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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大漠祭-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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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个婊子,倒有理了?你咋呼啥哩?你愿咋死,就咋死去。谁也知道,又不老子逼死的。你想杀尸派命,没门。反正你脸丢尽了,人也活完了。”
  “你当然希望我死,好给你腾身子。成哩,你明说。用不着找借口。”
  “老子不和你斗嘴。说一千道一万,老子铁心了。”
  “好得很。”女人冷笑道:“你以为跟上你享福呀?屁。话寡。你吃香的,你吃去。老娘吃糠咽菜。你坐卧车,你坐去。老娘拉我的架子车。离了狗屎还不种辣辣子了?”
  “好。”双福冷笑道:“想开就好。你说,啥时候办手续?”
  “啥时也成!”
  “嘿,话不能说绝,双福。”孟八爷说:“事不能做绝。谁没个一差二错?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头掺面好吃。啥都是原装的好。别以为烫头发的,穿高跟的,抹红嘴唇的,是爱你。屁胡子。是爱钱。是看钱的面子,等你没钱了,试试看……”
  “八爷,你也用不着劝。”女人说:“人家早就打好主意了。几年了,屋里不扰个影儿,信也不回,还以为他忙成个驴呢,可谁又知道你究竟干了些啥。五黄六月的,我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你倒好。一样是个人,为啥你能?我不能?他想干啥叫他干,省得我们娘儿俩一天提心吊胆的……八爷,你不知道,人家早想刷我们娘儿俩了。迟一天早一天,没啥。”
  “你知道就好。”双福冷笑道。
  孟八爷说:“谁也别说气话。过头的饭能吃,过头的话不能说。不要动不动离呀离的。有啥话,好好说。心字头上一把刀,谁都忍着点。”
  “还说啥?八爷。”双福提高了声音:“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叫我说啥?你还叫我在人面子上走不?啊?!动不动叫人指脊梁骨,说他的女人如何如何。我的脸往哪儿放?”
  “你自己呢?”女人嘲弄道:“你不能光拿镜子照人呀。也该照照你自己。我有错,你就十全十美了?”
  “男人生来是打天下的。知道不?”双福冷笑道。
  “天下的理全归你一个人了?是不是?”
  “没说的了。一个字,离!”
  “离就离!”
  孟八爷跺着脚道:“还有没有别的屁放?”
  老顺猴酥酥蹲在东沙窝里的沙丘上。瘸五爷咋劝也劝不回来。
  晌午时分,起风了。沙土啸叫着自天而降。老顺竟凝成个土人儿了。眼珠掉进了眼眶,深枯枯的怪吓人。
  风最猛的时候,太阳就瘦,小,惨白,在风中瑟缩。满天黄沙。沙粒都疯了,成一支支箭,射到肌肤上,死疼。空中弥漫着很稠的土,呼吸一阵,肺便如浆了似难受。
  最怕人的是风中的声响,象千百头牛吼,但远比牛吼难听。有人说那是风吹沙驴球的声音,或是风过塌陷的沙洼所至,但老人总说是黄龙在叫。沙子和风就是那家伙叫出来的。沙窝于是成一个大风箱了。太阳先前泄在沙上的热气早叫风带走了。而风中的太阳也自顾无暇,象三九天抱着膀子吊着清涕的光棍汉一样,还舍不得把身上的热量施舍给人们哪。不过,风尽管凛冽似箭,但沙湾人不出门它也没治。万一出门呢?好办,前襟相搭,再勒个大系腰,身子就暖和了。脸呢,顾不上了--这年头谁还顾脸呢?
  从双福家出来,老顺就似在梦游,神情依旧那么痴呆。瘸五爷怕他想不通寻短见,就不即不离地跟着他。老顺一直飘向沙洼,凝在沙丘上。
  “老顺,没啥。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没啥。”瘸五爷用瞎仙那里听来的话劝。
  老顺不语。
  “真没啥。这事儿多着呢。娶不上媳妇的,又不是猛子一个人。”
  老顺不语。
  “猛子不懂事。气头上说那话,没啥。大人不见小人过。记啥恨?和儿子见过,还不气死?”
