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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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球妈把锅搁在坑上,点了火。“光坦旋”里升起一股炊烟。灵官看到了烟,想起了那句“大漠孤烟直”的诗来,就对花球说:“古诗里说大漠孤烟直,我却一直没见啥直的烟。烟都是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哪有直上天的呢?”花球说:“诗写的是无风时。”灵官说:“无风时,烟都往地上落,哪儿也不去。整个一个乌烟瘴气,呛得人眼泪都下来了……谁又见啥直上天的烟来。”花球说:“可能多少得有点儿风吧。”灵官说:“更不对了,多少有点儿风,烟都随风跑了,又到哪里直去?”花球说:“我也说不来。你一个书呆子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月儿和莹儿从另一个沙洼里各抱一捆柴走来。月儿说:“白念书了,灵官。那烟又不是黄毛柴烧的烟,是狼粪烧的烟。狼粪一着,无风的话,烟就直直上天去了。书上不是说狼烟狼烟嘛。”灵官听了,直直看月儿几眼,说:“哟,你还行,成女博士了。”月儿笑道:“当然呀。别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见人爱理不理的。”莹儿听了,古怪地望月儿一眼,说:“快走吧。怕等柴用呢。”月儿笑着走了。
灵官问北柱:“你妹子有婆家没?”北柱说:“没。心比天高。见这个也不行,见那个也不行。妈说,还是书念坏了。女娃一念书,心就野了。”灵官说:“也是。不过,女娃找对象比考学更重要。找个好对象,啥都有了。”北柱说:“妈也这么说。可她咋都不行。”灵官问:“她想找个啥样的?”北柱说:“没明说。只说她感觉好的,拾大粪也行。你说,感觉是啥?看不见摸不着的。 歌儿上还唱跟着感觉走呢,咋跟?莫名其妙。”灵官说:“你当然不懂的。其实,感觉是存在的。 ”北柱说:“你说说看。”灵官说:“说不出来。说出来,就不是感觉了。”
正喧着,凤香喊:“嘿,饭都熟了,柴还没拾来。要等你们的话,面就牙成糊糊了。”三人抱着柴往光坦旋走去。
饭其实还没熟。莹儿和月儿正在扯面,把面扯得长长的,一下下揪进锅里。莹儿很熟练,面片子连成一条白线飞进锅里。月儿却显得很笨拙,面扯得不匀,薄处薄厚处厚。而且,揪下的面片总是粘手,不往锅里飞,弄得她哭笑不得。灵官妈切好了菜后,笑道:“姑奶奶,我来吧。别出洋相了。”月儿顺势把剩下的面扔进锅里,坐到沙坡上。凤香说:“平日叫你学,你四个蹄子蹬住不动弹。以后到婆家谁侍候你?总不能叫人家供到供台上吧。”月儿笑着说:“那我就不嫁人,叫妈养活一辈子。”北柱说:“想的倒美。明儿个,我叫妈随便找一个扔出去算了。”花球妈说:“灵官,你可注意啦。他们一扔,你就接住。你上哪儿找这么水灵的媳妇呀。”人们都笑了。
莹儿抿着嘴望望灵官,见他已羞红了脸,也笑了。灵官妈说:“他哪有那个福气呀?”凤香说:“听,月儿。你婆婆可愿意了,你愿意不?”月儿望一眼灵官,说:“人家想的是高跟儿,烫发头,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一嗲一嗲的。能看上我?”凤香说:“这么说,你也是愿意了。”月儿嗔道:“你还有没个完?”大家又笑了。
