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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女儿命-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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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轻巧!这些年给她的还少么?她爹那老寒腰,她娘的痨病,她家哪一笔花消不是你牛家的?春耕夏种到秋收,囤子不用说,跟磨道里的驴一样听凭她使唤,你还跟屁股往上拱,家里的顾不上去顾她家,怎的越是上赶子越是叫人看得贱,你们兄弟欠她的?”黑嫂冲了庚家院子牢骚不止:“就说她姐留下那孩子,我来来往往藏着掖着的给她捎东捎西,喝了王家多少唾沫星子?到换得这丧良心的小蹄子恩将仇报,我犯贱呢我?”
  “你要是不愿给就娶她进门!你看着办!”椽子摔了门出去。
五
五 
  婷子讨到了两万块钱,却跟椽子老婆做下了冤家对头,两人碰鼻子碰脸都吐唾沫。签字画押交了首付,婷子把缘子从河西领回来。一进家门她娘就直了眼。
  “缘子,这是姥,快叫”姥“!”
  缘子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姥”。姥的嘴皮子便起劲地颤:“你……你……”
  “换姐的闺女,缘子!”
  “我问你怎么把她给领来了!”
  “早就想领回来!我看不得她在王家受委屈!”
  圪蹴在山墙的庚老头子忽地穿直了腰:“怎么领回来的怎么给我送回去!”
  “送回去?你去送?她可是我花五万块钱赎出来的!”
  “你、你是变着法地叫我闹心哪!忘都忘不掉哇你还要领到跟前来磨我的眼珠子……”她娘拍了磨盘放声号啕。
  “你们闹心那我舒心!不是你们逼着换姐嫁,换姐也不会死!这孩子也不会成个缺爹少娘的野种!”婷子拽了缘子进屋,砰地一声关了门。
  庚老头子伸了手里的拐棍直捣屋门:“带了她你给我滚!给我滚!背时货!哪门子的冤种叫你投我的胎!报应我!你报应我!”
  庚老头子止不住地喘,冒顶的火气从大张的嘴巴里一口一口地喷出,眼睛里的仇恨横射出去,直逼隔壁的牛家。
  “……好!好!我遭报应,我认命!我愧对祖宗先人,我下地狱遭火炼脱十八层皮!”庚老头扯了婷子娘往堂屋走:“我点了这屋!烧了两把老骨头!给她清道!”老两口在屋门里扯来扯去地嚎哭不止。
  婷子拉了缘子出来:“愿烧你就烧!烧死也算你善终!免得这冤魂附体的孩子日后把你这条老命勾了去!”
  庚老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孩子,嘶哑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牛家院里,椽子老婆手里颠了一簸箕粮食扒拉着,一边竖了耳朵听着庚家院里的哭闹。听着听着便把囤子招到跟前:“婷子家出乱子了,她把王拐子家那野种给领回来了!你说,她怎么把她给领回来了?王拐子两口子把庚家恨得滋滋冒烟,怎么就肯放了缘子回来?”
  囤子勾了脑袋没吭声,黑嫂鼻子里冒冷气:“哼,这下好了,你一过门就有个半大闺女扛小工,发起来肯定比你哥快!”
  囤子红了眼:“说什么呢!”
  “囤子,你也甭跟我急,嫂子再臭也跟你一个锅里抹了十来年勺子,媳妇再好还没成呢不是!今儿个要是说错了我爬着走!我说呢,急三火四的要什么财礼钱,背后还有这勾当!那可是你兄弟的血汗钱呢,转手就叫她倒进了王家?”黑嫂失了控,指桑骂槐冲了囤子嚷:“你生就的榆木疙瘩,只配叫她当棒槌!我呢,不过是花了几个糟心的钱,我是怕你,到人家院里混日子,五大三粗的爷们叫人骑上脖子拉屎!把你哥的脸面全丢尽!”
  囤子的心头窜出火,三脚两步进了婷子家:“你给我说清楚!”
  婷子张口就骂:“吃错药了你?撒什么臆症?”
  “你才撒臆症!不撒臆症你怎么就把那孩子领回来了?”
  “我的外甥女自来走她姥姥家,干你什么事?”
  “那、那、那两万块钱呢?”
  婷子的眼睛在他的脸上转:“你嫂子挑唆你来的吧?那黑婆子心比脸还黑!牛囤子,你是不想退婚呢,你要想退婚,我立马把这钱给你吐出来!”
  “没、我没这意思……”
  “没这意思你就滚!”
  囤子走了两步又折回头:“你得给我说明白了,这孩子……你到底想咋?”
  “牛囤子,你还不是这院里的户主吧?操心操早了!”
  “那我也得知道,这孩子、日后管我叫啥?”
