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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爱墓-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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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春桃钦佩彭书记。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精辟之论,至理之言,堪称人生真经宝典,没有深层的人生感悟,不经一番资深历炼,是万万道不出来的;就像这陈年封缸,不经“陈年”,哪有如此醇香?喝起来爽心!这是我多年在书斋里从未听到过的真知灼见,真不愧是“小彭德怀”,当初要是有缘结识,或许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三哥喟然长呔:“现在都晚啰!”
  彭书记依然为我惋惜:“年青人有把力气,又是大学生,哪里找不到一碗饭吃?退一万步回来种田,洪书记哪会让你日晒雨淋,至少也叫你做个小学教师。我们厂里就缺个大学生,稍微高级点技术就不会,连图纸都看不懂,我是求之不得。你不是学工程的嘛,小凌河一带年年防洪,经常水患成灾,眼看到手的水稻有多少被毁,死了多少人?县里很重视,多次来人考查,至今连个工程规划都拿不出来。”三哥神秘地说我不是学水利的,是尖端科学。他好象不习惯别人打断他的话,瞥了三哥一眼,趁着三分醉意,坚持说,“不论什么低级、高级、尖端,科学道理都是相通的。”
  “还不是人与水争地盘。人占了水的地盘,水势一来,势必要夺回属于它的地盘。用共通的道理讲,就是‘水满为患’,人满也为患。”我想到那一片河湾,随便冲口一说。他一拍桌子,杯酒随之晃荡,大有拍案惊奇之态,嘿嘿一笑说:“人占了水的地盘……人满也为患……真把话说绝了。高论!高论!难怪春桃对你一往情深。像你这样的大学生,要是当年屈驾回乡,亲自调查研究,作个规划方案,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化水害为水利,造福一方,哪能没有你用武之地?县里搞工程的哪有一个正牌子大学生,县上我也有个把熟人,叫春桃找我,保证你工作称心,生活如意,春桃哪会受那遭罪?”
  在他们眼里,好像大学生都是万能的,比包治百病的“万斤油”还多一万斤。然而,目睹的现实对我来说不可想象,也根本没朝那方面去想。
  这是人生难得的一次反省与感悟,用哲学家的话说叫“反思”。改革,就哲学意义而言,改革就是自我否定,真理标准大讨论,本身就是反思我们的指导思想和治国之道在哪儿出了差错……我们这个国家需要反思的很多,不说别的,就眼前的农村而论,号召农民走合作化和人民公社的共同富裕道路,结果是衣食不保;学大寨开山伐林造地,修堤围湖造田,结果是老天爷惩罚,不是旱就是涝……解放三四十年,农民住的还是祖辈盖的房子,吃的依旧是那不干不净的河(溏)水,而且远不如以前清澈,穿的是翻身解放的衣服,睡的是翻身解放的床和被褥,我脚下走的路跟儿时也没有两样,爷爷走的泥巴路,儿子走过了,孙子接着走……舆论界呼吁要彻底改变农村的贫困、落后。哪一样不须要进行反思?每个人,其实也该自省吾身,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多年来,我们说过大话,假话,违心的话,做过违心的事,我们良心不安,伤痕累累,痛苦,疑惑……彭书记和三哥说的不是酒桌上的胡诌瞎侃,而是酒后吐的肺腑真言,寓意或许就在这里。
  人生识字忧患始。我读什么屁书?连这点人生道理都不懂,是“糊涂始”!何谈忧患意识?我应当放弃学业,或者像那位学长一样干脆被学校开除,一心回来同三哥他们一起耕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忧无患,舒心惬意地与我的春桃相伴;哪怕家庭反对,受人白眼,歧视,唾骂,不过世俗偏见罢了,比那些明争暗斗,台上握手台下踢脚,人鬼不分是非莫辨,乃小菜一碟,何足挂齿?只要有春桃和我们的儿子,我就有力量和信心,不谈学术造诣,造福乡里,也不奢望富甲一方,至少可以自食其力,保证我的春桃不死,儿子有娘。当初上帝已经引领我踏上了这条路,可我前怕狼后怕虎,不愿忍受应得的惩罚和耻辱,骨子里不愿舍弃即将到手的功名利禄,沉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迷于仕途经济……我真的走错了路。

第十六章 归去来兮 
  我不想再在她的阴影庇护下生活,她的耳朵特灵,几乎能听到我在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她的眼睛更厉害,简直是能够拐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春桃如此惨死,震撼我心,灵魂深感负罪,良心受到无情的谴责与挞伐,赎罪而又无门。我经常胃痛,身心疲惫,我想休息,罢鞭息教,反省吾身,更想用我的余生陪伴我的春桃,找点罪受,自我救赎,死了就埋在春桃的墓穴里。
  我遵循内心的呼唤,决计要在河湾住下,想出几个钱把磨坊买下来,修缮一下,这个意思一出口,三哥直摇头:“要那个做什么?”