饭熟了,各拿出各的碗和缸子。灵官妈说:“这顿饭是开灶饭。按规矩要吃好的呢,图个吉利。谁有好吃的,都拿出来。我有兔肉。”花球妈说:“我炸了油饼子。”凤香说:“我……”北柱接过口说:“煮山药。”凤香说:“还有……”北柱又接口道:“沙葱。再没了。”花球说:“那算啥好吃的。”北柱说:“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你不觉香我觉香。”凤香说:“嘿,啬皮,野鸡肉你放下生儿子哩吗?”“--有野鸡肉。”月儿拍手道。北柱讪讪笑道:“我还以为你没炒呢。”女人说:“没炒,往臭里搁?”“我还以为你没拿呢。”“没拿,放下喂狗?”“嘿,我还以为你吃了呢。”“啥?你以为我是偷嘴子狗,啥都只想一个人吃?”众人都笑了。月儿莹儿抱着肚子连喊哎哟。
兔肉、野鸡肉、沙葱等一摆,在沙窝里就算是很丰盛的菜了。饭也很香。美中不足的是饭中带进了沙子。北柱说:“哎,谁把沙当盐调上了呢?”凤香说:“你有本事,做一顿。看看有没有沙子?”北柱说:“我不过说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做上一顿就不挑挑拣拣了。”
吃了一碗碜牙的饭后, 灵官就不想再吃了。他拧开水拉子就往碗中倒水。莹儿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
北柱笑了。花球问笑啥。北柱说:“嘿,嫂子对小叔子就是不一样。”他学着莹儿的声音说:“刚吃过饭不能喝水,会消化不良的。哈……”花球也笑了。莹儿对凤香说:“你也不管管。看他,一想,就往那地方想。心术不正。”凤香笑道:“这种事我可管不了的。皇上也管不了的。待小叔子好是应该的。我可确实没听过你对你男人说过这么体贴的话。”她问灵官妈说:“婶子也没听见过。对不?”灵官妈笑而不答。莹儿红了脸,指着凤香说:“真是一路货。破锣遇了个破对头,一路货。心术都不正,一想就往那方面想。”凤香笑问:“哪方面想?你说我往哪方面想?没想呀。怪了,你以为我朝哪方面想呢?”莹儿的脸更红了。灵官妈笑道:“算了,别耍嘴皮子了。快些吃,吃了干活呢。”
吃过饭,已到下午二时左右。分工如下:三个男人专门割黄毛柴头。莹儿、凤香、月儿用手捋稍带把男人们割下的往帆布上抱。灵官妈和花球用桦条抽打帆布上的柴棵。分配已定,马上动手。沙洼里热闹起来。因男人们还没割下多少,灵官妈和花球妈也动手捋,边捋边叽叽咕咕喧谈。无非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的事。内容琐屑,不值一提,但那喧的韵致倒很叫人羡慕。
莹儿和月儿却无话。月儿还想着刚才开的玩笑。想一想,抿嘴一笑,又偷眼望望远处割柴的灵官。莹儿心里酸溜溜的。进沙窝时,她就对月儿有种淡淡的敌意。月儿的青春,月儿的美丽,都使她极不舒服。但她又从不将这心绪表露出来。她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态。除了偶尔至情的透露外,她很少有过失态。她的秉性里更多的是水性,但又不是水性杨花的水性,而是那种至柔至美的水性。给憨头当媳妇的这几年,生活和家务虽压抑了这一天性,但一遇适当的机会马上就会漫延开来。这时,她会宽容一切,除了年轻美丽有威胁性的同性。莹儿已意识到自己对月儿的敌意,面上反倒更亲近她了。这不仅仅是掩饰自己内心的需要,而是从心底里觉得,不该对月儿这么好的女孩抱有敌意。
“抱吧。先抱来我们打。”灵官妈说。
凤香和月儿走过去,把花球他们割下黄毛柴抱来,放在铺好的帆布上。灵官妈和花球妈取过桦条。“啪啪”声中,纤尘腾起。月儿躲火似逃离帆布。
花球喊:“瞧那个干净鬼。怕粘灰粘土,把脚搁到肩膀上。”
北柱说:“干净啥呀?肚里盛得又不是洗衣粉。”
月儿说:“哥,早上没刷牙。是不?你不怕土?敢象猪那样泥窝里滚吗?”
北柱说:“你敢我就敢。”
莹儿说:“不和他说。那是个臭嘴。”
北柱笑道:“灵官的香,是不?哈,怪就是怪。我又没啃你, 你咋知道我嘴臭?”
