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 作者:[日]山崎丰子-第1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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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见平和的声调反而招致财前的不安:“里见,再麻烦你帮我进行细胞诊。”
里见一时答不上话来。现在进行细胞诊的话,看到染色取出的细胞,财前会立刻得知自己罹患癌症的事实。
“没这个必要。刚才透过胃镜观察,清楚判断是溃疡,拍摄完成的彩色照片,明天冲洗出来后再寄给你。”
听到里见的回答,财前更加起疑:“可是,帮我做个细胞诊,获得更进一步的确认,我也比较放心。”
“没有这个必要,我不做没必要的诊察。”
面对里见的拒绝,财前颇有微词:“你的说法真是令人不解。诊疗佐佐木庸平的时候,你不断要求我要检查再检查,你在法庭上也作证说什么断层摄影、病理检验的。对于患者诊疗一向慎重的你,为什么拒绝帮我做细胞诊检查呢? ”他追问着。
里见一时辞穷,答不上话来:“我再说一遍为何不进行细胞诊的理由。那就是,你的病肯定是溃疡。溃疡部分有严重的出血,如果现在进行细胞诊,会导致更大量的出血。我的建议就是,请早日进行手术。”
他说得斩钉截铁。怀疑自己可能罹患癌症的财前,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你说得这么肯定,我就放心了。并非我不相信我们研究室的副教授,而是最近老觉得自己有些胃癌的症状,不免疑神疑鬼的。”
财前首次在里见面前像个无助的患者似的吐露心声,他放心地穿上衣服:“我会遵照你的建议,明天立刻住院,早点切除溃疡。”
“很好。应该是请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执刀吧? ”
“不。我不想请他执刀。我不仅无法相信他的执刀技术,再加上近来教授选举、学术会议选举的事,与他之间有些疙瘩。”他立刻坚决否定。
“那么,请东教授执刀吧。”
“可是,他已经从本校附属医院退休,现在是近畿劳灾医院的院长。除非不得已,否则不会请校外的医师执刀……何况,我与东教授之间和今津教授一样,不,甚至有更多过节,他应该不会答应吧。”
“可是,除了东教授之外,没有你可信赖的人了。既然如此,还是拜托东教授吧。”
财前噤口不语。他虽然嘴上逞强,但心里也认为请东教授执刀是最理想的。
里见了解财前的心情:“如果你不方便出面,就由我来拜托东教授吧。”
“嗯,麻烦你了。”财前点头表示感谢。然后,仿佛十分忌惮被人撞见一般,行色匆匆地快步穿过走廊,离开医院。
里见目送着财前,脑海里放电影般想着,尽管财前有许多人性上的缺点,却是一位拥有优秀技能的癌症专科医生。讽刺的是,他竟错失早期发现癌症的时机。想着想着,他不禁悲愤满怀,为什么财前没能早期检查,早期发现并治疗? 里见突然有股冲动,想追上财前捶打他厚实的胸膛,好好地盘问他。
夜色已深,里见来到东教授的宅邸。由于他并未事先以电话通知,所以,他先向东教授表明冒昧来访的歉意之后,在东面前坐下。
“你来找我,应该是为了财前吧。”东先开口问道。
里见抬起头来,一脸诧异。
“不瞒你说,浪速大学的今津教授与金井君,已经前来拜托我为财前君执刀。
刚才,鹈饲医学部长也来电恳求。”
“所以您已经答应了。”里见松了一口气。
“不,我的回答是尚需考虑。”东的语气十分沉重。
“教授,为什么? ”里见追问着。
此时,客厅大门开启,佐枝子端出热茶与水果。东与里见都闭口不语。
佐枝子也察觉到了这股不自在的气氛:“欢迎来访。请慢用。”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就立刻退开了。
里见喝着端出的热茶,他难以相信像东教授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竟然会因为以往的过节,面对曾是门下弟子的手术请托,以“暂且考虑”为借口推脱。
东凝视着暗夜中的庭院许久:“里见,虽然鹈饲医学部长与今津教授请我替财前执刀,但是我并不认为财前本人愿意让我执刀。我也是位医生,也有自尊心的,患者若不相信我,不愿将生命托付给我,我无法执行那么危险的手术。”东的回答十分含蓄有礼。
