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人-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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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里亚诺忽然心生一计,他转脸向西尔威斯特罗下士:“你怎么看?宪兵队长当时肯定跟你谈到过密探的事。理发师是不是有罪?”
西尔威斯特罗耸耸肩,脸上毫无表情,一言不发。大家都看得出,他保持沉默是为了讲信用,不背弃当时别人对他的信任。不过,他沉默的本身就已表明理发师与指挥官有来往。吉里亚诺还想再确认一下,他微笑着对下士说:“现在是证明你对我们是否忠诚的时候了,我们大家一起去蒙特莱普,由你亲自在镇广场将理发师处死。”
阿斯帕纽·皮西奥塔对吉里亚诺的狡猾感到惊诧不已。吉里亚诺总是有惊人之举。他办事总是堂堂正正,可有时他设圈套可与莎翁《奥塞罗》中奸猾无比的埃古比高低。现在大家都发现下士是一个诚实而又有正义感的谦谦君子,如果他不是确信理发师有罪的话,不管他自己有多大损失,他也不会同意亲自动手的。皮西奥塔看到吉里亚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如果下士拒绝,可以确定理发师是无辜的,自然可以免去一死。
然而,下士抚摸着浓密的胡须,看着大家说:“弗里塞拉理发水平太差了,单凭这点他就该死。明天一早我就行动。”
黎明时分,吉里亚诺、皮西奥塔,还有前警察下士西尔威斯特罗,朝山下的蒙特莱普走去。一个小时前,帕萨坦波已带了十人先去封锁通往镇中心广场的所有道路了。特拉诺瓦留下来负责看守营地,并做好准备,一旦吉里亚诺碰上大的麻烦,立刻带领大队人马前往救应。
吉里亚诺和皮西奥塔走进广场时,天已大亮。石子街面和窄窄的人行道上满是积水。很久之前,在那决定命运的一天里,“神奇母骡”曾与毛驴在此交配。吉里亚诺让西尔威斯特罗把孩子们赶离广场,不让他们看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西尔威斯特罗恶狠狠地一轰,孩子们吓得像小鸡一样四散而逃。
吉里亚诺和皮西奥塔端着子弹登膛的微型冲锋手枪走进了理发店。弗里塞拉正在给本地的一位富裕地主理发。理发师以为他们是来绑架他的顾客的,他面带狡黠的微笑,抽掉了罩在顾客身上的那块布,像是献宝一样。地主原是个西西里农民,这时,他骄傲地站了起来。可是皮西奥塔却示意他站到一边去,并咧嘴笑着说:“你付不起我们开的价,还不够我们麻烦的呢。”
吉里亚诺十分警惕,密切注视着弗里塞拉的一举一动。理发师手中一直还拿着那把理发剪,吉里亚诺说:“把剪刀放下吧,你去的地方用不着你理发。现在出来。”
弗里塞拉丢下剪刀,他那宽宽的小丑脸盘上竭力想挤出一丝笑容,结果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图里,”他说,“我没有钱呀,我刚刚开门,我可是个穷人。”
皮西奥塔一把抓住他那浓密的长发,把他拉出店外,拉到在石子街上等着的西尔威斯特罗面前。弗里塞拉双膝跪在地上尖叫起来:“图里,图里,你小时候我给你理过发,难道你不记得了?我老婆会饿肚子的,我儿子脑子有毛病。”
皮西奥塔看到吉里亚诺有点动摇了,他踢了理发师一脚说:“你告密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
弗里塞拉开始抽泣起来:“我从没有告过图里的密,我只跟指挥官讲过偷羊贼的事,我可以以我老婆和儿子的名义发誓。”
吉里亚诺低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心里很难过,即将采取的行动将会彻底毁了他。然而吉里亚诺还是缓缓说道:“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让你与上帝言归于好。”
弗里塞拉抬头看看站在他周围的三个人,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怜悯的表情。他低下头,轻声作了祷告,然后抬头对吉里亚诺说:“请别让我的妻子和儿子挨饿。”
“我保证他们会有吃的。”说完,吉里亚诺转向西尔威斯特罗说道:“杀了他。”
