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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只要你过的比我好-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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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没有地方吃饭,跑来寻食的狗似的。“刘总,”我叫了声。
  刘总点了下他那颗自认为很重要的猪头(在我看来他其实是个猪脑壳),吐个口什么烟,目光抛到走在我身后的何强脸上,“事情应该有眉目了罢?”他说。
  何强笑了下,“刚才我们就在商量怎样搞。”
  “刚才你们在打牌!”刘总望着何强指出说,但脸上还是笑了下。
  “江哥说他有个朋友拍了胸脯,”何强坐下时回答说,望着坐在一旁的江哥,“江哥你那个朋友说他可以搞定王馒头罢?”
  王馒头就是十六户里那个姓王的拆迁户,他是十六户人的主心骨,说话海天海地。我们要拆断这根骨头。
  “你那个朋友是这么说的?”刘总盯了眼江哥,“他跟王馒头是什么关系?”
  “认得的关系,”江哥说,轻轻一笑,望着刘总,“长沙市只有这么大,在社会上飘的,又有点名气的人一般都面熟,扯起来又是朋友关系。”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刘总问,盯着江哥。“姓宋,小名叫黑皮。”
  江哥说,“就住在离他们那里不远的地方,长期牢房里进牢房里出,三十几岁的人了,有一半时间在牢房里,十六岁就开始吃牢饭了。”
  他们谈了很多,讨论如何入手,我听着就跟开黑会一样。我在这样的黑会上始终插不上嘴,一是不认识这方面的朋友,二是我不熟悉这些情况。这和我在单位上开会是两回事,在单位上开会,一般都是政治学习,学与我们毫不沾边的材料文件或省里的有关文件,领导坐正姿势大声宣读,而我们却在下面讲小话,根本就不用耳朵去听。在这里开会,味道就明显不同,大家都可以插嘴说话,只要你有什么歪主意,尽管这个歪主意不成熟也没关系。我没有讲话出点子的余地,我太陌生他们的这一套了。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抽何强的三五烟,瞅着这个说两句,那个说两句,自己一副无语可说的懒样子。
  “你怎不讲两句?”当刘总牛麻花样地钻进公爵王走后,何强小声责备我说。
  我深深地叹口气,“我怎么讲?”我说,“根本就没有我插嘴的份,我没说的。”
  “刘总看了你好几眼,”何强望着我说,“看见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抽烟。”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讲得很多的,所以我就不想说了。”我对他的责备不感冒道。他很想要我跟他争面子,说上几句精辟的话,表示他介绍我进来是多么正确。
  我对自己留职停薪出来,进入他们这个圈子有点后悔。我在何强身上根本就看不到他过去的影子了。读大学的时候,他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拉小提琴的,每天清晨太阳还在天那边,他就站在学校操坪上,歪着下巴夹着小提琴,一脸心事沉沉的模样拉着充满忧伤的《梁祝》,一副沉醉在旋律中的艺术家派头。我是背着二胡考取大学的,我考进大学的时候拉的就是阿炳的《二泉映月》,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拉的毕业曲子还是《二泉映月》,所幸的是得了5分。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分到什么音乐团体里当一名演奏家,可是这个时代是不需要二胡伴奏的,人们都竖起两只耳朵听香港或台湾的依靠电子琴和电吉它伴奏的流行歌曲去了。二胡和小提琴在这个社会上,已被打入了冷宫,成了没有人有兴致尖着耳朵去听的两种乐器。
  “这个世界不需要小提琴了。”六年前我们大学毕业后,有一天晚上何强走进我家里,猴脸上——那时候他是张猴脸——布满了沮丧地说,“没有一个单位肯接受我,他妈的。当一问起我所学的专业是小提琴时,他们脸上就体现出了冷淡。我们学错了东西呢。”
