不是守着折返承诺的候鸟呢?四季是,生死也是。
我趴在窗台上看雨,也看玻璃瓶里那只甲虫,它不能在闪电的短暂光线下显现奇迹。小盐帮我采桑叶时,发现了这只神气的昆虫:它的背板珠光宝气,耀动不可思议的萤彩。我不明白,由几丁质的韧性材料组成的外骨骼,怎么会看起来像粒宝石?还有两根武旦翎子般的飞扬触角。它没有翅膀吧?因为它一遍遍弯曲后腿的胫节试图逃走,但徒劳无功,脱离不了小盐掌控。或者,它的翅膀被晨雾打湿了,正等着阳光晒暖飞翔肌后升腾,却落入好奇的孩子之手?小盐把甲虫装进玻璃瓶,作为礼物。
小盐以他的方式感谢我带他去挖知了猴。寄宿在亲戚家,小盐接受医院的系列检查和化验,除我之外,他没什么朋友。不过据小盐父母说,他在老家也这样,独来独往的。
可我拿什么来回报小盐呢?前天刚挖到两只知了猴,我就被爸爸喊回家吃饭了。而且还有一只是母的。不过,对聋儿小盐来说,两者没什么区别。当我在雄蝉体侧稍稍加力,它原本用于觅偶的震动膜突然发出高亢鸣音,吓我一跳。尽管小盐听不到,但蝉仅从外观上就无法和精致的甲虫相比:背板厚墩墩的,像中世纪简陋的盾牌,圆形眼睛镶嵌在与前胸等宽的头部——怎么看,样子都粗疏简陋。
我想好了主意,等到放晴,我们可以去捉蜻蜒或者蝴蝶。如果小盐喜欢挖知了猴,那就接着去,带上一端蘸橡皮胶的竹竿,还可以顺便粘几只蝉。
三 疾 患
1
上蝉声喧响。持久而响亮的鸣叫,我想象它震动的胸腹已经变成一块发烫的铁板。闷热。烦躁,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幽绿的夜光指针显示: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从大学毕业以后,我经常陷入阶段性失眠,十几年过去,它几乎作为习惯巩固下来。我试过食品、药物到音乐和心理的多种治疗方式,无效,我总在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意识有些模糊,恍惚中我突然听到一种非常奇怪的声响,就像耐心的工匠在砧板上锻打薄铁,它洞穿了整个夏夜,让我清醒起来。听了许久,猜测这是一种叫声古怪的鸣禽,正伴随季节发出求偶信号。但如此猛烈的击打之声,出自身体的哪个部位呢?喉咙、翅膀、前胸还是充血的肉冠?这声音无休无止,像蝉鸣那样似乎需要透支体能——数小时过去,我还是不能判断这兴奋的序曲所引发的交配活动何时能够开始或结束。我忍不住推醒先生,“你听,这是什么鸟叫?”他混混沌沌的,眼睛半睁半闭,听了半分钟,反问我:“哪儿有鸟叫?我什么也没听见。哎呀,困死了。”他翻过身,很快睡着。
“昨晚你没听到鸟叫声吗?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没有啊,挺安静的,我睡得可香了。”早餐时的对话使我陷入对自己的怀疑,到底是他睡得太深没有听见,还是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纵欲的鸟,一切,只是幻听?
一段时间以来,我耳鸣不已,这种自发性的内在噪声干扰着我:主要是水管间歇性的呜呜声,最严重的一次,是继蝉鸣后风钻样的高鸣音。无法辨别方向,整个头颅回响着轰鸣,令我烦躁不安。生理性缺陷使一切都发生动摇.我难以判断,自己所倾听到的世界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拟幻觉。
我明白,耳鸣不过其中一个影响,更复杂的问题和麻烦并置着。
原来,十五岁的那个夜晚,会如此不可逆转地修改我的世界。
2
我十五岁被烫伤,除了颜面部留下疤痕,持续高烧和感染还导致了化脓性中耳炎。当时并不知道耳疾会伴随我二十多年,甚至有可能终生。我的注意力集中于少女最重要的打击上:不知如何在被摧毁的容貌上重建信心。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不友善的议论,自尊心必须反复承受那些小而连绵不断的折磨,心被一点点地咬碎边界……回想起以前的喂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蚕食”。被单独地从青春期的欢乐里抛离,我感同身受,也体会出小盐的沉默里可能蕴含的些微抗拒和敌意。倘若,一个残疾者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不拥有健康,都陪着自己残疾,其实并非出于恶毒,他只是,那么那么强烈地渴望能重归人群,回到人群的温暖和安全之中。
当适应了自己残损的容貌,我不再受到干扰,因为只要心理不扭曲变形,它并未带来实际的功能性障碍。然后,我才发现耳疾问题的严重。伴随烫伤,本来双耳都受到感染,但左肩大面积的溃伤使我不能触碰外物,包括医院消毒后的床单,所以住院的几十天内,我始终侧躺,右耳道里的积液得以及时清排,加上一直输液,抗菌的药效也帮助着穿孔的鼓膜自行愈合,我的右耳听力恢复,没有受到影响。当然,这以牺牲左耳为前提。