下士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只是,一听到吉里亚诺的命令,他立刻扣动了微型冲锋枪的扳机。子弹将弗里塞拉的身子掀了起来,摔倒在潮湿的石子路面上,又向前轻轻滚了滚。血将石头缝隙间的少量积水都染红了,那缝隙边缘无水的地方血都发黑了,引来了一群小壁虎,有好大一会儿,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皮西奥塔跪下身去,将一块方方的白纸别在死者胸前。
指挥官赶到现场后发现的证据仅此而已,店主们声称什么也没看见,有的说当时正仰头观赏道拉山头漂亮的云彩。弗里塞拉的那位顾客说听到枪响的时候他正低头在盆子里洗脸,所以根本没有看到凶手。尽管如此,谁是凶手是明摆着的,弗里塞拉尸体上的方纸片上写着:“出卖吉里亚诺者的下场。”
第十二章
二次大战结束了,可吉里亚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在这两年中,吉里亚诺已经成为西西里最著名的人物。他在西西里岛的西北角建立起自己的统治王国,其中心是蒙特莱普镇。他还控制了皮亚尼…戴格里西,鲍盖托和帕提尼科镇,还有那以凶悍的民风而名扬西西里的科莱昂镇。他的势力远及特拉帕尼,还威胁着蒙瑞阿勒和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罗马新执政的民主党政府悬赏1000万里拉买他的人头,可他只是一笑了之,仍然大胆活跃在许多乡村之问。有时他甚至到巴勒莫的饭店去吃饭,饭后总是在盘子下留一张便条,上写:“此条表明,图里·吉里亚诺仍能自由活动。”
吉里亚诺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便是卡玛拉塔山脉中的无数的通道,他熟知所有的山洞,所有的秘密小道。在此,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做到战无不胜。他喜欢俯瞰山下蒙特莱普的景色,也喜欢远眺那一直伸展到特拉帕尼以及地中海沿岸的帕提尼科平原景象,黎明过后,天空与远处的大海相互辉映,成一片天蓝色,这时,吉里亚诺能看到西西里西部的典型风光——倒塌的希腊神殿,一片片桔子林和橄榄树林,还有遍地的庄稼。借助于望远镜,他甚至能看到那些装有落满灰尘的圣像的扣锁的路边神龛。
他经常带领伙伴们下山,到尘土飞扬的大路袭击政府的武装运输队,有时也偷袭火车,或者夺取有钱女人的珠宝首饰。宗教节日里赶着五彩大车的农民们都向他和他的伙伴们行礼致敬,先是出于恐惧,后来慢慢就充满了崇敬和爱戴。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不管是农民还是牧民——没有从吉里亚诺的战利品分配中得到好处。
乡村里的老百姓全都成了吉里亚诺的密探,连孩子们在做晚祷的时候都加上了一句,请求圣母玛利亚“不要让吉里亚诺落到武装警察手里。”
正是乡村的老百姓养活了吉里亚诺和他的伙伴们。乡下有大片的橄榄树林和桔子林,有葡萄园,还有大群大群的羊,有时吉里亚诺的人来牵几只小羊时,那些羊格都故意看着别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吉里亚诺像幽灵般行动自如,出没于西西里那朦朦胧胧泛着蓝色的光线中,这是由天蓝色的地中海映照到空中之后再反射下来而产生的。
山里的冬天寒冷而又漫长,不过,吉里亚诺的队伍依旧是不断壮大。一到晚上,卡玛拉塔山脉的山坡上、山谷中,便会燃起一处处营火,他的手下借着火光,有的擦枪,有的缝补衣衫,有的到附近的山溪中洗衣服。准备集体晚饭的时候偶尔会发生一些口角,因为在西西里,鱿鱼鳝鱼的做法村村不同,蕃茄酱里该放哪种香料意见相左,连香肠到底该不该烤也看法不一。他们也有所分工,各司其职,那些偏爱动刀子的负责洗洗唰唰,绑架者愿意做饭做针线活儿,而抢银行袭击火车的人则专门擦枪。
吉里亚诺让大家挖好壕沟掩体,并广布耳目,这样即使政府军发动袭击,他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了。有一天,大家正在挖战壕,却挖出了一具巨大无比的动物骨骼,这动物大得超乎他们的想象。赫克托·阿道尼斯这一天正好给吉里亚诺送书来。近来吉里亚诺求知的欲望很强烈,几乎想了解世界上的一切。他研读了有关科学、医学、政治、哲学及军事技术方面的许多书,每隔几周,赫克托·阿道尼斯总要给他送几包书来。吉里亚诺领他来到挖出骨骼的地方,阿道尼斯见大家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微微一笑。“我不是给了你很多历史方面的书吗?”他对吉里亚诺说,“一个人要是不了解最近两千年的人类历史,那他就是生活在黑暗之中。”他停顿了一会儿,用他那教授讲课的圆润嗓音继续讲了起来。