  老顺仍不语。
  瘸五爷没辙了,象个磨道里的驴一样转起了圈子。转一圈,叹一声。许久,掉头,去了老顺家。
  灵官和憨头闻讯赶来时,风已起,沙满天。灵官老远就看到沙丘上的黑影儿。他自然知道猛子那句话的份量。瘸五爷一转述,就明白那是把刀子。
  一股风沙裹来。灵官低头,沙粒啸叫着打到脸上。脸顿时麻了,烧哄哄的,象刚听到猛子的丑事时一样……那个臊啊,仿佛被当场抓获的是他……但他没怨猛子叫他家蒙羞。他能理解猛子。他只是为他必须应付的那种尴尬难过。但很快他便知道,最尴尬的,其实是父母。
  “走吧。爹,风大了。”憨头小心地拽爹的袖子。
  灵官见爹的头脸上尽是沙尘。人也瘦瘪了许多,仿佛大风吹干了所有水分,把他吹成了木乃伊。
  “走吧,风这么大。有啥,到屋里去。”憨头说。
  老顺不语不动,瓷了似的。
  “总得说话呀。”憨头说:“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灵官捣了憨头一把,搀住爹左臂。憨头明白灵官用意,搀了爹右臂。二人用力,将爹提起,走下沙丘。老顺也不挣扎,时不时喉间咕噜一声。
  走不多远,兄弟俩便累得接不上气了。刚一松劲,老顺便依旧爬上沙丘,在原来的地方,凝成块石头。
  “象啥嘛?你说你象啥嘛?风这么大。”憨头急了。他的话一出口就被风沙带走了,有气无力地飘向远处的沙洼。
  兄弟俩徒劳地又重复了一遍那过程,累得东倒西歪,直喘粗气。但老顺最终还是坐在原地。变化的是,老顺第二次返回时,憨头拽坏了他的袖子。
  “饶了我,行不?”老顺终于说话了,嗓子哑哑的。
  “有啥话,到屋里说。”憨头说。
  “叫我一个人待待。放心,我不死。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
  灵官望望憨头,苦笑着摇摇头。憨头说:“你看着,我去叫孟八爷来。”灵官说:“拉上车子。”憨头应声去了。
  灵官望望苍老了许多的父亲,一阵难过。叹口气,走过去,背风坐下。风沙使劲抽打着脊背,似拍岸的激涛。
  一切,迷蒙于黄尘之中了。
  忽听到呜呜的哭声。灵官扭过头。父亲脸上已多了两道泪流。那是浑浊的泪。流过鼻洼,冲下沙尘,流进嘴角。
  “我造了啥孽啊……呜呜,养下这些个爹爹……有啥意思?呜呜……活着有啥意思?啊?你说老天,有啥意思……活着有啥意思……没意思,一点也没意思……”
  灵官不去管他,由他哭。他倒是希望他哭,把胸中的淤闷泄去一些。只是这哭声太耍缶獬菰谛纳匣椿ィ鲆徽笳笏嵘�
  一阵风强劲地卷来,卷起黄沙,泼向老顺,把哭声泼息了。灵官索性蹲在父亲身旁,闭了眼。这时,他才有些恨猛子。只有在发现父亲可怜的时候,他才觉出猛子确实不该。尤其不该说那些话。
  风小了些。父亲喉间的咕,极象受伤的兽类边舔血边发出的那种。他的脸上弥漫着一种暗灰色的死气。这使他显得很苍老,也很可怜--平时凶声凶气骂人的父亲原来也很可怜。灵官眼里倏地蒙了层水气。
  孟八爷、瘸五爷来了。老远,孟八爷就嚷道: “你是女人精,是不是?…哈……我还不知道你有这这么一手,是跟老婆子学的?还是跟儿媳妇学的?走,走,不要叫我绑个死猪娃儿。叫女人们看见裤裆都笑破哩。
  憨头拉着架子车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到跟前,孟八爷从车上取下一盘麻绳,作势要捆。老顺站起身,一言不发,下了沙丘。孟八爷说:“连个烫面条儿都背不住,算啥带把儿的?真是的。”
  老顺木了脸,梦游似往村里走。衣裤突然显得过分宽大。风一吹,老顺的身子一鼓一荡的,象要被风带了去。
  太阳偏西了。
  晚饭后,家里仍死气沉沉。猛子不知躲到何处去了。老顺和老伴在炕上挺尸,对放在头旁的两碗饭望也不望。憨头蹲在门坎上,手抚右肋,拧个眉头。莹儿出来进去悄声没气,似自己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见了谁也是脸一红,便低眉顺眼,匆匆而过。瘸五爷进来过几次,除了叹气,便是沉默。
  灵官觉得心里憋得慌,就去孟八爷家。
  孟八爷家在村子的最北头,是个没有院墙的“明庄子”。孟八爷不喜欢拘束,老婆子一过世,他就和花球爹分家另过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孟八爷坐在院里的一段木头上,在夜色里凝成块石头。那条黑狗蹲在他身旁,也凝成块石头。
