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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08年5月-第30节

小说: 08年5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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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压抑和窒息。老王反而从容淡定,气色也愈发的红润而光泽。这让老张颇为费解。—个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怎么老了老了却变得不认识了呢?难道仅仅因为住过一次医院,就把自己多年来形成的脾气改掉了吗?况且得的又不是什么死里逃生的大病,这怎么可能呢?老张正是在这种疑惑的心情驱使下去的滨河公园。老张觉得呆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受罪,不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吵吵闹闹来得痛快呢。
  一走进公园,老张就发现有什么不大对劲,定睛细瞧,原来旱冰场的四周横着拉了几道铁丝网,像个没有顶的笼子。老张正纳闷,有好事者主动告诉他,几天前,一个玩滑轮的男孩在跳跃大理石台阶时,摔在了边沿上,眼珠子都给磕冒出来了,男孩家长一怒之下,把公园告上了法庭,正打官司呢。公园怕再有孩子出事,才用铁丝网将旱冰场圈上了,白天关着,晚上开露天舞会。果然,老张看见入口处挂着块小木牌:舞场晚六点三十分至九点三十分开放,票价两元。
  散步时,老张想起十几年前,在局工会当宣传委员那阵子,每到周末,他都兴奋地张罗着将会议室的桌椅摆放在四周,然后在天花板处拉上一串串小辣椒似的五色彩灯,音乐一响,局机关的舞会就算开始了。之前,工会特意派老张去市文化宫参加了个交谊舞培训班。那阵子,老张简直成了机关舞会上众星捧月的人物,许多年轻的女同志排着号等老张教她们跳舞,把老张忙得不亦乐乎,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摆着手,不行了不行了。但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同志还是半嗔怪半撒娇地把他往舞池里拽……时至今日,回想起当初的场景,老张的心还是热乎乎的,充满了对昔日美好生活的无限感慨。
  当天下午,老张躲在家里,关上房门。他要温习一下舞步,毕竟这么多年没有跳了。老张收腰提臀,一只手臂在微凸的肚腩前悬空着,作扶腰状;另一只手臂在肩膀下方弯成直角,虚搭着,舌头在口腔中打出“嗒嗒嗒嗒”的节奏。老张身板笔直,目光平视,绕着床忽而旋转忽而阔步,跳得大汗淋漓。好在没费多大工夫,老张又重新找回了从前那种愉悦、酣畅的感觉。
  吃罢晚饭,老张找出条西裤和一件白衬衣,用电熨斗熨平,又换了双皮鞋,在镜子前照了照。他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进了露天舞场,老张才发觉自己的穿着有些过于隆重。舞场里大多是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背心和拖鞋,嘴里叼着烟卷,手摇大蒲扇,像是来遛弯或乘凉的。
  来跳舞的人差不多有一半是自带舞伴,有的像夫妻,有的像是熟人。有的女人还搂着女人跳,她们目光上扬,边跳边捂着嘴巴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冷不丁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在音乐停顿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
  舞伴——舞伴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困扰着老张。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那些女同志对他趋之若骛的情景,不禁轻叹了口气。
  舞场周围零星站着几个女人,男人伸手邀请,有的女人就与男人一搭手滑进了舞池;有的女人眼皮轻翻,对男人瞧上一眼,轻摆摆手,算是拒绝。
  老张也想学着别的男人那样主动出击,但他的屁股仿佛黏在了椅子上,动不了窝。老张是个好面子的男人,他怕被人拒绝,也怕被那些搂着舞伴的男人嘲笑。老张越想越复杂,越想越没勇气,直到曲终人散,他才从恍惚中站起身。老张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双腿发麻,灌了铅似的。老张忿忿地觉得,这一晚过得简直糟透了。不来了,明天说啥也不来遭这个罪。
  第二天晚饭后,老张搬了把椅子坐在老王身后看电视,目光仍禁不住偷偷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电视里播出的节目,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趣。老张无所事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定不下心来,反而涌出一阵抓心挠肝的烦躁。那就还是去吧,凑凑热闹总比呆在家里看老王吊个脸子强。
  悬挂在舞池上方的“小辣椒”忽明忽暗,老张也显得无精打采的。他闭上眼睛,双手按住太阳穴,做了会儿跟保健操。突然,有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到老张身边的椅子上,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那人已经开始说话了:“什么东西,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跳个舞还不干不净的。”
  老张扭过头,见坐在一旁的女人正气咻咻地自言自语着。女人这才像刚刚发现老张似的,抱歉地一笑。老张觉得女人的这张脸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老张没好意思盯着女人仔细看,怕人家嫌他的眼睛“不干不净”,就将目光转向了舞池。想着想着,他终于想起来了,她不是那个在凉亭里唱歌、喜欢一年四季穿裙子的女人吗?
