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吾命如此 >

第11节

吾命如此-第11节

小说: 吾命如此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宋颐牵找盼颐潜锴纳捅八椎牧榛辏嘉颐窍蛏习仙妗!   �
  那时,我与和平在水利工地里常常一谈就到深夜。在我的回忆里,那些夜晚的月光是那么明亮。月光撒下来,将槐树杈枝和叶片的影子清晰地投放在老墙上,随着我们忽高忽低的交谈声婆娑起舞。那一刻,文学便是我们的宗教,是我们饕餮与厮守的精神乐园。我们的衣服和鞋子越来越破,草帽也脱了边,这个样子,我们却自觉很潇洒。后来所干的活儿是从沟里往上背石头,这当然要累许多。不过,因为有文学做伴,我们还是相当愉快。那阵子,因为干体力活儿,我们每人每天能吃到三斤粮食,一顿就能吃五个大蒸馍,遇到面条能吃半脸盆子。睡觉也特别好,头一落枕便酣然入梦。这日子回忆起来真让人追慕,如今长久的室内写作,搞得人神经衰弱,还时时受慢性胃炎的折磨,这让我不禁感慨,做文人大概是肉体的沦落吧。    
  劳动使我以力自食,读书使我有了头脑。    
  一天,我照镜子,发现里面的丑孩儿,竟出落成一个神灵,始知自己并不丑陋,而是生有异相。曾国藩在他的《冰鉴》里,认为作为一个文人,最好的面相应该是开门见山。我的面相,就是那纵横交错的崇山峻岭。尽管世人有以貌取人的偏见,常伤害到灵魂深处,甚至在某一个特殊的关口,还会影响到命运,使生存步履维艰,但在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我迥异于常人的相貌乃至于心灵,都不再是父母给我的了。在我看来,丑陋的面孔和美丽的面孔一样,它是上帝的恩赐,是命运或自然之神所能给予你的最最美好的礼物。我感激它。因为它让我承受了较之普通人更为广泛和深刻的东西,它让我更加痛彻地晓得了人生是悲的深层含义。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六(3)
  自此,我对以貌取人的俗人俗见,业已释然。    
  在工地的那些日子里,难过的是在雨天,我们一帮小伙子被困在山坡上临时挖出的土穴里无可奈何。那年月没有扑克,大家伙只能整日昏睡,也许我们实在太年轻了,睡不着便常去淘气,招惹一些事端。我们将土块投进正在熟睡的忠堂老汉嘴里,给他的脚心抹清凉油,然后看他是怎样出洋相。但这些很快便玩儿腻了。于是我们又开始倾巢出动,结伙到菜地里偷摸,西瓜地成了我们打劫的主要目标,当地老农也因此跟着我们没少受罪。    
  偷盗,做贼,这和我的秉性相距甚远,但我还是很怀念那时候和伙伴们一块偷鸡摸狗的感觉,其中虽然有失算时的狼狈,但也有得手时的愉悦,三瓜两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是刺激。然而,这种快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几个人很快便因抗议带工的头头多吃多占被开除回家了。几个月的工地生活使我显得更黑了,但也更结实了。这时候,恰好生产队驻进了路线教育工作组。我作为一个能读报的高中生回乡青年,很快便被工作组的人看中,从此开始了一系列没日没夜的发动群众、调查落实、整理材料、汇报工作等,“文革”期间那些司空见惯的花招和俗套,也便成了我日常的工作。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七(1)
  路线教育之后,生产队换了领导班子。我也像《骚土》里的贺振光似的,夹起了账本,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过去的那些年里,当地人因为我们蔡家是外来户,经常欺负我的家人。此时,他们看到夹着账本的我,也只好忍气吞声。父亲对我投以赞许的目光,在他看来,我似乎真的有些用处了。    
  生产队的会计是可以不下田干活的,这给了我许多空闲的时间来阅读马、恩、列、斯的几本书。我在阅读这几本书上下了很多工夫,又是读注,又是作笔记。这些书给我最大的收获是解除了我少年时期偏执狂妄的思维方式,使我的头脑开始稍稍变得科学、条理和逻辑化了。此时的我突然改变了以往的羞怯,站在一二百人的社员大会上,也可以滔滔不绝地大讲特讲起《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了。马克思、列宁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想也开始深深地吸引我,让我感到了德国大胡子的智慧。    
