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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西西里人-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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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窗户,赫克托·阿道尼斯看到至少有三个黑手党的头目在四处溜达,寻找猎物。他们头戴布帽,脚穿皮靴,天气还暖,沉甸甸的丝绒外衣搭在胳膊上。他们提着送礼的篮子,篮子里装着水果和竹壳瓶,瓶子里装的是自家酿造的酒。这些不是贿赂品,而是用来给教授们压惊的,教授们一见他们就心生恐惧,大多数教授都是西西里本地人,很清楚这些要求是万万不能拒绝的。 
  有一位黑手党的首领,衣着土得掉渣,足以能登上乡村骑土剧的表演舞台。他走进楼内,拾级而上。赫克托·阿道尼斯带着嘲弄别人的愉悦,准备表演即将到来的熟悉的喜剧。 
  阿道尼斯认识这个人。他叫布克西拉,他在离巴勒莫不远的一个名叫帕提尼科的小镇拥有一座农场和羊群。他们握握手,布克西拉将手中提着的篮子递了过来。 
  “我们有那么多的水果掉到地上烂了,我想还是带些给教授吧。”布克西拉说。他个子矮小但很粗壮,终年的重体力劳动使得他身体结实有力。阿道尼斯知道他素有诚实的好名声,他完全可以凭借权势换取财富,可他并不贪心。他是位复古分子,像过去的黑手党头目那样,不为财富,而是为荣誉和尊严而战。 
  阿道尼斯微笑着收下水果。西西里哪有什么农夫会让东西白白浪费?一只橄榄掉到地上会有一百个小孩来抢,这样的孩子何止千万? 
  布克西拉叹了口气。他很友好,可阿道尼斯知道这种友好瞬间即可变成威胁。因此布克西拉说话的时候,他立刻报以同情的微笑。“活着真讨厌。我地里有活,可邻居却叫我帮点小忙,我怎么好拒绝呢?我们的父辈,祖父辈就很熟。而且,朋友叫我干啥我就干啥,这是我的本性,也可能是我的不幸。毕竟,咱们不都是天主教徒吗?” 
  赫克托·阿道尼斯平静地说:“我们西西里人都这样,我们太大度了。这就是罗马的那些北方佬总是可耻地利用我们的原因。” 
  布克西拉狡猾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儿大概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说过这位教授是“联友帮”的成员呢?很明显,他似乎并不怕。如果他果真是“联友帮”的成员的话,为什么他布克西拉不知道呢?不过“联友帮”里又分为许多不同的层次。不管怎样,这是个了解他所生活的世界的人。 
  “我来请你帮个忙,”布克西拉说,“就像一个西西里人帮助另一个西西里人一样。我邻居的儿子今年在大学里考试没及格。你没让他通过。我邻居是这么说的。可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对他说,‘什么?阿道尼斯先生?喂,那人心肠最好了。如果他知道所有事实的话他绝不会如此铁石心肠的。绝对不会。’因此,他们含泪请求我来给你讲清情况,来厚着脸皮请你改改分数,好让他踏上社会混碗饭吃。” 
  赫克托·阿道尼斯并没有被这过分的彬彬有礼所蒙蔽。这一点同样也像他十分推崇的英国人,他们的残暴被狡猾地伪装起来,以至于很长时间你对他们的侮辱还感恩戴德,最后才发现,他们已对你造成致命的伤害。这只是拿英国人打个比方而已,但对布克西拉先生来说,他的要求一旦被拒绝,随之而来的肯定是一阵黑夜中的短筒猎枪乱射。赫克托·阿道尼斯礼貌地小口咀嚼着篮子中的橄榄和浆果。“噢,我们不会让一个年轻人在这么个糟糕的世界上挨饿,”他说,“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布克西拉告诉他之后,他从书案底下拿出一份分数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尽管他对这个名字肯定很熟悉。 