  我自然有同感。我大学一毕业就把二胡挂在墙上再也没取下来过。这个世界被流行音乐和流行歌曲的泡沫浇灌着,商店的音响里、街头的广播以及电视机里,都充斥着港台歌曲和大陆一些通俗歌手的歌声。二胡和小提琴都成了文物了,确实没有单位要我们这种专业人才。“学错了专业又有什么办法?”我安慰一脸失意的何强说,“上帝要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你有什么办法?只怪我们学的东西局限性太大了,他娘的。”
  那时候何强脸上还有一种失意,觉得自己的小提琴拉得好却英雄没有用武之地。那时候他脸上还有失意的艺术家的气质,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脸上一种高傲,衣服邋里邋遢且不修边幅的样子。现在他的头发是那种标准的广式上峰头,一根金利来领带每天把他那张非常光洁的脸锁得一本正经,看上去完全是那种脸上飘扬着许多俗气的生意人,而不是用《梁祝》感染人,用《小夜曲》打动人的小提琴手了。只不过是五六年时间,人就可以完全换一副容貌,而且因为有一千二百元一个月就那么努力地干着,且毫无自尊地把自己视为长沙市的白领阶层,这让我深感他的智力严重下降了。何强已经把自己丢了,他只是那个喜爱公爵王、喜爱钓鱼、喜爱找姑娘、说话手舞足蹈且一脸的自命不凡,走路手脚乱划因而体现出一副螃蟹相的矮子刘总的打工崽。我虽然好几年没拉过二胡了,与音乐已经脱离了干系,但还不至于这么乐于做一个什么蠢人的打工崽而卖命干。
  我心里真正向往的是做一个流浪艺术家,就像我非常景仰的阿炳一样,手上拎着一把二胡,漂泊在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将自己的所学表演给愿意坐下来倾听的陌生人听。但这个愿望是没法实现的,因为我的理智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而我内心的向往——那种情感只是个娇小无能的女人,每当这个“女人”昂起她那张充满向往的脸时,理智这个绝对权威的“男人”总是能很好地把她的脸按下去。所以我只能是在家里或在街上空想,想象自己拎着二胡在中国这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云游。一天,我正睡在床上想象自己现在在西藏流浪,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拎着二胡,一脸饥饿地四处走着时,何强骑着摩托车飚来了。“你晓得过吧,”何强走进来说,见我一脸倦意且眼屎巴巴,衣着又十分地不整,“大白天躲在屋里睡觉。”
  我盯着墙上的二胡,那二胡上已经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在屋里做什么?”
  “睡觉,人没点劲。外面是不是好热?我觉得外面有好大的太阳一样。”
  “你不能够因为一个女人不爱你了,就沉沦下去。”他以为他很了解我说。我望着他,话说回来,他也确实了解我,他有时候还是相当聪明且善解人意的。
  “你应该看透点,人首先应该是为自己活,这个世界是很残忍的,常常好的东西都会从你身边溜过去,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地说,“但即使这样,自己还是要活得贵气点,要看得起自己。”他居然用“贵气”两个字来安慰我,他神经了。
  我吸一口烟,不屑于他的话地一笑:“我真想做一个浪迹天涯的艺术家。”
  “你睡着了还没醒,大白天讲宝话,这个时代还有谁谈艺术?”
  “怎么就不能谈艺术?那谈什么?”
  “现在这个社会只谈论两件事情,谈钱玩钱,人玩人。”
  “你赚了几个钱?”我心里并不想挖苦他,但一开口就忘记了初衷说:“我看你不过是刘鳖的打工崽,在刘鳖的下巴下接饭吃,什么钱玩钱?你莫说得那么好听。”
  何强脸上挂不住了,红着眼睛看着我,“你说得对。”他总是服我这副药,在大学里的时候就是如此。我可以劈头盖脑地说他,别人却开不得口,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中午时,我们步入了一家装修得很漂亮的餐厅,面对面坐着,端起了啤酒杯。“下午我们去洗桑拿浴,”何强讨好我说,“有个地方,有几个四川妹子都很漂亮。”
  何强想让我把对涛涛的思念之情淡化掉。“你要学学江哥,”他进一步讨好我地说,“江哥身上有好多故事,他是个极端的玩世不恭者,对自己的家庭和老婆都不负责任的。相比之下,我们太对不住自己了。”他自觉地把他和我划为了一个等级。
