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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爱墓-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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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顾不了许多,也不在乎名分,我只看重情分。想来俩人好一场,儿子总是他的,没经过他同意,跟娘嫁人姓杨,怕是伤了他的人格,我晓得他的自尊心强,不愿体谅我,也不愿见我;可兆军是他的亲儿子,无论如何也要交把给他。外婆宽慰我说不在急上,万事顺其自然,叫我耐心等姨婆来,细细说与她听,再交把给他不迟。
  我懂得外婆的意思,更理解“顺其自然”的含义,怕只怕等不了……
  '64年10月18日'
  儿子的干爹好喜欢他,星期天或逢时过节都来看他,给他买糖果糕点;托厂里一位老师傅做了一杆“手枪”,国庆节那天带来,儿子最喜欢手枪,“叭叭”学“小兵张嘎”打日本鬼子,他干爹说长大了送他参军,准是个射击能手。
  真叫我喜出望外,想不到彭书记就是彭老师,今年平反落实政策,安排到木器厂当书记。想来他所言极是,我确实跳进了火坑,当初没听他的劝告,见了面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他见我如此景况,十分为我痛惜。他说在洪铺只是听说,没想到还真是那么不幸,劝我到厂里做工,把孩子送到厂托儿所或交给外婆带。妇女要自立自强,首先要经济独立,整天关在家里靠丈夫养,不受欺也受气。我信了他的话,厂里安排做家属工,书记开的口,他也没法反对。
  反对依然大有人在。上班不久就听有人在背后叽叽咕咕,指指点点,多是妇女,小心眼,难免的,我早就习惯了,哪在乎?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显得笨手笨脚,有人借故戏弄,嘲笑。我受不了,不想干,找书记,他开导我一番,又去训人家一顿。事与愿违,矛盾更大了,稍不对劲,哪怕我不小心碰倒一个凳子也数落几句,“没长眼睛哪”,“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上不顾下”,“小心人家汇报”,“他有儿子的干爹”,“怕是‘湿爹’吧”……指桑骂槐,染指到彭书记,气的我直想哭,几天不去上班。彭书记知道我受了委屈,亲自登门了解情况,我都不好意思讲。他晓得我有点文化,便安排我在车间打杂和考勤记工,不料,风言风语更厉害,“好大的后门呀,坐办公室当干部了”,“哪是后门大,怕是屁股大吧”,“人家的屁股美,你哪不喜欢”……夹杂些肉肉麻麻的话,比乡下妇女还不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都不愿写出来,怕弄脏了我的笔,玷污了我的本子。
  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总觉得背后有几十双眼睛盯着,骂我是坏女人,勾男人魂的狐狸精,教我简直抬不起头,不晓得今后怎么过。
  反右倾那年,我正上高二。
  大跃进圆满实现1070吨钢,人民公社粮食丰收。全国人民欢庆之余,不知不觉,街上出现食品短缺,饮食店卖起据说是苏联老大哥支援的黑面包,很快机关干部、学生和城市居民开始定量供应,社会上种种不满情绪,在同学中悄悄流传。对于不同意见、言论,我素来是听在耳,记在心,从不反驳,也不汇报。寒假归来,有的同学讲些“公社化”中“刮共产风”和“浮夸风”情况;干部“特殊化”,大吃大喝,剥夺农民;强迫命令,打人骂人,比地主狗腿子还坏等等一些不满现实和极端错误的话;其实我也见过不少,并不稀奇,叫同学莫乱说,我则放在心里,暗自思量。一次,有位同学跟我说,农民不愿意吃“大食堂”,抱怨吃不饱饭,劳动一天回来,大锅里尽是菜糊糊,捞不到一粒米,有时甚至连菜糊糊都没有,不如牛还有一把草。正好有位团干部从身旁走过,听了一言半语,向班主任汇报,讲我们诬蔑人民公社“人不如牛”。因为我成绩好,是班学习委员,很得班主任赏识,班主任问我怎么回事,我一人包揽,说是在乡下拜年听思想落后农民的抱怨,与那位同学无关。不久社会上掀起“反右倾”运动,批判彭德怀……政治老师非常敏锐,认为是个“典型”,就以金某某说“人不如牛”作靶子,在全校各班开展大讨论,实则大批判。我被批得狗血淋头,整个学期抬不起头。幸好我出身贫农,中学生不划“右倾分子”,又是班干部,表现一贯很好,侥幸逃过一劫。但学年鉴定,班主任还是给我记了一笔帐:政治敏感性太差。但他依然十分信任我,高三时提拔当了班长,高考填报志愿时,每个同学都必须征询班主任意见,那将决定你未来的一生;我也征询过班主任意见,志愿任由我选,大概工程物理只要成绩好,不考虑“政治敏感性”,我被录取了。