  “我想回来住。”不记得哪本书里讲,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归故乡。我宁归故里,我的尸骨也要在这里埋葬。
  “在北京不好?”他疑惑了。
  “我身体不好,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病调养。”我解释说,曾经二次胃出血,住院治疗,西医也没多少办法,一直没好。“我进去看过了,你帮我找人修缮一下,里面水碓碾子什么都不动,地面铺水泥,临河朝南的房间,墙壁门窗重新翻修,屋外还是照旧样子,门前辟个院子,春天来了,多种些桃树。”
  “桃树,你没看到这一带哪里有桃树?”三哥苦笑着说,“土壤不行,多是光开花不结果,结也是小毛桃,又酸又苦,涩口,吃不得,没人栽;高哥住的那坝上倒是有几棵,野生的,也好不到哪里。”想来多次到河湾从未留意桃树,更未明查细究,原来是水土异也。他顿顿,迟迟疑疑的说,“我看就算了”
  “能开花就行,桃树,李树,梨树,枣树,都栽点,只要是能开花,结不结果,无所谓。”我十分简捷果断。他上下打量着我,一身清瘦,精神面貌比20多年前差远了,好象一直没吃饱饭似的,摆摆头又点点头,似乎懂得了我的心思:“要是调养,我跟大哥商量一下,就住他家,屋后连到坝脚下一片杨柳树林,离河也不远,幽幽静静,看看书,钓钓鱼,自在得很。冬梅常回来,可以帮着照顾点,你们都是读书人,也谈得来,比一个人住那地方好。”
  “我主要是想图个清静,就不麻烦高哥。”我语气很肯定。
  “要不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看看。”
  “那好哇!”我高兴极了,“回去我就把钱寄过来,五千块够不够?”近年来我赚了些稿费私藏没上交,正好派上用场。
  “哪要那么多,盖栋新屋差不多。”那年头有一万块钱就叫“万元户”,盖栋新房也不过三五千。
  “买下来怕也要个二三千吧?”
  “你又不长住,我跟大队说说,算是借用,反正空在那里也没人要,你要住几年就住几年,买就不必了。”
  “那就尽量把里面装修好一点,置些家具,院子辟大点,多的就算你辛苦费,把你屋也翻修一下。”
  “我哪能用你老表的。”
  “我来了恐怕还要麻烦你和表嫂,一日三餐就跟你们一起吃,另外交伙食费。”
  “哪就太见外了。”
  “我晓得,你们日子过得也艰难。”
  归来听说叶老师走了,我虽不诧异,却也感到太突然了。也就近十来天的事,校园里像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众心未平,议论纷纭。一种说法是,她什么话也没讲,连个纸条也没留下,撂下挑子提个行李箱走人,房间里的被子,桌子上的书都没带。有人说她接到同窗好友来信,“孔雀东南飞”,下海到海南赶潮流去了;也有的说她应聘深圳(一说汕头)大学,依然教她的理论物理……此番多是捕风捉影,猜测加想象,无一条真凭实据。另一种说法是她心性孤傲,身如浮云,领导关心给她找个老革命高干,她不敢搞旨,选择逃婚,远走天涯,也可能是叶落归根回老家去了。此番之论颇有道理,不过也是猜测加推想。倒是有人有眉有眼确确凿凿的说,那天一辆奔驰把她接走了,或许正在北京军区大院做官太太;有人否定说亲眼见她死不愿上车,一头撞得头破血流,送到医院,后来乘人不备偷偷的跑了,留下一言,请谁也不要纠缠,决意削发为尼,大概上五台山(或九华山)去了云云。她不想嫁人。我如是向严书记汇报过,怎么会成这样?又不是旧社会强娶逼嫁。我可以断定,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是决不会轻易出走的!相信系领导应是一清二楚,但谁愿意没事找事去问个究竟呢?
