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第6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改辏依锍龅氖露唷W约阂荒掷牖椋抟煲苍谒飞锨昧艘话簟@祭嫉男囊幌伦尤砹恕K慌麓虿慌侣睿慌滦α橙碛铮抡庖豢蕖K畹愦蛳死牖榈哪钔贰�
白福却跳了起来。兰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一阵烧麻。而后,是头皮钻心地疼,而后是身子,腿,全身。
白福开始了他常做的功课。
寻常,白福打兰兰时,婆婆总要拦挡。这次没有。也许以前怕损坏了这个物件。损坏了,又得花费。这次,她已有了外心,还有啥比这更值得挨揍呢?
白福施出了所有威风。兰兰一次次爬起,白福一次次将她打倒。兰兰耳内轰鸣,鼻子流血,周身巨疼。头上象扣了个盆子,重,闷,昏昏沉沉。
观者如堵。
以前,兰兰宁肯被打死,也不外逃。她怕被村里女人望笑声。今天则不然。她已死了心。面子,已不是她考虑的内容。她要叫更多的人知道白福是个什么东西。除了为法庭提供更多的证人外,她还要让人们明白一点:她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离的婚。
第二十章
灵官决定把憨头的病情告诉父亲,一来要办后事,终究瞒不过去;二来,他怕消息太突然了,反倒叫父母受不了,不如一点一滴地透露。于是,在老顺最后一次来城里看憨头的那天夜里,灵官把父亲叫到走廊里,还没把话说全,便发现父亲的脸倏地白了,便又说:“虽说有些麻烦,不过,医生说,也没啥危险。”
老顺痴痴坐一阵,掏出烟锅,抽了几口,又放进衣袋。目光初似戈壁滩,渐渐有了水,而且越来越多。他不停地擦。泪不停地流。脸上水花闪闪。
“不要紧的。”灵官安慰道。他很怕看父亲流泪,但更怕流泪前那种痴。“真不要紧。医生说,生命没危险。”
“别骗我了。”老顺抹一把泪,自语似道:“这个娃子踢踏了。这个娃子踢踏了。”他呜呜地哭出声来。
灵官赶紧过去拉掩病房门,说:“小心,叫他听见。”
老顺便捂了嘴呜呜。哭一阵,又念叨:“这个娃子踢踏了。”
到这个份儿上,灵官不再解释。只要憨头听不到,由父亲哭去。他在报上看过,流泪对身体有益,能喧泄痛苦,能排除体内有害成份。
老顺渐渐不哭了,眼窝深枯枯的,注视地面。许久,梦呓似地说:“你说,这天,咋也不长个眼睛?”
“就是。”
“你们不是唱好人一生平安吗?他咋得这种病?……你妈知道,还活不活了?……可不能叫她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知道。”
老顺叹口气。泪又默默地流了。几个病人家属过来了,瞅一眼老顺,望一下灵官,对视几眼,一声不响地过去了。老顺掏出烟锅,不装烟,捋捋,一下,又一下,空咂几声,又放进衣袋,起身,进了医生值班室,问大夫说:“大夫,你说实话,我儿子有没有救?有救,我拆房子卖地,吃屎喝尿,也要救他。”
侯大夫已记不得老顺指的“儿子”是谁,但看到身旁的灵官,便明白了。他望望灵官。灵官点点头。侯主任便说:“这种病,难说……这个不过……实话说……这种病……人越年轻,得上越恶。也许,会有奇迹出现。”老顺望着侯大夫,语气异常平静:“这么说,医院是没救了?”侯大夫说:“可以这么说。”“那他能活多久?”“难说。也有可能马上大出血……最多几十天。”
最后这句话一下子击光了老顺的平静,他瘫软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放出哭声。
灵官看到医生皱眉头,就捞父亲衣袖,说:“人家办公呢。”老顺抖抖胳膊,哽咽道:“怕啥?还怕啥?我儿子得了这种病,还有啥好怕的?”医生们便不去 理他,自顾干自己的事。
哭了好一阵,老顺才恢复平静。他用衣袖擦擦脸,想问大夫什么,张张口,却没有问,起身出了门。灵官发现父亲步履蹒跚,忽然像苍老到九十岁了。
打过止痛针的憨头安静多了,闭着眼。老顺坐在地上的凳上,痴痴望憨头。望一阵,眼泪便不争气流出。他赶紧用袖头擦了。他强抑着不叫自己的喉部发出哽咽。灵官唯恐憨头睁眼,便撕撕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哭。父亲没有出去,好在憨头也没有醒来。
中午时分,猛子和莹儿也进了城,带了老顺最爱吃的烧山药,但老顺一口也不想吃。猛子喧了一阵村里的事,见灵官不感兴趣就诧异地住了口。灵官示意他出去。二人出了普外科。猛子悄声问:
“是不是不好的病?”