“两千年前,北非的迦太基派大将汉尼巴尔穿越这一带山区,要摧毁罗马帝国。汉尼巴尔训练了一批大象随队参战,此地以前从未有人见到过大象,可以想象,当时罗马士兵肯定被这些庞然大物吓坏了。然而大象并没有帮上汉尼巴尔的忙,罗马帝国不仅铲除了汉尼巴尔,还灭了迦太基。这就是其中一具战象的骨骼。这些山里埋有许多灵魂,你们发现的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想想吧,图里,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的灵魂。”
那天晚上,吉里亚诺确实想了很多。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历史上不灭的幽灵之一,不禁心情十分舒畅。他想,他要是被杀的话,他希望死在山里。他设想着自己受了重伤之后一定会奋力爬进某个山洞,默默死去,永不为人所知,直到某个偶然机会才被人发现,就如同汉尼巴尔的那头战象一样。
整个冬季,他们数次改变宿营地点,有时他的队伍会一连几周全部疏散,各自住宿到自己的亲戚家中,或者是友好的牧民家中,也有的睡在贵族的空空大仓库里。吉里亚诺这个冬季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读书和订计划,他与阿道尼斯也做过几次长谈。
早春的一天,吉里亚诺和皮西奥塔一起前往特拉帕尼。路上,他们看到一辆大车,车身两旁是新画的图像。他们第一次发现,吉里亚诺被画上了画面。画面由艳丽的大红色画成,描绘的是吉里亚诺弓身正从公爵夫人手上取下那枚绿宝石戒指,背景是皮西奥塔手握微型冲锋枪,正威慑着一群吓得魂飞魄散的武装人员。
也是在那一天,他俩都第一次系上那根特制皮带。皮带是队里军械师西尔威斯特罗做好送给他俩的。皮带扣用一块长方形的金块做成,上面刻绘着一只雄鹰和一头跃立的雄狮,实际上成了他们在队伍中领导地位的象征。吉里亚诺总是束着这根皮带,皮西奥塔只有在和吉里亚诺在一起时才系,因为他经常要化装出入城镇乡村,甚至是巴勒莫城,四处活动,所以平时很少用它。
晚上回到山里,吉里亚诺解下皮带,仔细端详着长方形的皮带扣。左边刻的是一只鹰,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长了羽毛一样,两只翅膀就如同是人的双臂,右边是一头直立的雄狮,他的前爪和老鹰那振起的双翅一起,支撑着它们之间的一个金丝环。看上去好像它们在一起转动着这个圆形的世界。最让吉里亚诺着迷的是,雄狮头颅以下的部分分明就是人的身子。天上之王和地上之王被刻在这柔和的黄金上,吉里亚诺认为自己就是那只雄鹰,皮西奥塔是那头雄狮,而中间的圆环就是西西里。
几个世纪以来,绑架有钱人已成了西西里的“特产”之一。通常,绑票者都是最令人胆寒的黑手党党徒。他们一般在绑架前先送一封信,这是很礼貌的做法。如果能预先支付赎金的话,就像批发商对于现款交易价格可以打折扣一样,可少付相当一部分,因为这样就无须进行实地绑架,免去诸多烦琐的细节。说实话,绑架一位社会名流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绝不是那些见财眼红的贪婪之徒,或是那些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的浮躁懒汉所能胜任的。西西里的绑票者绝不像那些把绑架的名声弄得很臭的美国同行,他们办事过于轻率,往往是自寻绝路。在西西里,甚至连“绑票”这个词也根本不同,因为这个词的根意是指诱拐小孩,而孩子从来不能单独作为索要赎金的“人质”,除非是和大人在一起。不管你怎么说西西里人,说他们是天生的罪犯也好,说他们杀起人来比妇女摘一朵花还容易也好,说他们像土耳其人一般狡猾奸诈也好,说他们落后时代300年也好,但有一点不容争辩,那就是西西里人非常疼爱孩子,不,简直是把孩子奉为偶像。所以西西里根本没有“绑架”一说。他们是“邀请”一位有钱人去做他们的“贵宾”。除非他付清了食宿费,就像住高级宾馆一样,他才能离去。
几百年来,这一行业也形成了自己的一些原则。价格可以经过中间人——比如黑手党人——来谈判商定。如果“贵宾”合作的话,绝不能对他采取任何暴力行动。“贵宾”会受到空前的礼遇,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