  四周很静。远离了村里的喧闹和挤压,静出一种萧条冷落,也静出一份淡漠超然。一抬眼,便可望见月光下的田野。一切都显得朦胧模糊,又因之透出相应的遥远空旷来。除了隐约可闻的“促织”的吱吱叫声外,便剩下秋风吹动树叶的哗哗了。
  静立片刻,灵官的心仿佛被水洗了似的清凉。许多喧嚣远去了,近的是奇妙的朴素的静穆。他不忍打破这静穆。
  孟八爷不声不响往旁边挪挪身子,让出一段木头。灵官坐下,摸摸黑狗的头。黑狗便舔舔他的手。孟八爷自言自语地说:“天凉了,一年又过去了。夜里长脖雁叫呢,今年冬天冷得苦。”
  灵官没应声。孟八爷梦呓般的声音慢溜溜象喝米汤,一直流到他心里,化了许多疙瘩。他沉浸在这种氛围里,觉得话语是多余的。
  孟八爷又说:“你看,树叶儿一次次黄了,人一个个死了。细细想来,怪有趣呢……啥都在哗哗地变个不停,啥都是假的……黄胡子是前年的今天死的。那可是个厉害人呀,啥都干了,斗人,打人,坑人,害人,当然也救人。现在,怕是只剩下骨头了吧……还有他的婆姨,那个大脚婆娘,能干得很,啥都难不倒她,也死了,坟也平了……啥都没了。早年,大沙河里树多,水大,野狐子多。现在,嘿,树也没了,狐子跑了,水也剩下饮猫儿的了。过几年,谁知道又是咋样呢……有意思得很。细细想来,真是有意思得很。”
  灵官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沧桑感,想说啥,又觉得啥也说不出心头的感受,索性闭了口,叹口气。
  “天也变了。早些年,雨多,雪也多。铜钱大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雀儿头大雪能埋了靴子。现在,少了,啥都少了。天旱了。变个啥样儿呢?你说,变来变去,能变成个啥样儿呢?”
  “管他呢?变成啥变啥。”灵官说。
  “对,管他呢?可看来,有意思得很。几十年了,看得多了,经的也多了,啥事儿也有趣。骗人的叫人骗了,坑人的叫人坑了,斗人的叫人斗了,厉害的也没厉害出个啥名堂,富的也没富出个啥结果。都一样,终究都一样。一个土馒头,把啥帐都算了。”
  灵官说:“就是,可人都看不透这个。”
  “看透了就不疯了。真都疯了,你看,追钱的,追权的,追啥的,都疯了。都是假的。追来追去象狗追了个尿泡,一咬,迸的一声,空欢喜。啥都没有,都是假的。临亡了只是四块棺板……现在好多人连板都没有,只有个匣子。你说,一群狗追个吹气的尿泡,可笑不?……还不如尿泡呢。尿泡还有一块臊皮,而人,啥都没有。眼一闭,啥都没有。”
  孟八爷用手抚抚黑狗的头。黑狗喉间咕噜几声,仿佛很理解他的话。黑狗已经很老了,常见它身上吊着一疙瘩一疙瘩的皮毛。灵官不知道它的确切岁数。记得小时候,常和这狗玩。那时,它还是年轻雄壮的公狗,常常追逐漂亮的母狗,追上就干那不要脸的事儿。灵官几次看到娃儿们把它和跟它“连了裆”的母狗打得吱哇乱叫。现在,它老了,也不可能再有“连裆”的好事了。追忆往事时,它是否也有人似的惆怅呢?
  孟八爷又说:“听过猴子捞月的事吗?啥都是那个假月亮。知道了那是个假月亮,就不去捞了。可问题是猴子们都当它是真的,就去捞,费个九牛二虎之力,一捞,哗--,散了。聪明的知道那是假的,不聪明的,还以为月在水底呢,一头栽下去,完了。到死还不知道那是假的。你说,可笑不?……黄胡子,啥没干过?威风大的那阵子,皇帝老子一样,想睡谁的女人,就睡。临亡了,啥?都是假的。现在,嘿,都没了,只剩下几根骨头。再过些年,骨头也没了。都这样。你看北柱妈,年轻时,画上人一样,红处红,白处白。现在,那红呢?那白呢?啥都没了,老眉枯攒的。啥都一样。你还小,还看不出这些。到老,就明白了。”
  灵官觉得自己头皮渐渐麻了。他感到灵魂深处有种震撼。心随之灰了。一切都变了样子。一切像都年代久远的画一样,无论画面如何清晰,总透出一种过时的霉味;心随之平静了。想到猛子的所为,便感到有些滑稽。几次,莹儿在他心头晃过,竟也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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