“教授的心情我非常了解,可是,财前本人也表示非常希望东教授负责手术。
刚才,财前到近畿癌症中心找我。”
“咦? 财前去拜访你……”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他来请我进行胃镜与细胞诊检查。进行胃镜检查时,我确定是BomnanIII型癌症。我认为,甚至有可能已经转移至其他器官了。这是一项危险性非常高的手术,因此我才希望东教授您执刀。财前方面,我仅告知是胃溃疡。他非常不愿意由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执刀,他表示不知道东教授是否愿意,但如果东教授愿意,他非常希望请您执刀。可是,他不便亲自出面,所以由我前来请托。”里见向东深深鞠了一躬。
“真没想到,我竟然要为财前君执刀呀……”东似乎觉得不易化解与财前之间的芥蒂。
“教授,财前是癌症患者,一个不容许有任何疏失的癌症患者呀。请教授高抬贵手,救救财前。”里见热切地恳求着东。
东仿佛受到感动了:“里见君,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救治的。虽然过去发生了种种情事,但毕竟人命关天,没有理由能够拒绝,我愿意负责手术。不过,到时也请你到场。”
“那当然,我乐意到场。”
里见再度深深鞠躬。他担心自己深夜造访,不该叨扰太久,所以立刻起身。此时,大门打开,东政子的身影出现。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哪! 判决时,多亏里见医生的大力相助,患者那方才得以胜诉,真是太好了! ”她对里见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与上回里见前来商讨佐佐木方面鉴定人一事时大不相同。
“听说财前教授生病啦? 刚才,今津教授与金井医生也来访了呢。看起来挺严重的嘛。好不容易才当选学术会议会员,难道是因为官司败诉,大受刺激才生病的吗? 真是令人同情啊。”政子口是心非,眼底流露出残忍的笑意。
里见鞠躬道别后,来到玄关。佐枝子正在帮里见排好鞋子:“我送送里见医生,去去就回来。”她无视母亲政子制止的眼神,出门送行。
芦屋川旁,冬夜冷冽,佐枝子穿上和服羽织外套,围上围巾,跟着里见走着。
里见一直沉默不语。
“里见医生,财前教授是不是得了癌症? ”
里见并未答复。无论何时,医生都需要遵守保密义务,不得对外人公开患者的病情.“虽然父亲与里见医生隐瞒不说,但是,看到客人们慌张地进出我们家,我多少也能探知一二。里见医生是前来拜托父亲,请父亲替财前教授执刀,是吧? ”
里见依旧沉默不语。
“您因为财前教授而遭学校逐出校门,如今却还为了他四处奔走,费心尽力。
虽然我并不知道父亲如何答复您,但如果父亲愿意为他执刀,那必定是基于身为医生的良知职责,也更是受您的诚心所感动。”
朦胧的街灯下,佐枝子抬起白皙的脸庞看着里见,里见却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河面。
“财前是个可怜的家伙。不单是遭到病魔侵袭的事,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是个可怜的家伙。”他低沉的声音,语带哽咽。他与财前虽然分别属于内科与外科,工作上却亦敌亦友。里见担忧自己即将失去一位好友,感到悲戚与愤懑。
“里见医生,您真是个……”
佐枝子说不出“好人”两字,眼眶泛泪。里见是个才德兼具的好男人,她心想:再不可能碰到这么理想的男人了。但是,里见与自己之间,巍然矗立着好友三知代所建立的家庭,她无法亲手破坏它。
眼前就是芦屋川车站。
“里见医生,祝您一切顺利,再见……”
她的道别有别于往常,佐枝子随即立刻转身返家。佐枝子反复告诉自己,今后再也不要与里见见面,如此,就再也不需要承受思慕里见的煎熬了。
中央手术室的大门开启,躺着财前的担架床推了进来,大门又随即关起。中央手术室内只限知晓财前罹患癌症的人在场,对内对外则严格执行封口令。
