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咏-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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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与昌小姐揭去盖头,常公子见昌小姐果然生得标致异常,浑身酥软。常公子正在少年好色之际,那里是个真正才子,有什么合卺诗词,洞房佳句,两相唱和之理?今见小姐打扮得天仙一般,不觉神魂飘荡,心窝里奇痒起来,也不管小姐害羞不害羞,遂打发开了使女仆妇,竟拥了小姐同入鸳帏,共赴阳台之乐矣。外边周重文、昌全、常勇、吴趋四人,入席饮酒。不等席完,俱告辞回衙。只因这一回来,有分教:
星夜奔驰,锦回故里。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唐希尧遭侄害流落到他乡 昌天佑赖友扶锦衣归故里
词云:
家门不幸,勾送家财归异姓。三指奢遮,他乡重立家。边庭拚死,谁想锦衣归故里。世事无难,只要苍苍着眼看。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话说昌全亏了周重文的妙计,遂将春辉认为女儿,假装小姐,嫁与常公子为妻。幸喜常公子酒色迷心,春辉感昌全夫妻并小姐之德,又以酒色相迎,常公子快活不过,那里还来考什么诗才。就是要诗,也只凭春辉独做,又无限韵,又不出题,春辉只将小姐的诗抄出几首付他,他便满心欢喜,就拿与父亲并先生去看,先声压人,谁敢不称羡?这边所行所为的事,春辉即暗暗通知昌全。
昌全想道:“他如今虽是随便应酬,倘日后有甚难题目,一时决撒,根究起来,岂不要出丑?倘晓得是掉绵包假充的,又要寻起人来,就不妙了。”随即来见周重文,细细告知周重文,即悄悄上了一疏。不日果然命下,圣旨批着道:
昌全在边,屡有功绩。本该留任,再建奇功,当有不次之擢。既总兵官指称年迈,力请解任,念其前功,着昌全冠带还乡,钦赐照七品文官行事。
不日报到,周重文、昌全谢过圣恩,昌全又拜谢周重文始终提拔之恩,因说道:“今日骸骨得归,皆大恩人之赐也。”昌全回家说知,杜氏与小姐皆各大喜,遂打点收拾回南。常勇闻知,预先使儿子、媳妇归家送别。昌小姐只得躲避,不与常公子看见。
又过了些时,起程已择定日子,昌全遂来拜别常勇。常勇也来拜别昌全,送了许多厚礼,又赠了三百多金。周重文亦有厚赠。昌全又使杜氏并女儿悄悄入内,拜别周重文的夫人,然后起身。小姐恐露人眼目,只得扮做青衣,遮遮掩掩的与春辉彼此说些心事,各慰后日相见有期。两人不忍分手,各自堕泪。小姐同了父母一齐起身,常勇又差拨军兵沿途护送进关。正是:
记忆当年离别苦,谁知今日别离欢。
玉关生入已堪羡,更喜明珠掌上还。
昌全同了杜氏并小姐,与侍女秋素,又有侍从数人。这一番回来,不比前番之苦,真是天渊之隔。官虽不大,却是奉旨还。既到了地方,也就要得人夫,囊中又盘费充足,遂兴兴头头,夜宿晓行,一路回南,且按下不题。
却说唐涂自从谋死了唐昌之后,日日央人将第二个儿子要唐希尧过继。不期唐希尧只是坚执不从,唐涂怀恨,每每要算计害他,一时没处下手。忽听得凤仪京中有此消息,他便放心大胆,要欺压唐希尧。终碍着唐希尧是个叔子,又不好打他一顿,告他一状,惟有保佑他早死就妙了。不期这唐希尧再不会死,唐涂渐渐等得不耐烦起来,终日纳闷不快。
一日,信步闲走,忽遇着他的好友单谋。单谋问道:“连日不见唐兄,满面财喜,想是令郎已在令叔家了?”唐涂见问,连忙蹙着双眉,跌跌脚道:“不要说起!小弟的心事,仁兄尽知。我已央人千说万说,可恨那老不死只是不容。我今气他不过,要拚命弄他一弄,又一时没处下手。在家中坐不住,故出来消遣消遣。”单谋道:“原来令郎尚未继去。这老儿,也忒不近人情。这份家私,不与亲侄,却留与何人?毕竟他有了心上人了,这老儿甚是不通,也难怪老兄生气。”唐涂道:“我只因这事在心,一个人俱气得昏了,今日见兄,可同去吃三杯。”遂扯单谋同进了一个小小酒店中,拣副座头坐下。