  这时,女人抻了抻裙摆,站起身,正要离去,老张慌慌张张地开口了:“您,白天还在那里唱歌吗?”老张指着对面的凉亭。女人看着老张:“您也在那里唱歌?”
  老张摆摆手:“不不,我常在公园遛弯,那些人里数你唱得最好。”老张这句话里不乏有恭维的成分,但也是实情。
  “我现在已经不去唱歌了。”女人的语气有些无奈。
  “为什么?”老张仰着脸,一副不无惋惜的样子。
  “唉,说来话长。”说完,女人重又坐了下来。
  原来,不久前区里要搞“夕阳红”歌咏比赛,每个参赛队伍可以表演三个节目,其中《八荣八耻》是必选曲目。她想唱自己最拿手的《红梅赞》,开始大伙儿是同意的,为此,她特意订做了一件大红色旗袍,还重新做了个江姐的发型。可过了几天又有人反对,说一年就这么一次歌咏比赛,大家都憋足了劲准备一展歌喉,凭什么让她当红花,我们这么多人当绿叶衬着她。谁也不能搞特殊化,要唱就唱大合唱,要过瘾大伙儿一块儿过瘾。一气之下,她干脆退出不玩了。现在,她白天在家上网玩游戏,晚上到舞场散散心,伸伸胳膊腿,不然颈椎受不了。
  她讲完了这番话,老张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又问:“您贵姓?”
  “我姓吴,你就叫我小吴吧。”
  老张说:“小吴,我想请您跳个舞,不知您肯不肯赏光?”
  “跳舞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答应我。”小吴的神态颇有些小姑娘似的调皮。
  “您说吧,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老张朗声说。
  “从现在起,你说话能不能别总您您的好吗?叫我小吴或你都行,你一句话带好几个您字,都把我叫老了。”说完,小吴兀自笑了起来。老张也笑了。
  两人走进舞池,听到的却是那首著名的萨克斯曲《回家》的音乐。两人知道,这是今晚最后的一首曲子了。许多人纷纷向出口走去,舞池里一下子空荡起来。但这并没有影响老张和小吴的兴致。他们翩翩起舞,虽说跳的过程中不免有些磕碰,老张的面部表情也过于刻板,但总的来说,他们的配合还算不错。毕竟两人是第一次合作,能跳成这样还是挺满意的。
  出了舞场,两人意犹未尽,于是相约明晚早点来,跳个痛快。走在明月高悬、星光似水的夜色中,老张的脚步异常轻快,仿佛踩着舞曲的节拍,嘴里打着舒缓的节奏。
  从此以后,老张和小吴成了固定的舞伴。谁去得早一些就在人口旁等待另一个人的出现,好在两人都很守时,有时一个走到入口处,一抬头,另一张脸刚好闪现在自己眼前,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块儿买票进入舞场。从始至终,一直是他们两个跳,累了,买两瓶饮料,找个角落坐下来,边喝边切磋舞技。两人的舞越跳越默契。跳舞时,老张的一个眼神或扶腰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弹,小吴便心领神会。两人或双手相握,手臂平举,阔步向前,或齐刷刷地来一个猛甩头。如果老张右手叉腰,左手高擎,揪住小吴的一根食指,小吴的裙裾就如盛开的荷花,围绕着老张飞速地旋转起来。两人优雅、和谐的舞姿,时常引得众多跳舞的人驻足观看,眼睛里闪烁出羡慕的目光。面前的场地自动空出一大片,供他们驰骋。老张和小吴像两个好胜的孩子似的,越到这时,跳得越是激情四溢,花样百出,汗津津的脸上充满征服者的快感。
  一天,他俩看见入口处贴了张红纸黑字的通知:九月三十日,区里将举行迎国庆“夕阳红”交谊舞比赛。
  小吴情不自禁地抓住老张的双手:“我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赶快去报名吧。”说完,小吴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忙羞怯地松开了老张的双手。
  “好啊,那咱们就去凑凑热闹。得不得奖无所谓,重在参与嘛。”老张说。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多练练,光靠舞场这点时间可不行。明天,我把家里的录音机拎来,咱们白天在公园里加练,怎么样?”