  “我没有什么对不住自己!”我说,“你以为这个世界欠我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这个世界不敢有要求。”何强憨厚的形容笑笑,怕我再攻击他而换了个话题,“我觉得你现在的感情还放在涛涛身上了。”我望着他,他见我在侧着耳朵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高兴进一步关心我道:“我觉得你是一气之下丢的工作,这证明你太在乎涛涛了。倘若涛涛不去深圳,你今天就不会留职停薪,也不会坐在这里同我一起喝酒。你是可以被一个女人随便就改变的。这不对的,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我不想同他争这方面的问题,我退一步道:“也许。”我点上一支白沙烟,缓缓抽了几口,老实说。我觉得何强的话说得很对,我确实太在乎涛涛了,他妈的!我吹起口哨,吹着《三套车》,读大学的时候我常用口哨吹这首忧伤的歌,这首歌用口哨吹很好听。
  从饭店里走出来,太阳很晒人,街上尘土飞扬,空气中飘扬着淡淡的汽油味。何强发动摩托车,要我坐上去,我们就往他熟悉的一家洗桑拿浴的地方奔去。长沙市这两年到处都涌现出了洗桑拿浴的场所,据说这些场所里包含着一些色情服务。我一直不敢进这种场所,一是自己的经济情况不允许,二是我从心里抵触和被一些人津津乐道地称为“鸡”的女人打交道。那天,何强却拉着我走进了这样的场所,“玩一玩,”他在我面前体现他的价值道,“我在这里玩可以打七折,老板是江哥的朋友,我经常来玩。”
  “我只是洗一下澡,”我小声说,“我不敢同鸡睡觉,我怕染上性病”何强真的同他们很熟,这杂种。他同这个打招呼同那个打招呼,接着就领着我向里面走去。“我怕染上什么病,”我有点心慌意乱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脱了衣服,入乡随俗么。
  何强轻车熟路地领着我,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洗桑拿浴“知道吗?”洗澡时,何强对我说,“到这里来的人,各种身份的都有,国家干部一样来洗桑拿浴”洗完澡,何强领着我走到了一排用三夹板(上面刷了油漆)的窄窄的包厢前,两个姑娘双双走上来,他领了一个漂亮点的姑娘走进了一个包厢,我步入他隔壁的包厢。包厢里有一个矮矮的台子,上面盖着一床竹席,还有一个蔑席裹着的枕头。竹席瞧上去很干净,走在我身后的姑娘对我悄声说:“先生,请你躺下。”
  我望她一眼,躺下了。姑娘便一屁股坐我身旁,双手落到我脸上,开始在我额头上按摩起来。接着,她的手又到了我肩膀和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拿捏着。我注意到这个姑娘生一张短脸,妆化得很艳。“小姐是哪里人?”我问她。
  “四川人,”姑娘小声回答我说。
  我平躺着看着她,她对我一笑,我说:“来长沙有多久了?”
  “一年了,”姑娘说。
  “你觉得长沙好不好?”
  “长沙好,”姑娘说,一只手就到了我腿上,在我腿上拿捏着。
  我有点怕痒,对她说“好痒的。”
  姑娘一笑,继续在我腿上拿捏着。我没有再说话了,我不喜欢她脸上的笑容,她一笑反倒显得不好看。我让她在我身上干着,我闭上了眼睛。接着,她让我翻转身,我当然就照她的吩咐翻转了身躺着。姑娘站起身,脱下拖鞋,站到台子上,一只脚就在我腿上、臀部上和背上踩着。我忽然听见何强在那边弄出了一些异样的响声和很重的喘着粗气的声音,而那个姑娘却发出使我耳热的声音。我反手抓住了在我身上踩着的姑娘的脚,姑娘停止了她该干的事情,伏下身来望着我。我觉得她目光里注入了一种新内容。我忽然又有点厌恶她,我想这样的姑娘怎么也不可能干净。我停止了自己想进一步的企图。我对姑娘淡漠地说:“不要用脚踩,这使我感到不舒服。你用手按吧。”
  姑娘便用手按着我的肩膀。一个钟点很快就过去了。何强在那边问我:“张军,你还加不加点?”
  我说:“不。”
  “那就走吧。”何强在那边说。
  我说:“可以。”
  我们走出来,来到大街上时,何强问我与那个姑娘干了那种事没有,我说:“没有,不是别的,我怕得性病,这样的姑娘不可能干净。”
  何强发动了摩托车,“你还没摆脱知识分子味道。”他以为他摆脱知识分子味道了。
  何强身上的知识分子味道,已经被他自己完全彻底地扫荡到门角弯里去了,这在第二天晚上很好地体现了出来。第二天晚上,我不但感到何强把知识分子的面子观念丢到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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