二人对饮了半日,唐涂道:“从来说:『当局者迷。』往常小弟为朋友,也还薄薄有些智谋。不期近来只是糊胡涂涂的起来,不知单兄可有好计策,教导,教导小弟吗?”单谋只拿着酒杯,只顾吃酒,全不答应。竟象不曾听见说的一般。又吃了半晌,忽然拍掌道:“有了,有了!你要老儿这份家私,你不发个狠心,只是小小的算他,也决算他不倒。我今有一计在此,你若肯依我行去,保管他这份家业稳稳的俱是仁兄与令郎受用。”
唐涂听了大喜,连忙请问。单谋道:“此计非可等闲,你可满饮三杯,我方授计。”唐涂只得饮干,单谋方始说道:“我家前年曾收得一个路人,因他落薄,又见他有些膂力,故留他在家帮我走差效力。不期他不肯学好,赚来的银钱不是赌就是嫖,已染成一病,死在目前。仁兄既要弄你叔子,除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不怕他不来寻你。你那时乘危,就好进身了。只是兄得手之后,不要忘我为你之情。”唐涂听了此计,想一想果然妙绝,连忙说道:“小儿若得进身之后,愿以百金为筹。”二人算计定了,又饮了半晌,约定明日行事,大家方别过。
你道这单谋家中收留的是个甚么人?原来就是宋脱天。只因当日一时高兴,纠合众人劫了端家女儿,欲藏在别处,等他大了成亲。不期躲到半路,不见了端女,他就依旧回到县中。宋脱天又无对证厮认,故依旧同了这起无赖混帐过日。忽一日同人赌钱,宋脱天色子顺溜,连赢了许多。宋脱天使乖,便要歇手。那无赖急了,一把扭住。一个要赌,一个不肯赌,竟闹起来。那人大骂道:“你现今顶着个死罪过日子,只消我到县中出首,少不得死在我手里。”
宋脱天见骂着心事,恐怕张扬。遂连忙掇转面孔说道:“你也忒小家子样!怎输急了就放这个嘴脸出来?也不象往日的弟兄了。况且你身边又无半文,将甚么押稍与我赌?”那人道:“好赌身贫无怨,我身上还有一件衣服作当,何如?”真是赌场中,一边相骂,一边说话,依然又赌。
宋脱天虽然赌钱,心中甚是不悦。这日赌罢,因想道:“端家这事,终久不妙。况且他如今已做官了。倘日后再争起来,或有些风吹草动,就不妙了。若是这女儿还在,就拿到官,也无非问个拐带的罪名,也不致死。如今不见了人,到官岂不是条人命?与杀人何异?”又想道:“如今在此,终久要吃他们的挟制。不如逃去他方,别寻事业,有何不可?”又想道:“京中广大,不如到那里去安身再处。”遂收拾些盘缠,竟不与人晓得,悄悄逃出。逃至山东地方,路上忽遇见走差的单谋。两个在路上问起,宋脱天说是投奔亲戚不遇,进退无路。单谋见他精壮会走,故收留他传递差使。不期宋脱天旧心未改,有钱就去赌嫖,忽得一病将死。
这日,单谋与唐涂定计。到了次日,叫人将宋脱天抬到唐希尧家,说道:“小弟闻先生有起死回生之术,今舍弟有病,特过府求先生医治。若得痊好,自当厚谢。”唐希尧遂以望、闻观气色,后以浮、沉切脉理,一一看完。因说道:“令弟之病,血枯神散,气尽脉微。此不治之症也。不消吃药,可作速抬回要紧。”
单谋假装拭泪道:“我闻医家有割股之心,济众施仁之妙。今舍弟尚然有气,四肢皆动。先生何忍心至此!”遂再三求唐希尧下药。唐希尧被缠不过,只得撮了一剂与他。单谋道:“家下离此甚远,小弟望好心急,早一刻,也是好的。就求先生借一个药罐煎与他吃吧。”唐希尧见他说得苦切,只得借了与他。不期单谋身边,早藏下不按君臣的妙药,掺和在内,一时煎好。将宋脱天连连灌下,不一时,只见宋脱天大叫一声,肺腑迸裂而死。正是:
脱天之死偿前案,祸到希尧是后因。
莫道眼前有遗漏,老天到底不饶人。
单谋看见宋脱天死了,便大叫大嚷起来道:“好医生呀,药死人了!”便上前一把扭住唐希尧道:“我好端端的兄弟,与你何怨何仇,伤天害理的药死他!”唐希尧道:“我原说你令弟病不可救,我不肯下药。你再三求我,下了一服。况我下的俱是好药,你怎设心骗我?”单谋大怒道:“放屁,现今人死在你家里,还要嘴强!不到官不夹你,你也不肯招认。”