  她真的像一匹天马,凌空而去,谁也不知所向。她在这儿不过二年半,身后是是非非,留下一串串话题,依然是人们酒足饭饱之后谈资,似乎她还没走,至少她的精气神儿在学院里飘荡,留驻我心里,也许永远……
  想不到,那次喝酒成了为她饯行。她依然醉了,可我依然没有背她回宿舍。
  独酌在小馆子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依旧给对面杯子里倒酒,我喝一杯,给她也倒一杯,好象我们俩人依旧对饮,谈笑自若……
  酒逢知己方休醉
  难忘痛饮糊涂时
  感应君心正怜念
  对酌无言少一人
  叶老师的出走,一些老师背后叫寒心,我心伤痛,加之旅途劳顿,春寒衣薄,又多喝了几杯老酒,老胃病复发……我郑重再三,决意先把钱汇去。
  我毫不犹豫地向系主任请“病休”,领导惊讶半天:“还为那个事呀?不要有情绪,下次有名额一定派你去。”
  学年之初,有个出国考查名额,明确定下我去,春节后成行时换了别人。领导一再解释,主要是考虑我身体不太好,从欧洲跑到北美洲,越洋过海,三天二头奔波,怕我吃不消。幸好没有去,要不那三本日记就落到大内手里,她那个醋坛子一发,我惹一身臊不说,她来个气的撕了,划一根火柴烧了,无声而灭迹。看了春桃日记,我茅塞顿开,好象念了几十年经的和尚遭主持大师当头一棒,顿然开悟,什么都看开了,这也算因祸得福。我说谢谢领导关照,确实身体不好,手捂着胸口说,胃三天二头的痛,也不是一天二天,出血住院,动手术,都不济事,领导都是知道的,请照顾一下。领导瞧我那样,也很干脆:“那好吧,你到医院仔细检查一下,有病早治,也没耽误了,这学期就不安排你的课,在家一心治病,好好休息调养。”根本就不谈病休的事,工资福利照拿,已是天大的照顾了。我再三感谢。
  重要的是,走前要把几件事安顿好。
  头一件自然是小彭。首当是:他与小女儿恋爱,怪我作多了孽,向他讲明,作个了断。其冲是:他不了解他的母亲,有许多误解。我相信春桃也不会怪他,乡间的流言,是是非非,他尚小,很难分辨。
  “你妈有三本日记。”这回我约他到一家湖北餐厅吃饭,要了一个小包厢,菜肴酸辣兼有,很合他的口味,他能喝点啤酒,不时与我碰杯。他或许知道点什么,至少晓得我找他必定有重要事。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我便开门见山,直奔话题,他的回答教我诧异:“我晓得。”
  “你晓得?”
  “哦,也就前几天,伯母叫我去,问到日记和一些事情,我那时候很小,不记事,许多事情我不晓得,妈妈死我见都没见到就装进棺材里埋了,连模样都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就只记得外公外婆、姨妈、舅舅和我爹我姐。”
  提起小时候的事,他讲起来眉开眼笑,外公外婆、姨妈、舅舅如何疼爱,有好吃的总要独留一份,白天舅舅带他玩,有时跟着一起到河里钓鱼,晚上喜欢跟姨妈睡,听她讲故事。“就是后来到父亲跟前上学了,晚上我也要闹着回去跟姨妈睡,她非常会讲故事,生动有趣,那怕是讲了好几遍,她来个老故事翻新,常讲常新,百听不厌;她还有现编现讲的本事,我有时缠着她要讲新的,只要你说想听什么,她即兴发挥,照样能吸引你听得入神,乐得不想睡觉;有时候吧她一改抑扬顿挫的频率,像一首催眠曲,又讲得你睡意蒙胧,乖乖地躺在她温暖如春的怀抱里入睡……”
  我很感激高哥一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然而,此时我却没有心情听他闲扯那些趣闻轶事,感觉到分明是他故意把话扯远,拉回来还是讲她妈的日记。“我看过了,没改一个字,你最好拿去仔细看看,里面记录了你无法知道也无法想象的事情,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死,不是你想象的,她也不是流传的那种坏女人,至少不是你憎恨的那么坏,你不应该恨她,相信你看了就不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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