  婷子咂摸半天品出味来,不由得冷笑:“你是不怕给她当爹?当爹你还轮不上!给你家黑婆子捎句话:我要找的可是她亲爹!找出来,我要掏他的心、掏他的肝、掏他的肺!泡了酒肴祭我姐!”
  囤子一步一个趔趄退回自家门里,给黑嫂一把扯住:“怎么像条夹尾巴狗,屁滚尿流就回来了她说啥了?说啥了?”
  “掏他的心!掏他的肝!掏他的肺!泡了酒肴祭她姐!”囤子挣脱他嫂子的手往屋里钻。
  黑嫂撇了嘴巴窃窃地笑:“够鲜的!这是要给她姐招魂呢!”
  黑嫂追了囤子进屋,剩下椽子蹲在井台上楞楞地发呆。黑嫂出来,冲了丈夫嚷:“我说啥来?急三火四要钱她就没安好心!把那野丫头赎回来了,你说她现在把她弄回来打的啥主意?爹娘她不放眼里凭啥她不把我们放眼里?使鬼点子她就拉了我们当垫背的!牛大椽,自家兄弟叫人家骑上脖子拉屎你就不管了?”黑嫂越说越气,撂下手的活计往外走。
  椽子当住:“干啥去你?”
  “我叫她给我说清楚!”
  “说啥?人家的事轮到你去说?”
  “人家的事?人家事凭啥她上我们家来要钱?”
  “你给的那是财礼钱!”
  “我告诉你牛大椽,你兄弟的事到此为止!再想伸手她没门儿!”
六
六 
  婷子给缘子收拾整齐了,取出换姐的荷包来挂在胸前,当下便扯她进了牛家。婷子支了缘子叫“黑婶儿”,“黑婶儿”一脸不屑:“这丫头在河西可是管我叫”姑“的!”
  “这会儿不是河东吗?”
  “那到是。只别日后再跑回河西去叫”姑“!”
  “放心,除非这河东河西掉个个!”婷子撵了缘子跟他们的闺女秀儿一起玩,对椽子说:“这俩孩子年纪相当,椽哥,回头就叫秀儿带了缘子去学校里念书。这孩子都满十岁了,一个字还不识呢!全让王家给害了!我要再不把她给领回来,她这辈子就完了!那样,我可真就跟我姐没法交代了!”
  “成!成!”椽子的目光落在缘子的身上,烫着似的闪开去。
  黑嫂瞧不上丈夫那一脸的殷勤,撇了嘴一边去。
  “黑嫂,我今儿带了缘子是过来谢恩的,若不是椽哥椽嫂的搭救,这孩子只怕永世也脱不了苦海。您二位就是她的再生父母!我姐九泉有知定会感你们的大恩大得!”
  黑嫂醋溜溜地说:“这里里外外,总归你是会做人,还想着送回个回头情!那两万块钱,你一倒手可就是名利双收呢!叫这河东河西两村的人都开了眼!你说你明白给我说了我会不积这份得?”
  “这份阴得总归是黑嫂你积下的,这些年,多亏你来来往往地牵挂她。这丰功碑早晚立你头上!日后缘子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若是不嫌弃,就收了她做个干女儿,也好叫秀儿有个伴!”
  黑嫂伸手挡住:“别!婷子,我可不想要你的丰功碑,你这妖蛾子一出啊黑嫂我就心头发颤!我这院里仨人摞一块也赶不了你的花花肠子多!这孩子缺爹少娘也不是一天了,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人干亲。咱还是丑话搁前头:你跟囤子的亲也定了,我钱也支了,我给的可是财礼钱,我也领不了你花钱赎缘子这份情!咱们一清百清一了百了,日后你可别再变着法子叫我掏二回!”
  “黑嫂,你这可就言重了。缘子也就这一个,我姐能有几条命,留下这么多的野种做冤鬼呢!我叫缘子认干亲,也是想着日后能报你的恩!至于说到掏二回,那可也没准!”婷子领了缘子往外走,黑嫂跟着撵:
  “没准?没准你给我说明白!”继而又撇了嘴讥笑:“找着缘子她亲爹,我自然出得起贺喜钱!”
  “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你怕黑嫂出不起?”
  “我到是怕你出得起也不肯出!”
  “没臊的东西……”黑嫂乐着转回身,冷不防她的婆婆颤巍巍站在她面前,指了鼻子骂上脸:“这家里没挂招魂蟠子,你引的什么外鬼?”
  “咦?你骂谁?骂谁?要引也是你儿子引的!凭什么骂我?”
  “你就巴不得撵了他出去!这村里没一家招女婿的,偏就你把囤子往她家撵!养到头来我的儿子去给别人顶门立户当外种!”
