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咏-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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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不得一会,小姐果然使了春辉先来问安,就留心将眼四下偷看。忽见牀旁果有一团字纸,他便遮遮掩掩,乘着奶奶不看,他就连忙踅去拾了。藏入袖中,如飞走回,来见小姐。小姐正在穿衣,春辉走到面前,笑说道:“小姐,一天疑虑皆消矣!”遂于袖中取出原词。小姐接看,不胜欢喜道:“毕竟还是你伶俐,作事妥当。”又问奶奶如何光景了?春辉道:“奶奶已好了。”
不一时,小姐梳洗打扮完了,欢欢喜喜,同了春辉,到母亲处问安。就在母亲房中伴了一日,到晚方才归房。正是:
亡羊只道善追寻,寻着亡羊已放心。
儿女慢夸遮饰巧,谁知父母实恩深。
却说吴趋受了常勇之托,遂携了书札,带了仆从,竟轩轩昂昂,骑马来见周重文。到了辕门外,先使人拿了常总镇的名帖,又拿了自己的禀谒见的名帖,入去投递。去不多时,早有门上人出来,说道:“那位是吴相公老爷?在后衙请见。”吴趋连忙下马,家人即在毡包中取出一幅儒巾儒服,粉底皂靴,与吴趋穿戴得齐齐整整,随着门役走入衙中。
周重文已知书中之意,连忙走出迎住道:“先生下临,不及迎接,获罪多矣。”吴趋即使左右铺下红毡,欲行大礼拜见。周重文连忙扶住道:“先生与敝寅翁有师范之尊,即与本镇相同。安有拜见之理。况先生素推名望,又居太学,只宜行宾主之礼,岂可过分。”吴趋道:“老大人名镇寰宇,晚生末学,上下相悬,进谒岂有不行拜见之礼,少申颙望之诚。”
二人再三谦让,先行师生,后行宾客。坐定茶罢,吴趋即一恭道:“晚学生受敝主翁之命,进谒台台。盖缘敝主翁公郎,英英弱冠。老台台前已寓目。今敝主翁闻知昌公有令爱,笄年淑媛,久擅才华,尚然待字。敝主翁景仰之极,欲求聘为关雎之偶。诚恐晚学生体貌卑陋,言不惊人,不足取重于昌参军。故致书老大人,求老大人鼎力,曲谕参谋,以偕秦晋之好。使才不孤生,两贤并蒂,则不独敝主翁感德台台,即晚学生借此成荣,亦与有荣光矣。”
周重文道:“常寅翁令公郎,前一望而即知其为翩翩佳公子。昌参谋令爱,窈窕久闻,词华素着,实一代之佳人。若结丝萝,才子佳人,诚千秋盛事。乞先生归致寅翁,本镇愿执柯斧,准偕秦晋。红丝一系,即奉闻矣。”吴趋道:“蒙老大人慨诺,归报敝主翁,自感铭无已。谨斋沐以俟好音矣。”即便辞出,去回复常总镇不题。
周重文随即请昌全来,细细告知其事。因劝说道:“以令爱之才,而配常公子之才,两才对美,与梁孟何殊?况常公子翩翩之美,前已见矣,的的之才,昨又观矣。依我看来,这段良缘,美如锦片,不可失了。”
昌全听了,一时主意不定。只得说道:“小女葑菲陋质,恐未称耳。”周重文道:“常寅翁已知令爱之才之贤,故作如是想。又何谦乎?先生可归,与尊阃令爱商之可也。”昌全退归,见了杜氏,即将常总镇致书周重文,并遣人为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道:“若据我看来,常公子人物倒也丰厚,文才竟有可观。况孩儿渐长,若再愆期,未免有标梅之叹。况此地要选择才人,恐除此人之外,不能复得。”杜氏道:“你所见虽然不差,但我想来尚有未妥。”
昌全忙问道:“这是为何?”杜氏道:“养儿所以备老。你我在此,亦非久远之地。今若一定就便联姻,焉保日后他无升迁,我不归里?彼此阻隔,如之奈何?”昌全道:“我闻得他是北直人,在此为官,久后自然回去。我非昔比,也要寻个机会回乡。若皆同回到京中,相逢也还容易。但我所嫌者,常勇系权门之人,恐终有祸。”
两人说话之间,早被秋素细细听见,见老爷将小姐许嫁常总兵的儿子,不胜欢喜。也不等他二人说完,即转身飞走,来见小姐。不住的笑,又忍不住,只得笑说道:“小姐恭喜了!”小姐忽然听见喜字,遂吃惊道:“你这贱人,怎这等无礼!我日处深闺,祸不轻来,喜非易至。怎敢在我面前出此狂言?真可恶也。”秋素又笑道:“小姐果然恭喜了!我方才在房中,听见老爷对奶奶说到小姐姻事,老爷已将小姐许了常公子了。这不是小姐一场天大的喜事?”