凤香笑道:“莹儿,去撕他的嘴。要不,找个骆驼粪蛋子给他塞上。”
提到骆驼,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望。骆驼不见了。灵官急了:“骆驼跑了。” 北柱说:“骆驼又不是毛驴子。毛驴子才动不动就跑。它们吃饱自己就回来了。”
灵官觉得心里不踏实,上了一个很高的沙岭。见骆驼果然在沙洼里找吃的, 只是自家的那峰走得更远些。远远望去,竟缩成个黄点。灵官说:“骆驼走远了。我去拉回来。”灵官妈说:“你干你的活。莫管它。它吃一阵子,就回来了。丢不了。”灵官遂放下心来。
上沙坡时急了些,灵官气有些促,心也哗闪哗闪跳得慌,就坐在沙岭上歇息。远望去,沙岭一座比一座高。沙面上有水一样的气,哗哗哗闪。阴面深黑,阳面焦黄,色彩对比很强烈。灵官最感兴趣的是鹰。在无云的空中,黑的鹰是一道风景。那种展翅滑行的悠闲,使灵官感到了自己活得真是窝囊。
灵官妈喊:“灵官,快下来!上面的风贼,弄不好会伤风的。”
灵官说:“不要紧,身上没汗。”
“嘿。”灵官妈对花球妈说:“你看,就这?十八好几的人了,还得叫老娘操心。”花球妈说:“一样。花球也一样。人说十八成丁哩。他们啥都不懂。”
北柱说:“快下来干活,你个白肋巴。跟你打,可吃亏了。”
灵官下了沙坡。被他带动的沙,水一样下流。
打了一阵,沙洼里新长的黄毛柴没了。老柴的柴头也给割尽了。灵官说:“换个地方吧。”北柱望了望太阳,说:“算了,挪来挪去费的时间多。明天再挪吧。我们先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反正有抱的人。”就打声招呼:“我们到那个洼里再割一阵。”灵官妈说:“去就去。干就吃紧干一阵。喧归喧,手可不要停。不怕慢,只怕站。手动弹着,时间熬上了,活也就干下了。”灵官说:“知道。你一说就是这些话。重三倒四的,头都聒麻了。”灵官妈笑道:“好飞禽不叫人翎毛。你们也自觉点,”
北柱们进了稍东些的一个沙洼。这个沙洼里黄毛柴很多。而且大多是新生柴,好割也好打,柴籽也多。花球却皱起眉头:“啊,这阵势,真给吓住了。”北柱说:“不怕慢,只怕站。时间熬下了,活也干下了。”
北柱一边割,一边问灵官:“趁这时没人,你说真话,干了莹儿没?”灵官拾起一棵黄毛柴打了北柱一下::“你再没个喧的?”北柱说:“不喧这喧啥?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穿衣吃饭娶个妻。实话说,干没干?”灵官说:“你先说?”“干了呀。嘿,不是谁都知道做腿的事吗?”“真有那事?你嫂子真傻成那样?”“傻啥呀?我本是开玩笑的,谁知她当真了。也怪我,图了个嘴头快活,一卖嘴,谁都知道了。”
莹儿三人从沙坡上下来了。莹儿问:“喧啥呢?”北柱说:“我们正喧小叔子和嫂子的事。你叫灵官以后嘴牢实些,那种事怎么给人说?叫憨头知道,看不捶扁你。”莹儿白了脸,但马上又回过神来:“是吗?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些啥。是做腿呢?还是做手呢?”“腿也做了,手也做了。”
莹儿对凤香说:“嫁这样一个人也够恼包的。一天嘴里没干没净的。只怕睡了才象个人吧?”凤香笑道:“睡了更不象人。话更多,更嘲,更恶心呢。”莹儿说:“哎,把嫂子这么好的人都糟蹋了。以前,好好一个姑娘,跟上北柱,也变得骚性性的了。”凤香说:“我是嘴骚心不骚,你是心骚嘴不骚。白日不望小叔子,谁知道晚上还咋样哩?灵官,说,吃没吃过她的奶?”灵官索性老了脸皮,说:“吃过。还想吃你的。愿意不?”“行呀。”凤香笑道:“交换一下,北柱和你。不然,他心里咕咚咕咚翻酸水呢。来呀。”边说边作势解衣扣,倒把灵官闹了个大红脸。
三人嘻笑着抱着黄毛柴过了沙岭。灵官才舒口气。花球笑道:“哎呀,北柱,你婆娘的嘴比你的还厉害呀。”
北柱说:“那当然,人家是大炮底下轰过的。”
太阳已转到西边那个高大的沙岭背后。沙洼里暗了许多。天上飘着一团团很红的云。阵阵风吹来,吹到出汗的身上,象水泼。
莹儿们又过来抱了一回柴。走时,莹儿说:“我们做饭去了。妈说了,你们先割,明天再抱。妈说你们能割动的就割,割不动的缓缓也行。”说完,望一眼灵官,走了。
吃过仍掺有沙子的饭后,天完全黑了下来。随夜色降下的是凉气。不一时,汗就被夜气吸干了。衣服便铠甲似冰凉。
北柱和花球拴好了骆驼后,抱来取了籽的黄毛柴,点起篝火。篝火的燃起使大漠有了生机。夜幕的降临带来的落寞和寂寥被腾起了火焰燎了个一干二净。先是月儿有了笑,接下来花球、灵官、莹儿、凤香都围到篝火旁。灵官妈和花球妈也收拾了锅碗瓢盆,蹲到火堆旁。
月儿虽进过沙窝,但从没在沙窝里过夜。夜幕下的篝火使她感到一种新奇的刺激,她孩子似地蹦跳着往火中扔 柴。不一时,火焰便蹿了几米高,围坐的灵官妈花球妈便笑着后退。花球妈说:“行了行了,省着些。烤火烤的火子儿。夜长,一会儿烤光了。咋办?”花球说:“多着呢。沙窝里别的没有,柴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