左耳的化脓性中耳炎不久由急性转为慢性,洗澡或感冒稍不注意,就炎症加剧——连续指压耳屏,积液的耳道里一阵呱唧呱唧响。就像谁穿着胶筒靴跑过湿滑的泥地。发作厉害时,我稍一侧头,就会流出汹涌的分泌液。睡眠也被打断,由于滴漏的脓液几个小时就把枕头浸上一块块的湿斑迹,我甚至想过在枕头上垫衬卫生巾的办法。假寐在黑暗里,我合拢羞愧的眼帘,觉得自己令人恶心,我无法把自己塑造成向往中的清爽形象。
参观过一次手术之后,我曾数年吃不下牲畜肉食,容易联想起过程中见到的凝黄脂油、从破裂血管里喷射出的血柱。鱼虾成为我唯一能够进食的蛋白质和脂肪,它们没有与哺乳动物近似的形貌。但每染鱼虾之类的腥鲜,或者辣食,我几乎不可避免地大发作一次。家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零食,仅仅是几条混在果仁里蝌蚪般大的小针鱼,也会让我加重分泌黏液。所以,我的食物结构不得不单调起来。
我也被迫离开唯一热爱的体育运动:游泳。对游泳的热爱里本来包括了对潜水的准备,当然更成了痴人说梦。我无法背负氧气瓶潜入海底,和通体光滑、闪耀鳞斑的鱼,和那些长得像内脏的水母,以及刻绘着地图纹路的蛤贝,自由自在地一起漫游。为了悼念曾经的梦想,我去泰国旅游时,专门挑选了一项与潜水沾边的项目,也勉强算作潜水吧。套上宇航员头盔样的潜水钟罩,围绕头部形成一个闭水的空气腔,我顺着从船舷延伸到海里的金属梯架,笨拙地下降。下不了几米就触底了,教练员指示我沿一圈直径有限的圆轨行走并观察。虽然钟罩是透明的,但视线并不清楚,我吃力地缓慢迈动双腿,模糊地看着小得寒酸的鱼游来游去——几乎谈不上是鱼,而仅仅是几道折射到水里的光线。以这种简易而受束的方式,我悲哀地告别未来的潜水可能,告别我的人鱼之梦。唯一好处,是我失去鼓膜的左耳感受不到水压带来的锐痛;而另一侧,仿佛长锥子捅进右耳深处。
说起来,中耳炎是隐伏着的疾患,外人看不出破绽,但自己痛苦,可不仅仅是限制食物和体育活动的问题。耳道炎症,致使左侧牙床也经常伴随着肿烂,其实牙疼中的人生是可以忍受的,只不过意志被消磨,因为每分每秒都得承受那种不放过你的压迫。中耳炎也诱发了我的体位性美尼尔综合症,视物旋转、恶心……躺在床上休息时我不敢轻易转动眼珠,怕那种魔幻中的镜像呼啸而至。我了解医学常识,在纸一样薄并且绷紧的鼓膜后面,是人体中最小的骨头——三块相互连接、米粒大小的听小骨:槌骨、砧骨和镫骨,形成杠杆系统的听骨链,把声音传输进内耳。内耳中不仅有耳蜗,还有由三个相互垂直套在一起的小环组成的半规管。半规管负责三维空间的平衡感,一旦出现问题,就会产生眩晕症。方位感难以清晰确立。也导致行走不稳,在各种原因的综合作用下,我数次崴脚,给踝骨的韧带组织造成陈旧性损伤。医生说,以后还会习惯性扭伤,所以在我的贮藏室里,长期准备着撑架、拐杖和一把轻便轮椅一并非是自怜下的夸张,事实上,我已经坐着这把椅座低陷的助步工具挪移过许多公里。头颅里的一个小毛病,竟然影响和伤害到我站立在世界的方式。或许我已算幸运,认识的一个熟人正是由于化脓性中耳炎导致胆脂瘤,最后到了危及性命需要抢救的程度。只需一个微弱推动.多米诺骨牌就会连锁倒下……疾病面前,我们感慨于人体是多么脆弱的维护系统。
鼓膜干性穿孔虽不能自愈,但保留着可经手术重获生机的一线可能,我安慰自己,虽历时漫长,但情况依然可称为暂时性听力衰弱。奇怪的是,一方面是我的左耳几近失聪,另一方面。却是幻听——它制造唯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比如水管低鸣或蝉声大作,常常只是出于耳朵的杜撰能力,而非现实环境。既听不见、又比别人更听得见的矛盾状态,让我想起了妈妈。作为一个遗传性糖尿病患者,血糖失控使她每天得给自己注射近二十几个单位的胰岛素,饮食上必须谨慎小心,避免高糖类食品;可同时,妈妈又是严重的低血糖患者,稍微推迟一会儿进餐时间甚至会引起晕厥,一旦发现血糖低的不良症状,她必须马上以高糖类的巧克力或饼干来缓解。母女同病相怜,我们都在对峙的身体反应之间试图维持短暂而尴尬的平衡。
3
医生戴上额镜,这只钢制独眼更增加了他的职业威严。患者情愿在医生面前毫无保留地打开身体的任意部分。凹面镜的反光作用,将强光射入弯弯曲曲的外耳道,我猜自己的耳廓也映成半透明的脆红色。
妈妈的医生身份,让我很小就熟悉来苏水的味道,熟悉迂回的门诊走廊,熟悉那种不被血和体液污损的高傲冷静的白调子,也熟悉患者命运挤压下变形的脸。以医院为成长背景的孩子更早醒悟:童年和童话并非人生全部。古旧的建筑风格,使医院看起来更像一座王府:青绿的琉璃瓦铺满高大屋顶,桁架上的图案色彩柔糜,还有透窗和白玉栏杆。我记得某天的场景,跪在花坛石凳上,我一边写作文,一边观看檐角那个束髻者的雕像和锈蚀的铃铛……正好从救护车抬下一个空担架,奇怪,没有人,硬帆布中间的凹陷面却涌漾着一大汪污暗的血。我涌起和年龄不相符的悲惜,想:命运如同我笔下的这张纸各不相同,有的纸用来承托孩子的绘画,有的,用来承托辞世者的遗嘱。我设想所谓的幸福未来,就是远远逃离这里的阴影,不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