  这一年夏天,我倒了大霉。这是对我年少气盛和头脑偏激的一次报应,也是对我阅读马克思后狂妄行动的一次打击。我们生产队多少年来一直存在着两派间的明争暗斗,一派是当地人,一派是外来的移民户。当地人一直掌握着生产队的大权,外来户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受这样或那样的欺压。我作为一个外来户人家的子弟,身为生产队会计,便不自量力地按照自己的想像,打主意要与生产队的另一拨人对抗。我一出头,无疑给外来户壮了胆力,他们也乐意撺掇我干这干那,提供各方面的“情报”。生产队队长刘铁栓和我同岁,自幼一块割草,一块拾庄稼,曾是很好的朋友,但真到人间争吃争喝的角斗场上到底都还年轻。就这样,我们两人被那些看起来愚木、实际上却比我们狡猾得多的农人推到了前台。我深知自己生来不是当领导的材料,于是设想了一个计划,想通过大家的努力,将当地人当的队干部全改选掉。计划开始实施,村里几位积极活跃的骨干跟着我。通过这几位骨干,我们在当地人中间打开一个个缺口,使他们相信跟着我们这些外来人会比跟着他们当地人好过得多。我们几人经常聚在一起议论这些事情,渐渐地便成了公开的秘密,社员里一些人也开始朝我们一边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时机到来,时机一到,社员们就会一哄而起将生产队队长轰下台。当地人那一拨中的一些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开始暗中监视我们,并通过口风不牢的人打听我们都说了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我是何等的狂热,就像当年共产党人搞地下活动一样,蹲在前院厦屋的板凳上,没日没夜地与人探讨,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指挥着大家秘密夺权。    
  一天夜里,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有人叫我和四哥。我和四哥一出家门就看见街道上站着七八条黑影,听口音极相熟,是民兵小分队的翟连长和小三他们几人。我们弟兄俩就这么被押进了大队部,一进门,我就看见我们那几位骨干都丢头搭脑、老老实实排成一排站在那里。没呆几分钟,我就被提到另外一间屋子,给了我纸和笔,要我写交待材料。这时候,我有些害怕了,但知道该怎么写,因为我觉得我有正义在,就有辩解的可能。于是我坐下来,行云流水下笔千言,直截了当地倾吐了我对人对事的一些真实看法。天亮的时候,我被放回了家,四哥却被留下来,与那几位骨干一起,在民兵的看押下,每人脖子上挂块牌子,敲着锣游街示众,罪名是开黑会。当天夜里,我再次被提了去。我和四哥,连同那几位骨干,一共十几人,被民兵们用枪押上了千人批斗大会。这年我十七岁。台上刺眼的汽灯耀得我睁不开眼睛。四哥比我刚强一些,他没大事一般,第二天又与其余几人在游街的队列里,朝着围观的人们嘻嘻哈哈地说笑。四哥的确受冤了!他一直在外干木匠活儿,因为收割大忙,才将他叫回来,他与我们这些事情很少联系,只是旁听我们的聊天,便成了“黑会”成员。这事情让我惦记了很多年,总是感觉有些对不起他。他的硬气劲儿着实让我佩服。在游行的队伍里,他笑得那么开心,将押解他的民兵都逗笑了,而我却心情沉重,感到像被剥光了似的,站立在众人面前,又羞愧又恐惧,真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我甚至想,这下可完了,一切都完了,连同我的梦想。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太看重一些东西了,殊不知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年之后,我探亲回家,在街上偶遇已是公社会计的刘铁栓,幼时的朋友拉手一笑,一切就都冰释了。年轻不是一种错误,任何人都得经历年轻,何况那时我们才不过十七八岁,都那么不成熟,但拉手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原谅了对方。    
  现在回想那一时期,该是我人生最丑陋的阶段。在“与人斗”的过程中,为达到某种理想的效果,撒谎造谣,故意扩大和歪曲事实,甚至还背地里说人家坏话,还“挖坑埋地雷”,将对手陷于死地。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但我居然都干过!不知搞“政治”的人是不是都得这样,反正那一时期我是这样的。那真是一场噩梦,一次人格的沦落。有了这次经历,我终于明白,人一旦投入到那种权力角逐的圈子,想卑鄙无耻居然那样容易。有时竟随口就来,不由自主。那段经历深埋于我心灵的深处,我将它作为永久的人生警告,悬挂在我人生的坐标上,并为之深深地忏悔。但是从中我也得到一个这样的启示:天底下没有神仙,没有圣洁无比的人。一个人没有道德崇仰,没有人格标范,没有心灵向往,假如再处在一个靠谎言和无耻来维持的社会环境里,他要想脏,很容易,而且可以要多脏有多脏!