  班主任一语破的,也许是给我一个警告。我对政治确实不太敏感。彭德怀当了那么多年的国防部长,十大元帅,及至成为右倾反党集团头目,我才闻其名。也许是“同病相怜”,内禀性格使然,令我非常敬重。大学时,班上有高干子女,常讲些“内部消息”,比《参考消息》还过瘾,特别是关于彭德怀的,我最关心也最喜欢听。据说庐山会议前他到湖南老家调查,一位当年的老红军在纸条上写了一首民谣交给他:
  谷撒地,薯叶枯,
  青壮炼铁去,
  收获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
  请为人民鼓咙胡。
  这首诗令身经百战横刀立马的彭德怀元帅泪湿青衫。其用意是请你彭大元帅赶紧为民请命吧。他真的横刀立马,在庐山会议上向毛主席上谏“万言书”。这是中国共产党内第一个站出来代表农民利益、要求和意愿的大人物。他认为“总路线”是左倾冒险主义;“大跃进”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大炼钢铁”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人民公社”办早了,搞遭了……还有“百团大战”和朝鲜战场上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处处凸现他为党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和刚直不阿的性格。在我心里,他那人格力量在我心中耸立起一座铁打钢铸的不朽形象。
  真理总是向权威挑战,掌握真理的斗士往往是不屈的。然而,世界上又是太多的人并不崇尚真理而只崇拜权威,在他们眼里,真理是依附于权威的奴婢。彭德怀为民请命,毛泽东认为是又一次党内斗争,罢了他的官,却并没有谁立马横刀,以致若干年后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四人帮”一伙炮制“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传达最高指示:“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一九五九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首先拿他开刀,彭德怀的命运也就此注定。
  与右倾有关的人,机关、学校、工厂乃至农村都有,洪铺的高维正大队长就是农村的典型代表。文革前先后有一批平反了,我记得当年有位新来的副校长,据说原是高教部的一位司长,59年罢的官。
  彭老师乃是其中一个。在春桃眼里,彭老师就是“彭德怀”,“海瑞”式青天大老爷!
  '1965年2月2日'
  昨晚大年卅十,厂里开了个联欢晚会,会议室中间乒乓球台上放几个热水瓶,大家围坐四周,每个人面前摆一堆瓜子、花生,有吃有喝。书记一番祝福的拜年话,之后是余兴,有拉有唱,歌舞升平;大家有说有笑,人人尽兴,个个开心。时逢政通人和,盛世空前未有。
  不知是何用意,书记故意暴出冷门说我会唱戏,群众推波助澜,非要我唱一曲不可。多年没开嗓门儿,也不晓得调子准不准,硬着头皮唱“飘飘荡荡天河来,天河如带白浪翻……”,大家热烈鼓掌,齐声喊“再来一个”,唱完“正月十五闹元霄”又要再来一个,教我下不了台。头一回遇到这个场面,我是又高兴又激动,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今天大年初一,天气特别的好,太阳张扬着温和的笑脸,人们喜气洋洋,纷纷走家串户的拜年,好一派丰衣足食、国泰平安的景象。
  吃罢早饭,我们带上儿子到厂里给领导拜年,到彭书记家,嚯,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好生热闹。几年来,我从未见过人们有过这样舒心爽朗的笑脸。见我们来,大家起哄说干儿子来了。我叫儿子快给干爹拜年,彭书记弯下腰,高兴地抱起来,从桌子上抓把糖和糕点塞进他的小口袋。车间主任老黄拍马溜须说,彭书记,你干儿子还真有点像你呐……大家忽地开怀大笑,不约而同的说,是呀,是呀,越看越像!有的干脆说像全了,就像一个粑模子印出来的。彭书记并没在意,也或是不愿破坏欢乐气氛,也跟着乐。我也笑,心里头却难过得好不自在。我留心观察小木匠,他也跟着笑,笑得别扭,整个脸都变了,像是一边挂一条大苦瓜。
  笑归笑,猛一看,彭书记的相貌和大致轮廓还真有点像那个冤家。我有相好的,厂里无人不知;看势头有点不对,担心万一有人借机捅出来,临时支个理由,抱起儿子说声“再见”就走。过后一想,黄主任又没见过他,纯是拍马屁。有人借此取笑,也有人故意歪曲。自此,以讹传讹,我儿子又多了一个模板,就差没说出是彭书记的种。(幸好他想娶我的事没透露出去,不然那些马屁精还不会借题发挥,想天方把“干”的说成“湿”的。)贤文上有句话,“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来世上的人一样的笑脸,有的笑得开心,坦坦荡荡,有的哗众取宠,有的随声附和,有的心怀鬼胎,居心叵测,又没写在脸上,你哪能知?又如何防得了?