灵官点点头,长长叹口气:“肝癌。”
猛子被一下子击蒙了。他大瞪着眼睛,许久,才说:“天的爷爷,有治没有?有治,卖血卖肉,上北京,到美国,花上多少,也要救。”灵官哽咽着摇摇头。说:“周总理得的也是这病。”
猛子的脸一下子黑了。
“不要告诉妈。”灵官轻声说:“也不要告诉莹儿。”说完,他蹲到台阶上无声地哭。出来进去的人都望哥弟俩。
猛子黑着脸,木了许久。忽地,他抬头望天,声嘶力竭吼一声:“老天爷,我日你妈——”
灵官起身,掏出手绢,擦擦脸,又给了猛子。猛子也擦擦脸。两人进了病房。莹儿正给憨头喂桔子罐头。憨头显然不习惯这种亲昵,脸红红的。兄弟们一进来,他说啥也不吃了。莹儿就放下罐头。憨头指指床头柜,说:“有苹果。”莹儿取了苹果,洗了,递给猛子。猛子接了,望一阵憨头,鼻子一酸,赶紧咬了一口苹果。
莹儿望望老顺,望望憨头,又望望灵官。显然,她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老顺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肤色象大地一样沉静。憨头闭了眼,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老在呻吟。呻吟轻微,意味着此刻的疼能够忍受。灵官则露出轻松愉快的笑。莹儿总觉得灵官的笑有点虚假。说不准为什么,但她有这感觉。
她终于从猛子脸上发现了异样。莹儿望他。猛子马上笑了,也许觉得自己笑得不规格,便加大了笑的幅度。这一来,越加成皮笑肉不笑了。他也觉出了这点,赶紧低头啃苹果。
莹儿明白了:他们在瞒着她。憨头的病可能很重。她的心跳得很凶。究竟是什么病?她想知道,又怕知道,便轻轻叹口气。
灵官马上捕捉到莹儿的反映。他瞪了猛子一眼。猛子歉疚地笑了。灵官想,索性告诉莹儿吧。这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疑神疑鬼,不如告诉她真相。他朝莹儿扬扬下巴。
“究竟是啥病?”一出病房,莹儿便急急地问。
望望莹儿惨白的脸,灵官忽然改变注意:“不要紧。”
“要是瞒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天大的事,也要让我知道。”
灵官犹豫片刻,叹口气:“反正……不是个好病。”“啥病?”灵官吞吞吐吐道:“肝硬化……不过不要紧,早期。麻烦是麻烦,不要命。”“真没危险?”“没。不过花些钱。”莹儿叹口气,说:“没危险就好。花多少也成,只要人好。变驴变马地苦,不信还不了债。”
下午,老顺和莹儿回家了。猛子和灵官护理憨头。白天,灵官四处奔跑,一边拿着病理切片到其他医院去复诊,一边去寻找“杜冷丁”。后者是为出院后准备的。他知道这种病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疼痛。这疼,据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强痛定”根本不起作用,非得 “杜冷丁”。可在这小城里,对“杜冷丁”控制极严,因为吸毒的人也可以用它过瘾。有时,灵官跑上几天,还找不到一支。
憨头从来没问过自己病情。除了呻吟,他很少说话。他只对灵官说过一件事,就是在他出院时,要穿件新衣服。他的理由是要“精精干干出院”。这时,灵官已偷偷为他准备后事,买了布鞋裤子线衣线裤等,正愁没个理由给他做外套。憨头的要求,正合了他的心事。灵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病情,而有意叫他置办寿衣。但憨头的表情又很平静。除了呻吟和病痛引起的面部肌肉的扭动外,几乎看不到别的表情。他很平静。只是在某夜,灵官从梦中醒来,借着院里的灯光,他看到憨头脸上似乎有泪。但憨头很快抹了一下,发出呻吟,说:“去找护士,打一针。”
憨头腹部的包块似乎没有了,因为整个腹部变成了包块。灵官摸过,石头一样硬,敲敲,沉沉的。憨头也常按腹部,面部不显一点异样。他似乎对医生的那个解释深信不疑:“里面刀口发炎,过几天就好。”憨头还用这个理由劝说父亲。大多时候,憨头不说一句话。疾病,仿佛使他成了哲人。
