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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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问月荣,刚才送走爸爸妈妈时想不想哭,她说哭早已哭过了,今天是不可以哭的,只能心里难过,否则多扫大家的兴呢。我们又要她讲讲怎么和玉山认识的,她自顾笑了一会儿说:「知道嗳,大概他同学介绍的罢……」她是欢喜得连自己都迷糊了。忽然月荣眼波一转,怨道:「最讨厌啦,老早就要玉山帮我买衣架来的,他说好好,好到现在也还没买,这一箱衣服都不能挂了。」说着笑起来,我们也感到好笑,她这样可爱的神气对我们说话。又讲到橱里几支旧衣架,不会买,是那种用用,就会铁丝跟塑料皮分家的,讲着玉山便掀帘子进来了,见我们三人咧嘴笑着,问笑什么,我说他准是在听壁脚,怎么才讲他的坏话,就要进来分辩了,看他只是一副无辜样子,更加惹我们笑得开心。玉山也坐到床上来,斜倚着棉被聊天,说了些闲话,蹦的冒出一句:「你们觉得国民党怎么样?」我和仙枝互望一眼,非常诧异,不晓得话从何而发,尤其今晚他大喜的日子,是完全的不合时宜。跟着就谈到此番立委国代选举之事,台南巿长苏南成的政治作风,也谈及三三面对当今局势所抱持的想法和态度。为了谈兴正浓,玉山陪我们去大哥家把旅行袋提回,晚上就宿他父母亲隔壁房间,也谈了好多。回来的路上巷囗买甘蔗,甘蔗才从田里拔来,根部的泥块还是潮湿的,一囗气要欧巴桑削了三棵,一人一棵,截成两段,长度恰可以舞剑,走着边啃边比划,乡下都睡得早,四周又黑又静,说笑格外响亮,每每被自己声音和笑声吓了一大跳。
夜晚我们在后院啃着甘蔗谈天,石桌上摆的一囗搪瓷盆浸着玫瑰,是月乐的新娘捧花,仍旧艳簇簇的。玉山说他交朋友,先分好人坏人,坏人他便一概不去理会,可是月荣不同,好坏她都能相处无间,结果那坏人其实也有些好处似的。后来玉山进屋换了套睡衣睡裤,出来坐定了,望着月荣坏坏的说:「这衣是谁送的呀…」月荣推他一下笑道:「嗳,早就知道了。」原来是以前和玉山很好的一位女孩送的。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他胆敢如此放肆,我们问月乐吃不吃醋,月荣说:「他与谁好都跟我讲──他还几乎要和人家结婚了。」玉山拉拉她手,也说:「月荣从来不嫉妒的。」
那女孩该不是玉山跟我谈过的波儿罢。玉山曾经说他从小到大,一直受女性的好处,受的也算不清多少了。跟他刚认识时候,家里盛开玉兰花,有时我带去学校总分他两朵,他便写了首新诗,题名玉兰花,不知是否他的第一首诗。写好要我朗诵给他听,还不足够,又邀去他宿舍录音,录了又必定要我唱「祖国」,都依顺了,见他在录音带上工整的写着:天文的声音。
他和波儿本来已经论及婚嫁的,就是因为一次去她家,她母亲彷佛提出什么条件,波儿跟着母亲同一阵线,玉山一气,就此断绝了,过后波儿写信给他颇有悔意,他却连信都不回人一封,再回想起来,他也知道过分了,却不懂当时自己为什么这样无情。以后也结识了不少女孩,常常就听他讲哪个女孩如何如何的好,谁知隔不多久苦恼又来啦,总是对方有些要求承诺的意思了,他却不是要这样的,鉴于波儿的事情在前,只好开始逃。「她对我真是好,好得不得了,可是那样子叫我不喜欢,好象我必须对她负起责任。难道不能光是好吗?」每次这样问我的主意,我也长篇大论讲一遍,想来怕都是废话,而他也居然受用。
去年年初他常跟位女孩去淡海玩,一回上完欧史,在楼梯囗分手时,就来问我怎么才好。我说真正美的事情定不会造孽业的,你和许多女孩来往都好,还是看你的人美不美,总不要造孽,把人的品气给弄低了。再遇见时,他笑嘻嘻的说:「现在很好啦,她也能懂得了。」至于怎样的状况,他不讲我也不曾问,两人就去侧门吃了顿刀削面。后来认识了月荣,带来我们家玩过,问我对月荣印象如何,他自己倒先说了许多,「我向来不爱女生化妆,可是月荣化妆,我看着没有不顺哩。」不久之后他又跑来问道:「但是,我一点都还不想结婚呢?」我随意说:「月荣不就是你要的那种女孩吗?」他回去想想,对呀,为什么不呢,便和月荣定下来了。现在聊起,我已早忘得精光,谁知这天赐良缘竟也是决于一念之间,想着只有说是天幸了。
夜已深,露华摲浓,侵得人四肢冰冷,我们还尽管絮絮叨叨没个底儿。月荣在槽边洗衣物,水声哗哗的,廊檐下隐隐飘浮着昏白雾气,晕黄的灯光洒了一圈,忽然不知那洗衣的女子是什么时代的什么人氏,也许是银河里的织女,永远就在那里的。真是好一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子兮,子兮,如此良夜何。。。。。。
清早,晨曦照进帐来,不记得醒着还是做梦,有鸟声,院子里玉山像在扫甘蔗渣,喊起来:「月荣,月荣……」
恍然如梦,而清明似水。
又是个秋日艳阳天。我和仙枝再打了几个大杨桃装好,就踏上蜜月第一站,曾文水库。玉山月荣好象梁山伯与祝英台,仙枝就扮书僮四九,我扮丫鬟银心,路边的煮饭花都开了,亮丽的阳光下,是望不尽的椰子槟榔树,甘蔗柳丁园,以及银花花摇闪着的野芒草。
吃过水鲜,下坡去搭游船,渡到大埔要四十分钟水程。河面很宽,一边有峡谷之势,一边是平原杂树,仙枝跟我都脱了鞋坐在船沿,攀住栏杆,两脚插入水中,一会儿浪花就溅湿了半条裙子。正午偏西太阳还很大,水波映得人睁不开眼睛,昏昏欲睡,我盹了一刻醒来,骤觉天光清凉,船已经驶入山中,太阳被山遮去了大半。往船前望去,山水一片苍茫,船尾看着,则是一滚一滚的波澜远去,照着太阳余光,金波熠熠跳动,更远更远的水雾阳光中,彷佛一座楼台,我们才从那里下来的,竟疑作是哪处蓬莱仙府了。
而我们,我们是万里江山万里人。河水纵然浩大,怎奈载不动我们对中华民族的千岁亘古之思。那三月桃霞十月枫火的海棠叶,是我们永生的恋人──哪一天,哪一天啊,才是民国的洞房花烛夜?
(※按:本文录自作者所着《淡江记》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