  这位不及格的学生是个蠢材,是个白痴,是个笨蛋,是个连布克西拉农场上的羊都不如的家伙。他是位懒惰的好色之徒,一位喋喋不休的吹牛大王,一位不可救药的文盲,甚至连《伊利亚特》和意大利现代作家维尔加的作品的区别都弄不清的人。尽管如此,赫克托·阿道尼斯还是对布克西拉甜甜一笑,用一种极其吃惊的口气说:“噢,他有一门考试有点小麻烦,但并不难处理。叫他来见我,我就在这儿帮他准备准备,然后再让他考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再不及格的。” 
  他们握握手,来人就走了。又交了个朋友,赫克托想,这么多年轻的饭桶获得大学文凭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不是靠真本事拿的,他们自己根本不配。在1943年的意大利,如果他们把这些证书拿去擦娇嫩的屁股,他们就会退回到庸人的行列。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给他带来了新的烦恼。铃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接着是三下更短促的响声。总机的女接线员正在与人闲聊,谈话间隙用手指弹着工作台,他被激怒了,对着话筒大叫一声:“快点!”声音听起来比事实上要粗暴得多。 
  不幸得很,打电话的是学校校长,一位以讲究职业礼貌而著称的人。可是,显然这次校长头脑中考虑的是比粗鲁更重要的事。他吓得声音发抖,几乎要流泪哀求,“我亲爱的阿道尼斯教授,”他说,“能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学校遇到了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决。无比重要。请相信我,我亲爱的教授,我会感激你的。” 
  校长的恭维使赫克托·阿道尼斯紧张起来。这个白痴想让他干什么?要让他跳过巴勒莫大教堂吗?要是那样的话,校长的条件更好一些,阿道尼斯苦苦思索着,他至少有6英尺高,让他自己去跳吧,何必让一个下级,一个西西里最矮的人来替他跳呢?想到这里,阿道尼斯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温和地问:“也许您能给我暗示一二,那么我在赶去的路上就可做些准备了。” 
  校长压低声音说:“尊敬的唐·克罗斯光临我校,他的外甥是我们医学系的学生。教授要他体面地退学。唐·克罗斯非常礼貌地来请我们是否重新考虑一下。可医学系的那位教授坚持让他退学。” 
  “这个傻瓜是谁?”阿道尼斯问道。 
  “年轻的纳托医生,”校长说,“是位很有造诣的医生,就是有点不谙世事。” 
  “五分钟后我到您办公室。”赫克托·阿道尼斯说。 
  他急冲冲地穿过那开阔的场地朝主楼走去,一路上盘算着该采取什么对策。让人为难的不是校长,校长只要遇到诸如此类的麻烦事总是要把他找去。让人为难的是纳托医生,这位纳托医生阿道尼斯很了解,他是位出类拔萃的医学人才,一位优秀教师。他要是死了,肯定是西西里的一大损失;他要是辞职,也是学校的一大损失。阿道尼斯也知道他还是一位孤傲自大、极不合群的人,一位坚持原则、极讲信用的人。可是即使这样,他也该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唐·克罗斯,他那天才的头脑中也该具有一点常识呀。看来是另有情况。 
  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停在主楼前,两位身穿套装的人斜靠在车上,这种姿势无法让人对他们肃然起敬。他们准是唐·克罗斯的保镖兼司机。出于对唐所拜访的学者的尊敬,他们被留在这里。阿道尼斯见他们看见自己那矮小的身材,合体的衣着及夹在臂下的公文包,先是露出吃惊的神色,继而觉得滑稽可笑,便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这一下倒令他们吃惊不小,难道这样一位小矮人会是“联友帮”的成员? 