  “你、昏了头了你?有屁朝你儿子放去!我撵他?我撵他他就去?老庚家是我什么人哪用我吃里扒外?有能耐你去她家骂!你儿子当外种那是该当你报应!”
  “报应哪报应……”老太太哭哭啼啼点了拐杖进屋。
  椽子气急败坏,一把抓了老婆往屋里扯,两口子又撕又打:“你个畜生!挨千刀的!娘俩欺负我一个!一天到晚伺候你一家老小,中了什么邪你!”
  黑嫂甩脱丈夫坐回井台上喘粗气,一边喘一边骂:“老不死的活得腻歪了,变着法子生事!吃我的喝我的到怕我赚了便宜……”
  椽子蒙头睡到床上。老娘点了拐杖到床前压住嗓子冲他喊:“椽子!椽子!你可得挺住!苍蝇不叮无逢的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孩子如今成了人,渴不死、饿不死——”
  “娘——”椽子被子里歇斯底里一声嚎。
  “你如今可是有身价的人,出了漏子,下辈子就缩了头去做乌龟,千人踩万人踏,趴地上喝别人的唾沫星子吧!……不知哪辈子的冤孽,叫你们兄弟都载庚家闺女手里!一报还一报,我也拦不了,什么时候我蹬了腿,由着你们去折腾……”老太太抽抽噎噎又点出去。
  椽子抱了自己的脑袋狠命地捶。
七
七 
  那一年,椽子恋上了换子。日子过的苦涩,只有偷情的快乐,像一把火烧着两人的心。那年的初夏,他们几乎每个夜晚都跑到沙河边的树棵子里去。绊脚的只有婷子。换子总要等到她睡沉了才出去。有一次,那鬼精灵偏就尾随了换子,椽子给吓得落荒就逃了。
  他们明知道没有缘。牛庚两家虽是近临却是连打招呼的来往都没有。没儿的庚老头说死了也不会把闺女许给他的克星,慢说牛家远出不起他要的那份财礼钱。
  也是那年的夏天,椽子爹去河里偷沙,带了椽子在河岸上望风,半截里椽子跑进树棵子里去会换子,结果他爹就给人捉了去,穿了锁骨挨批斗,蹲局子,折腾到奄奄一吸抬回了家。爹死了,紧跟着又病死了他的小兄弟。
  灾祸连连,偏偏有一天换子地他说:“她怀孕了!”椽子登时傻了眼。
  换子说:“椽哥,我不怪你。咱俩是没缘。横竖我带了孩子去嫁人。我爹早就托了媒婆给我提亲。我爹是只认钱的人,我就只能去认命。好歹只要嫁的不远,我能时常带了孩子回来见着你……”
  可是她爹偏偏就把她许到了寒江冻地的千里之外。一天媒婆带了一个东北汉子进了门。东北汉子带来了财礼,便要带走人。媒婆和她娘在小南屋里左说右劝,换子始终不肯。她爹发了火:“答应不答应还由得了你?捆也能把你捆走!赶紧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换子便撂出一句话:“我有了!”
  众人楞出了神。
  媒婆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掐了她的腕子候脉,不由得脸上就变了色:“了不得了,你这闺女是不用人打发了!”
  她爹发了疯,一巴掌抽在换子的脸上。东北汉子便要退财礼,还要索车旅费。到手的红包怎么退得出?转脸看见改子,庚老头的心里有了补救。改子给叫到东北汉子的跟前来回地打量,东北汉子吐了口,爹娘便张罗了改子替。改子不依,号啕大哭,抓了换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贱货!作孽不够把我也给搭进去!”换子一声不吭,任凭改子又撕又打。
  改子给她爹一顿棍棒打上了火车。
  打发走了改子,庚老头子一门心思收拾起换子。家丑不可外扬,却是已经遮掩不住,索性打她个皮开肉绽,叫她吐出那个作孽的畜生!当娘的看不下去,过来劝阻,给庚老头子一脚踢翻在地:“八辈子霉都倒你身上!叫我断子绝孙不够还得丢人现眼?”
  只有婷子不顾死活地跟她爹对了打,给她爹甩出去又扑上来,姐妹俩的哭声惊天动地,惹得四邻张望。
  椽子耳听着隔壁的哭喊,冷汗涔涔。他害怕换子会出事,更怕换子会抗不住她爹的毒打将他捅出去。椽子没有胆子站出来,椽子他爹是地主,椽子刚刚死了爹埋了弟,他承受不了别人的唾骂和议论。椽子失魂落魄,每日里做贼一样地提心吊胆。他娘的心头便一阵阵发紧。
  “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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