灵官最担心的,是肝癌独有的那令人谈而色变的剧疼。他费尽心机想方设法才找了几支“杜冷丁”。这几支,仅能维持几个小时。一当出院,比较容易找到的“强痛定”最终不起作用的时候--那一天终究要来--这几支“杜冷丁”无异于杯水车薪。他恐惧这疼痛甚于恐惧死亡。死亡既然不可避免,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的区别,而疼痛--每次想到这,灵官的牙根就酸了。仿佛,那是个看得见的恶魔,环立在一旁,随时会扑过来把憨头撕成碎片。
最可怕的是,母亲如何承受憨头的惨叫。这是更令灵官担心的。许多时候,最疼的不是病人,而是听这惨叫的亲人。母亲会发疯的,一定会的。母亲一着急,就会在地上转圈子,双手撕着胸膛,还会“老天爷老天爷”地叫。在这个巨大的“天爷爷”面前,母亲显得那样无助可怜。这是灵官最怕看到的镜头。他懊恼极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办法:不让憨头回家。实践它有两种方式,一是多住几天医院,一直住到医生预言的大限到来。另一个办法就是在郊区租间房子,叫憨头以治疗为名住下。前一种显然不成,医生已经多次摧他们出院。再说,他家也付不起昂贵的住院费。后一种可行,灵官甚至到郊外定了一间房子。哪知,老顺一句话就否定了它:
“不行。不能叫娃子当破头野鬼。”
老顺和莹儿回家时,正赶上乡上的摧粮队往外抬麻袋。摧粮队有十几号人,除了乡上干部,还有派出所的。灵官妈哀求着:“我们又不是不交。娃子正住院,顾不上。等他们来了再交。等出了院,一颗也少不了你们的。”
“你儿子永远不出院,就永远不交?”一个说。
老顺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他扑上去,一把撕住抬麻袋的小伙子的衣襟。麻袋掉下来。口开了,倒出一堆玉米粒。
“干啥?干啥?妨碍公务?”一个大盖帽走了上来。队长孙大头见势不好,上前挡住,劝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儿子病了,心情不好。”
乡长语气和缓些:“你欠的秋粮,我们就抬包谷籽儿,没抬你麦子。我们已经很照顾了。你也不想想,种地上粮,是天经地义的。”
“天老爷,老子的一个儿子就要死了,天经地义啥哩。”老顺带了哭声吼。
灵官妈扑了过来:“你说啥?憨头咋了?憨头咋了?”
老顺呜呜哭道:“不瞒你了,啥都不瞒了。老天给个啥也得受……憨头是癌症,活不了几天了。”
灵官妈发出一声厉叫,就晕过去了。
干部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个说:“走,走,再一家。”于是,一窝蜂往外挤。乡长说:“你们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长心的。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市上天天批评,没法子。”
“就是。”一个年轻干部说:“我们也是人。明知道农民苦,可没法。吃这碗饭,就得管这事。”
老顺哭道:“爷爷们,你们走吧。少不了一颗。饿死也少不了你们的一颗。现在我就上去。放心,少不了。”边说边用力掐老伴的人中。掐了半天,灵官妈才哭出声来。莹儿早扶着墙角,哭成个泪人儿了。
老俩口坐在院里哭着。老顺的声音大象牛吼。灵官妈却只是流泪,边流泪,边呆子似念叨:“不是肝包虫吗?咋又成那号病了?咋又成那号病了?”念叨许久,才哭出声来。莹儿扑进小屋,爬在炕上哭得失声断气。
北柱走上前,拉起爬在地上哭的老顺,说:“行了,行了,不要哭坏身子。”孟八爷说:“北柱,由他哭,哭一阵舒服些。……叫他哭,叫他哭。”说着,自己也带了哭音,抽抽答答抹起泪来。北柱媳妇、花球妈和几个女人也哭了。
灵官妈边哭边念叨:“叫人活不活了?叫人活不活了?”老顺抹去泪,抽泣着说:“老婆子,行了,行了。老天爷能给,老子就能受。”他用衣袖擦擦眼睛,拍拍身上的土,从车棚下拉出骆驼车,取过器皿。
“做啥哩?”孟八爷说。
老顺说:“这粮,上了吧。叫人家辱燥一顿,划不着。碗里清一些,腰带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