小姐见说罢,只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使女看见,竟扑籁籁吊下泪来,道:“红颜薄命,一至此乎?苟延于此,久已失魂。今再为此,是夺我魄矣!”便一时坐立不宁,只是落泪。春辉、秋素忽见小姐如此光景,俱摸不着根苗。春辉复再三宽慰,而小姐终无一言。惟含泪说道:“命薄如斯,焉可强也。你二人可体吾心,不可传知父母。”小姐竟上牀而睡。春辉、秋素俱吓得无法,春辉埋怨秋素,秋素又抱怨春辉。只不知小姐为何伤心至此?又不敢通知老爷奶奶,只得在房中看管服侍,寸步不离。小姐只是闷闷的半眠半坐,正是:
蛾眉蝉鬓正生春,一念差池与死邻。
不是女儿情性劣,此中名节认来真。
却说昌全意虽两可,当不得周重文为媒撮合,推辞不得,竟满口应承。周重文大喜,即写回书,说昌参谋自愧卑微,不敢仰攀。小弟委曲执柯,方得允请。常勇见书,不胜大喜,即对来人说道:“你回去多拜上二位老爷,说我明日先着人来讨吉日。我这边就好行礼过来。”来人自去回复周重文、昌全不题。
且说常公子见父亲与他议亲,又见昌家允了,又知昌小姐能诗能文,不胜欢喜道:“我的才学中中,今若娶了他为妻,日后凡有诗文,皆替我代做。即明日宗师考较,少不得也是他代做了,我有了他内助之才,我岂不俨然也是一个才子了?但不知他人物姿色如何?”因又想道:“从来才貌原不能兼。当初苏家小妹人物,也只平平。我今只喜其才,便人物差些,也罢了。”想到得意所在,因是先生为媒,便日日求先生催他父亲择日送礼。常勇遂拣了日子,要吴趋亲自送去,方见郑重。又见日子尚早,不便就去,且到临期送去不题。
却说昌小姐,自从那秋素来报喜之后,一连三四日,水米不沾。心中只以誓死见志。春辉再三劝进,小姐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强我。”言罢饮泣。春辉见小姐如此,心实不忍,因哭道:“小姐芳年,前程甚远。何自苦若是?我来服侍小姐,亦已多年。蒙小姐不以使女看待,情同骨肉,无言不说。小姐今日一病到此,有何心事,不妨与我略言一二。倘能效力,或者分得小姐一分之忧也好。”小姐长叹道:“娇花零落,难上枝头。今事已如此,言之何益?你若念相处有年,今亦无所望于你。你只与我打听常家消息,若有日期,可速来报知。便足见你之情。”说罢,鼻息奄奄。
春辉看见小姐十分沉重,只得去报知老爷、奶奶,道:“小姐忽得一病,甚是危笃。”二人听见大惊道:“既小姐有病,你这贱人如何不早来禀知!直到病深,方来报我。”春辉道:“小姐再三吩咐,不要惊动老爷、奶奶。故贱婢不敢乱传。贱婢也只道无妨,不期一病至此。”昌全、杜氏一齐来看小姐。只见小姐肌瘦面黄,奄奄一息。杜氏看见小姐一旦如此,不禁大哭道:“孩儿得此重病,我做父母的竟不晓得!”昌小姐总不开言,只将手摇,惟垂泪而已。昌全忙延医用药调治,又追问春辉、秋素二人小姐得病之由,俱说并不晓得。昌全、杜氏日夜惊慌,暗暗堕泪。正是:
只知有女正芳年,不道他心别挂牵。
若问冥冥兼悄悄,便教父母也徒然。
杜氏只得在小姐房中日夜看守,再三盘问。小姐只是短叹长吁,并无一语。杜氏道:“我二人飘零异国,实指望你长大成人,以娱晚景。倘你有些长短,我二人冷冷清清,虽生亦死了。”说罢,悲伤不已。小姐亦终无一言。昌全见他如此,因想起前词,悄悄对杜氏说道:“这般光景,莫非孩儿有甚心事,不便明言,以至如此?”杜氏见说,只疑女儿想念凤家父母,再不想到别处。因又再三问他,再三宽慰,小姐只是摇头。昌全、杜氏无法,只得朝夕不离看视。