执刀者是东与三位助手以及麻醉医师。在场观摩的则是鹈饲医学部长、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财前又一,还有应财前及东的要求而到场的里见。护士则只限护理长与副护理长二人在场。
财前从担架床被移到手术台上。麻醉科的教授与副教授测量血压、脉搏、呼吸次数,开始准备麻醉。这时,穿着手术衣的东来到手术台旁。财前微睁开眼,望向执刀者东教授,眨眼示意。东也默默地以眼神回应。麻醉科教授将主麻醉气管放进财前口中。瞬间,财前再度睁开眼,看了眼手术室的时钟,时钟指向上午10点。
“财前君应该没有察觉这是癌症手术吧? ”东低声地向鹈饲确认。
“我们用尽各种方法,严格执行封口令,所以请别担心,没问题的。”
鹈饲回答之后,东面向第一助手金井:“那么,手术开始。”
他的语气与3 年前尚为现任教授时一模一样,依旧稳重有力。东也以眼神向第二助手佃、第三助手安西示意,便站定位置。
无影灯的白光射向财前腹部后,又再度提高亮度。财前虽然消瘦不少,但是体魄依旧强健。手术台上的财前,放下了一切世俗杂念,现在仅是一名等待手术治疗的患者。他体魄壮健,操刀技术曾经凌驾恩师东之上,也曾用尽各种权谋计策夺得教授宝座。东凝视着财前的腹部,深深地吸了口气,划下第一刀。手术刀从上腹部划到下腹部,划开正中央,鲜红色的血咕噜噜地冒了出来,描成一条鲜红的线,向两旁扩散开来。切开浅红色的皮肤组织后,三位弟子迅速放上开腹钩。腹部脏器渐渐显现,可看见肝脏了。顿时,东倒吸了一大口气,一旁的鹈饲与里见等人的脸色也瞬间大变。
暗褐色滑溜光亮的肝脏上,点点散落着1 元硬币或10元硬币大小的灰白色癌细胞——癌细胞已经从胃转移到了肝脏。癌细胞一点一点地、像白癣般地紧紧附着在肝脏上,令人不寒而栗。第一助手金井脸色苍白,佃与安西手上的钳子差点滑落。东按捺着惊愕,进行胃部触诊,胃微微抖动着。碰触到胃体与胃角时,清楚可碰触到坚硬的肿瘤。翻过小弯部后,便发现一个直径5 厘米大的肿瘤。金井将钩子朝着胃部下方伸进,拉起肝脏。东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碰触,感觉到肝门有粘连的现象,再以指尖仔细触诊,又发现两个拇指大的肿瘤。看来已经是病入膏盲、回天乏术了。此时如果进行全胃摘除手术,反而容易使病情恶化。
东立刻停下手边的动作,脑中盘算着,至少可以摘除肝门部分的转移癌细胞。
所以他用钩子再度钩起肝脏,触诊肝门,却发现已经产生严重的浸润现象,这时如果贸然动刀,只会增加出血。东的脸上出现苦涩的神情,手术室中弥漫着深沉的寂然与落寞的气息。财前曾经在同样的手术房内、同样的手术台上,替上百人进行过癌症手术,并且成功治愈了无数患者,此刻,他却横躺在手术台上,已经无可挽救了。
财前又一无法承受这一残酷事实,高声哀求道:“东教授!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 ”
鹈饲也努力思索着抢救财前的方法:“如果进行胆囊与小肠的吻合手术,应该可以减缓往后的黄疸症状吧? ”他提出建议。
东摇摇头:“如果连结胆囊与小肠,肝门仍旧会立刻阻塞,毫无意义。现在,惟有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手术,尽量减少出血,预防体力衰减了。”
“那么,使用抗癌剂试试看吧? ”里见口气平稳地请求东,但东再度摇摇头。
“以目前癌症的恶化状况,贫血状况十分严重,进行化学疗法太危险了,行不通的。”
围着手术台的教授们,终于明白无计可施了。
“缝合。”东做出最后的决断,命令道。金井副教授与3 位弟子眼眶泛泪,颤抖着双手,替财前缝合腹部。
缝合完成后,东瞧了一眼时钟,从开腹到缝合仅花了30分钟。手术室虽然灯光彻亮,眩目照人,但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暗夜层层笼罩的晦暗。一个声名远播的癌症专科医生,竟然不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胃癌症状,他身患的癌症甚至还恶化到肝脏了。财前的死对一般患者所造成的震撼,将会多么巨大而沉重! 在剩余的几个月或几日中,该如何好好活下去,这是身为癌症专科医生的财前面临的最后一道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