  总算过了一个欢乐愉快的新年。
  新一年里,不企望幸福,惟期求平安。
  '1965年3月13日'
  彭书记到县城开会,黄主任天天缠人,活像一只馋猫,盯着眼睛不转,嘴里像要流口水。花言巧语说了一大箩筐,最后归结到男女做的那个事,小木匠如如何何……无聊透顶,我听得肉麻,不愿听,他说我假装正经,就非要是大学生,瞧不起工人阶级。走时不是强拉着跟我握手,就是趁机在我身上摸一把。没办法,我有那个“把柄”,奈何他不得,自己咬断的舌头只能往肚子里吞;况且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厂里的大红人,得罪不起。过几天他花样翻新,说是镇派出所有他一位表兄,能帮我和儿子上城镇户口,跟厂里职工一样吃商品粮。我一时高兴,忘情地拉住他的手千恩万谢,他问我用什么来感谢?我说只要你能办成,要什么都行。他顺势把我往他怀里一拉,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我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就要这个。“这可不行!“我本能地伸手推一把,急忙从他怀里挣脱身,抹抹脸,抖灰尘一样抖伸弄皱了的衣服,心像做了亏心事一蹦蹦跳。他说连这个都不行,那就别想办了。我一时犯糊涂,心想,只要能解决我娘儿二个户口,亲就让他亲吧,又不少块肉;就是提防别让他占了个大便宜。我本就对黄主任没有多少好感,觉得人不地道,冷静下来一想,如此热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二天后对我说,已经跟他表兄讲好了,叫我星期天去他家当面谢谢那位表兄,促成他早点办好。我害怕上当受骗,心里正拿不定主意,刚好书记回来了,我跟书记讲,他说现在落实政策,下放干部回城,若是派出所有熟人,或许有可能走走“后门”,不妨试试;虽是关我的事,嘱意我不要盲目去,叫小木匠先去,其实也应该由他去办,事成后再一起登门感谢。小木匠如期到他家,买了些礼物,回来气鼓鼓的说,黄主任问他来干什么,他放下东西照直说,求他帮帮忙。“打发叫化子呀?”眼睛一横,一脸的横肉,“哪有那么便宜的轮到你,除非叫你老婆来下跪求我。”根本就避而不谈面见表兄的事,也没见到那个人,怀疑黄主任没安好心。
  好险哪!我出了一身冷汗。
  小木匠没消气,“听风就是雨”,也数落我一顿。
  星期一上班,书记碰见很关心的问,我说怕是开玩笑吧。“岂不是糊弄人?”书记也气不过,“哪能开这样的玩笑?”可能狠狠批评了他,好几天不答理我。
  近日来系里风传叶老师相对象,是位抗日的老革命,已60岁了,去年老伴过世,听说我们系里有个老闺女,拐弯抹角托关系找到严书记,在系办公室非正式见一面,喜欢得不得了,立马请书记做大媒。严书记把我叫去,要我找叶老师试探一下口风,摆明的是她来的时间不算长,她那个脾气性儿跟谁也说不上三句话,没半个朋友,就算跟我接触多些,又是老乡,也谈得来。我说要是大内晓得了,不又要吵翻天。他说不会有事的,打保票的说:“放心去,有什么事我顶着。”我说在大内面前已经许诺不跟她单独接触,还是找别人吧。他拿出领导架势说,这是一项工作任务,必须去完成。有尚方宝剑,我便名正言顺地约她会面。
  还是那个小馆子,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早早恭候,酒菜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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