却说常总镇到了吉日,真是官府人家做事容易,早备了许多礼物,着百十名军丁,俱披红挂彩的扛抬将来。吴趋也穿了吉服,骑了高头大马,一路上兴兴头头,望着周总兵衙中送来。周重文看见,连忙着人去请了昌全收看常家聘礼。
此时,昌全见女儿如此,也就神情恍惚,连常家的好日子都忘记了。今忽见周重文来请他收聘礼,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与杜氏商量道:“如今常家送聘来,若是公然收了,如今女孩儿现已病重,恐怕日后三长两短,耽误人家怎了?若是不收,且回他等我女儿病好起来再送,他又是个总戎,又是本官撮合,却怎好出尔反尔?事在两难,实难区处。”杜氏也无法主张,又不好去问女儿,只得说道:“他们兴兴头头的送来,一个婚姻喜事,怎好回他?或者趁此喜事一冲,女儿的病好了,也不可知。”
昌全无法,又见周重文着人来催,只得走了出来,见了吴趋,彼此说了一番套话。周重文便叫昌全查收聘礼。昌全只得照礼单上逐件查收,叫人送了进去,随即管待来人。又不一时,昌全同了周重文,邀吴趋入席。正饮酒间,只见里面一人慌慌张张走至昌全耳边,不知悄悄说了几句甚话,昌全忽大惊失色,道:“小弟不得奉陪。”踅身就走了入去。周重文、吴趋正不知他是甚么缘故,连忙着人去打听,不一时,那人也惊惊慌慌跑来回说。只因这一说,有分教:
锦片前程,已化作飞花。
后事不知昌全果是如何?且听下回便晓。
第十二回 昌小姐苦在心头甘死节 周总兵变生意外悄移花
词云:
苦乐谁禁谁不禁,却出在人心。
不经斧凿不经火,炼不显黄金。
妙用投机浅也深,几个是知音。
一枝剪彩一枝丝,绣已作花簪。
右调《眼儿媚》
话说常总镇备了聘礼来定昌小姐,昌全不好推辞,只得将礼物着人送进,与杜氏去看。杜氏早忙忙碌碌的查收。不期秋素这丫头嘴快,竟瞒着春辉走进小姐房中,一五一十的尽情告诉了小姐。小姐在牀上,正昏昏沉沈,忽听见秋素来说,知收了常家的礼物,不觉惊醒。遂说道:“罢罢罢!我这段姻亲,大约前世无缘,今生已矣。不料昔年与唐家哥哥临别叮咛之言,果不出他所料,恰恰应在今日。我当日原设死誓,今日岂可偷生负约?所可恨者,今在天涯尽头,不能使他闻知,以明我志耳!”
遂叫秋素在箧中,取出他自己做的诗词曲儿,看着烧了,又叫取笔砚来,欲作一首断肠诗,留与他日后闻知,也见我前言不谬。秋素忙送过笔砚来,小姐举笔在手,忽又想道:“我好痴也!生前尚无一字相闻,怎尚作死后计耶?倒不如我早早速死,倘或一灵不昧,飞向天南,寻着哥哥,再结来生罢了!”乃将笔往地下一掷,遂大哭道:“哥哥,我妹子今日不负初心矣!”
言讫,一口气转不过来,竟奄然长逝。秋素在旁,忽见小姐双目紧闭,四肢笔直,慌忙连叫几声小姐,见不答应,再走近牀前,将小姐身上一摸,早渐渐冰冷。秋素慌张,大哭起来。此时房中并无一人,俱在外边收拾常家送来的聘礼,只有秋素小丫头在房中。今忽见小姐死了,一时害怕起来,遂不顾性命跑出房外,一路大哭叫道:“奶奶不好了!小姐死了!”
杜氏正在料理未完,忽然听见,吓得魂不附体,忙将礼物丢下,赶进房中。见小姐死在牀上,竟擂天倒地大哭亲儿。春辉、秋素同众妇女,俱赶来哭做一团。杜氏忙着人去报知老爷。昌全正同着来亲饮酒,忽然见报,遂不顾他二人,慌忙抢入房来,抚尸大哭。只见小姐手脚虽然冰冷,却喜心头温热,还微微跳动。连忙对杜氏说道:“孩儿心头尚热,你们且不要哭,乱了主意。”杜氏只得停哭,大家守着。
却说周重文同着吴趋,饮了半日,只道昌全进去收礼,不期去了半日,尚不见出来。家人又不敢禀报。又饮了半晌,忽见一个家人走出,慌忙禀说昌小姐如此这般。周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