  校长办公室看上去不像是事务中心,倒更像图书馆。校长本人是位学者,可他不是称职的管理者。靠墙放的全是书,家俱很大却很舒适。唐·克罗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呷着咖啡。他的脸使赫克托·阿道尼斯想起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那艘战船,战船的船头由于多年征战以及惊涛骇浪的摧残而扭曲变形。唐装着从未见过他,阿道尼斯也听随校长作介绍,校长当然知道这只是演演戏而已,可纳托医生却真的给蒙住了。 
  校长是学校里个子最高的人,而赫克托·阿道尼斯的个子最矮。出于礼貌,刚一介绍完,校长马上坐下来,靠在椅子上,这才开始说话。 
  “我们有一点小小的分歧。”校长说道。听到这话,纳托医生愤愤地哼了一声,而后·克罗斯却轻轻点头表示同意。校长接着说道:“唐·克罗斯有位外甥,他渴望成为一名医生。纳托教授说他成绩不够,不能证明他的学历。真是不幸。唐·克罗斯今天屈尊前来和我们讲他外甥的事,而且,由于唐·克罗斯已经为我们学校做了很多,我想,我们应该尽最大努力给他通融一下。” 
  唐·克罗斯讲起话来和蔼可亲,没有一点讥讽的意思。“我自己是个文盲,可没人说我事业不成功。”赫克托·阿道厄斯心想,一个贿赂部长,操纵杀手,恐吓店主和工厂老板的人当然不需要能读会写。唐·克罗斯接着说:“我是凭经验找到自己的道路的,我想为什么我的外甥不能像我一样呢?我那可怜的妹妹会心碎的,如果她儿子名字前不能冠以‘医生’的称号,我那可怜的妹妹会心碎的,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想帮助世人。” 
  带着一副那些占理的人身上常见的无动于衷的神态,纳托医生说;“我无法改变我的看法。” 
  唐·克罗斯叹了口气,连哄带骗道:“我外甥能有什么危害呢?我会帮他在军队中谋个职位,或是让他到教会办的老年医院做事。他会拉着他们的手,倾听他们的烦恼,他特别和善,他会讨那些老家伙的喜欢的,我向你们要什么呢?只不过是你们放得到处都是的一张乱七八糟的小小纸片而已。”他环顾四周,看着屋里沿墙书架上的书,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赫克托·阿道尼斯对唐·克罗斯的恭顺态度感到非常担心,这是此人的危险信号。他气愤地想,唐当然很容易形成这种观点,他的肝脏稍有不适,手下人马上就会派船送他去瑞士治疗。可是阿道尼斯也很清楚,还得由他来打破这一僵局,于是他说:“亲爱的纳托医生,我们肯定还能做些事情。私下辅导辅导,再让他到慈善医院多锻炼锻炼,你看怎么样?” 
  尽管出生在巴勒莫,纳托医生一点也不像西西里人。他白皮肤,秃顶,怒形于色,一个真正的西西里人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情形下决不会这样做。毫无疑问,这是从久远的诺曼底征服者那儿继承下来的有缺陷的基因在起作用。他说:“我亲爱的阿道尼斯教授,你不了解情况,那个小傻瓜想要当外科医生。” 
  天啦,赫克托·阿道尼斯想,这倒真是棘手。 
  乘着同事面露诧异、沉默不语的机会,纳托医生接着说道:“你外甥对解剖学一窍不通。他把尸体切成碎片,好像在切烤羊肉似的。他大部分课都缺席,考试根本不准备,他进手术室就像进舞场似的。我承认他确实很温顺,你找不到一个更温顺的孩子。可是,说到底,我们现在谈的是将来有一天他将手持利刃剖开病人的身体。” 
  赫克托·阿道尼斯完全清楚后·克罗斯在想什么。他才不会关心这孩子会成为一个多么差劲的外科医生呢,这是有关家族声誉的事,要是孩子不及格,就会让人看不起。一名再差的医生也不可能比唐·克罗斯手下的那帮忙碌的部下杀的人多。另一方面,年轻的纳托医生不愿让步,也没有意识到唐·克罗斯愿意不提当外科医生的事,而让他外甥做个内科医生。 
  因此,该赫克托·阿道尼斯出面来解决问题了。“我亲爱的唐·克罗斯,”他说,“我可以肯定,只要我们继续劝导纳托医生,他是会满足您的愿望的。可是,你外甥为什么偏偏有这么浪漫的想法,想当外科医生呢?如您所说,他太温顺了,而外科医生都是天生的施虐狂,再说,在西西里,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挨上一手术刀呢?”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要是我们这儿给他及格的话,他还要到罗马去受训,而罗马人会利用种种借口来捉弄西西里人,您坚持让他做外科医生的话,实际是害了他,还是我来提一个折中的办法。” 
  纳托医生低声嘀咕着,说不可能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唐·克罗斯那毒蝎般的双眼第一次射出了怒火。纳托医生又默不作声了,赫克托·阿道尼斯赶紧说道:“您的外甥会得到及格分数,并成为一名医生。他不是外科医生。我们觉得他心肠太软,开不了刀。” 
  唐·克罗斯摊开双臂,嘴上带着冷笑对阿道厄斯说:“你用你的理智以及入情入理的分析说服了我,这件事就这样吧。我外甥将成为一名内科医生而不是外科医生,我妹妹一定会感到满意的。”至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更高的期求,于是,他急急地要告辞。校长陪他下楼,送他上了车。然而,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唐·克罗斯离开之前最后朝纳托医生所看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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