左右邻居见是人命干连,又素常晓得单谋不是好人,不敢走来招架。单谋气吽吽走到县间,寻了相知,写了一状,告蛊毒杀人。知县准了,遂出飞签差了四个差人,俱是单谋的好友。单谋又托人在知县面前放风,四个差人如狼似虎的赶到唐家,就要拿唐希尧去见官。
此时唐涂已在叔子家中假做调停,见县中差人来了,各打了照会,差人立刻要唐希尧起身。唐涂再三求情,做好做歹,差人索了差钱,方许迟一二日见官。知县又差人出来打关节,唬吓唐希尧说道:“老爷见是人命重情,一见就要问成抵命。”
唐希尧是一个忠厚老人家,从来不曾见过官的。今被这些人狐假虎威,一顿恐吓,主意全无,惊慌无措。倒亏得唐涂两边调停,只说要送知县一千,唐涂早落了一半。又讲过送单谋三百,叫他自己烧埋销状。唐涂又是平分,把唐希尧一个富足的人家,为了这场假人命,登时化为乌有。房产田地,尽属他人。只得另寻间小房住下。唐涂只指望吞占叔子的家业,不期被单谋弄假成真,竟把叔子的家业转送与别人去了。正是:
无子终须叔侄亲,花开一树定分春。
奈何用毒连根拔,当做枯柴送别人。
唐希尧虽然受屈,把家事弄完,还倚着自己的医道好,终有恢复的日子。故终日倒安慰赵氏。不期自经这一番是非之后,远近传开,俱说唐希尧会药死人,那个还敢来将性命试他?唐希尧生意绝无,将器物变卖度日。
过了年余,渐渐衣食难周。方晓得是外边人怕他,不敢来请。唐希尧见医道不行,只得对赵氏说知,是名声坏了,故无人来请。赵氏道:“我闻得:『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此地名声既坏,又无甚好亲好眷。一个凤家又坏了官,贬去他方。我们不如离了此地,移到别处再做罢了。”唐希尧道:“别处去固好,只是人生路不熟,有好些不便。”赵氏道:“我兄弟赵拔,在扬州盐商家做生意。不如去投他依傍也好。”唐希尧想了一会道:“你也说得是。”
夫妻二人遂收拾起来,雇了一只船,将要紧的东西搬在船中。不日开船,从黄河直至淮安。不日就到了扬州。唐希尧找着了舅子赵拔,那赵拔见了希尧,大喜,忙接了姐姐到家住下。且喜赵拔生意颇好,唐希尧竟在扬州依旧行起医来。渐渐出名。赵拔又荐他在盐商家走动,生意兴头,夫妻甚好过日。正是:
尽悲故里居无地,不道他乡别有天。
虽是一时遭毒害,大都去往是前缘。
且按下唐希尧在扬州住下不题。
却说昌全同着杜氏并小姐,在路非止一日,进了潼关,又过了京师,一路平平安安,早入了山东境内。昌全与杜氏说知,要寻访儿子,便不敢耽延。不一日,早到了临清,昌全将家眷安放好了,自己寻到向日的饭店主人家来。昌全朝着店主人一拱道:“贤主人可还认得小弟吗?”店主将昌全上下一估,又见昌全须发尽白,行动轩昂,竟想不起。遂说道:“相公贵人,小人实是一时想不起来。”昌全笑道:“小弟向年曾在宝店中,蒙贤主人高情,亲自将小儿继与唐家。我因在边立功,职授参军。感蒙圣恩赐归。今日到此,一来谢谢贤主人向日之情,二来要看看小儿,并求贤主人指引一见,足见高情。”
店主人听了,方想起就是数年前当军的昌全。又听见说是做官钦赐回家,遂连忙走出柜来,施礼道:“原来就是昌爷!我向日就说昌爷是个有福之人,今日果然,恭喜!贺喜!”连忙作下揖去。昌全送上些人事,因而坐下,说道:“请问贤主人,小儿近日在唐家好吗?”店主人道:“昌爷再不要说起。自从昌爷别后,真是桑田变海,海变桑田,祸福无常,使人意想不到。”
昌全见他说得含糊,不明不白,因惊慌起来,说道:“莫非小儿在唐家,有甚不测之事吗?万乞明言。”店主人只得说道:“当日令郎在唐家过得甚好,令郎也甚聪明。不期这年遇着考期,令郎才高,府、县俱取第一。到了道考,令郎前去入场,一时人多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