第二部分《吾命如此》七(2)
  我决不会这样生存了,一刻也不。只是那时我没明白这个道理。    
  那年年底,我被评选为优秀会计,原因并非因为会记账,而是我能积极主动地给他们写那种套话连篇的材料。总之那次事件后,我竭尽全力在当地消除被批斗后的不良影响,洗刷自己所谓的政治污点。我意识到要想如此,必须设法获得更多的同情与谅解,所以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很卖力。一次,村西头小伍家合埋人,我自告奋勇去帮下手,下到尸骨已经腐烂的墓穴里,看到一个让人吃惊的场面。这位墓穴主人,一个老人,几年前还拄着拐杖在村中行走,和我打招呼说话,如今却已尸骨显露,肉身已成黑色的浆汁,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此后三天,我没吃下饭去。那几日,我坐在黄土梁上,望着远方更大一些的山峁和沟壑暗自思忖。一切似乎都给我以警示:也许你很聪明,也许你很透彻,但这片黄土会消磨你,会吞噬你。假如你走不出这片黄土地,你的一切都将完蛋。而当时我已看到,对我来说,要想走出黄土地,当兵是惟一的出路。    
  就这样,我开始了当兵的准备。    
  西九爷家的全信哥,刚从部队复员下来,在公社里帮忙。我于是每日左右不离地跟随着他,听他讲部队里的经验。他对我说,弄通了马列的几本书,你到部队很快就能被人发现。我于是更加仔细地“攻读”《反杜林论》、《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前面提到的那个带领民兵将我抓到大队部的翟连长,其实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还有大队文书根盈哥、支部书记王海哥,因为我的直率和善良,他们都向我伸出了同情的手,帮助我,使我得以顺利地通过政审、体检诸关。终于,我可以向黄土地告别了。领到军装的那天,天已很晚,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将父母外加给我的一切穿缀脱个精光,一根线都不愿留它,换上了大自己身材一号的军装,虽然它并不是我真正追求的,但是我迫切地需要它。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终于踏上了当兵这块跳板。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住。我知道家里人一定都沉浸在别离的悲伤里,所以也不愿见到他们。我住到了中学同学兼好友王成文那里。他住在隔壁公社,当时是公社的勤务员,干着些扫院烧火炉之类的杂事,为了走出土地,他也在进行着悲壮的努力。一次,他不知何故惹怒了公社书记,书记喝令他滚回去,连铺盖卷都差点儿给他扔出来,但为了内心深处那个不甘尘埃的勃勃志气,他还是强忍住了。他知道不能回家,假若回了家,便没有了未来,也就不可能有后来那个管理着汉中地区数县一市的王市长。苦难给了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以巨大的韧性。那时候,我们这一茬人,真的就像《人生》中的高加林那样,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人人都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到了下半夜,我的胃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食物,还是因为其他更神秘的原因,到后来,我竟干脆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将黄土地给我的肚肠腾得空空荡荡。这时候,父亲打发三哥来叫我,我才知道家里十几口人到此刻仍没歇息,一直在讨论我的事情。我随三哥回了家,一踏进窑门,一屋子人顿时语塞。他们大概早已感觉到我此番出行的决心,担心我没给未来找好退路。最后,还是坐在火炕中央的父亲发了言,言辞很简单:“你要巴结领导!”父亲话音刚落,母亲便哭出声,边哭边塞给我六块钱。十八岁以前,我还从未这样富裕过。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