  “对,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就这样,从舞曲的选定到动作的编排,两人不分白黑,足足练了有一个月的时间。临参加比赛的头天上午,小吴等来老张后,开口说:“我看这些天咱们练得也差不多了,今天放松放松,怎么样?”
  “你说,咱们怎么个放松法儿,是去爬爬山,还是去喝喝咖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吴犹豫地抬头看了看老张。老张有点紧张:“有话你就说,怎么还吞吞吐吐的客气上了,这可不像你小吴的风格。”
  “嗯,老张,我想向你提个建议,你千万别介意。”
  老张点头。
  “老张,你去染个头,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评委那里得到一些印象分。当然,染不染在你,我只是建议一下。”
  老张支吾着“哦哦”了两声。他想起几年前单位“换届”时,老王为了让他染头,两人生过一肚子气的情景。但老张知道小吴的一片苦心,又不忍拒绝。毕竟,明天的比赛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他不想扫小吴的兴致。老张尴尬地笑笑,手在花白的头发上捋了捋,不知如何是好。
  “老张,不想染就算了。你不必为难。”
  “也不是,主要是不习惯,觉得别扭。”
  “染一次就好了,开始我也不习惯,也是在别人的劝说下才染的。但一染就上瘾了,头发稍微长长一点,露出白茬就受不了。”
  “那,那我染一次试试。”
  “这就对了。”小吴高兴地笑了。
  两人来到附近商场,小吴领着老张径直走向欧莱雅的品牌专柜。“这个牌子好,国际知名,我用的就是这个牌子,不损伤头发。巩俐代言的。我替你做主了。颜色嘛,跟我一样,也选自然黑。”
  老张看着热心的小吴,咳嗽似的“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小吴又建议说:“走,我带你去染发,就在街对面。我的头发一直在那儿染。”小吴将玉米花似的蓬松卷发轻轻撩了撩。
  老张刚坐到发廊的椅子上,小吴就冲理发师说:“先给他剪剪,乱蓬蓬的像堆干草似的。”镜子里的老张舒舒服服地笑了。他觉得小吴说的每句话都很中听,既体贴周到又不失关心。
  理了发,染了头,老张顿感清爽了许多。两人走到大街上,小吴望着老张说:“老张,你得感谢我。是我,让你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明天比赛的时候,超水平发挥!”
  老张站直身体:“请首长放心,我绝不会辜负首长的希望。”把小吴逗得蹲在马路边上哈哈大笑个不停。老张也被自己的风趣幽默逗笑了,显然,他对自己近来的变化很满意。
  在路口的转弯处,小吴说了声:“早点休息,明天见。”便轻盈地蹦跳着穿过斑马线,又冲老张摆摆手,径直向不远处的小区里走去。老张凝望着小吴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才晕晕乎乎地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参赛结果,老张和小吴这对组合获得了二等奖。这是个令人相当满意的成绩。于是,两人走进一家看上去窗明几净的菜馆,喝了点酒,算是庆祝一下。其间,老张说:“那对组合之所以拿了一等奖,并不是他们跳得比我们动作更规范,身材也不够好,主要是赢在了默契上,而默契是靠长期合作才能取得的成果。”显然,老张有些不服气。
  “我也这么觉得。从明天起,只要咱们俩肯下工夫,明年的冠军非咱俩莫属。”小吴也心有不甘。分手时,小吴说:“我头有点晕,今晚咱们休息一天,明天见。”
  “不见不散。”不知怎么,这句话从老张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油腔滑调的。
  回到家,老张刚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电话响了,一接,是女儿打来的。女儿明天要与丈夫去欧洲,要走六个国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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