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叟曝言-第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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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之喜不可言,袖中拿出药来,令桂叶来煎。自己忙爬上床,抱住天然,抚摩怜惜,百倍温存。天然垂泪道:“妾与郎君虽结花烛,未正夫妻,不宜如此亵狎;快请幔外去坐。妾病已深,郎君亦不可猛浪下药。”成之垂泪道:“小姐多情守礼,令我且怜且敬;此药有回生起死之功,切勿疑虑!”
天然之病,一团忧郁而成;今事已谐,胸中便宽松了许多。须臾,桂叶煎好了药,成之接来,凑至天然口边,那药气往鼻中一触,即觉一阵香气,透入脑门,头目便自清爽。一口下咽,胃腕中骨都都作响,一股阳和之气,直下丹田。天然知药有效,接连几口,便都吃完了。登时气血和畅,筋骸便利,精神亦觉旺相。停了一会,竟挣扎起来,披衣坐在被中。闵老探知,三脚两步,赶进房中。一见天然面色,便大喜大笑道:“这真是仙丹了!但你骨瘦如柴,正要调养;贤婿可留心医治,休得造次!桂叶,你与丫鬟们好生伏侍姑爷,我向吕祖前叩谢去也!”到晚来,成之欲宿于内。天然不肯道:“即承父命,合欢有日,何必居此嫌疑之地,为婢仆等所笑耶?”成之自此日则进房,料理天然起居饮食之事,夜则出宿于外。得空,即至吕翁祠,与素臣剧谈畅饮。天然原是心病,心事既遂,便日渐轻可。闵老择了二十八日完姻,成之、天然重谐鸾凤,恩情美满,自不待言。后来天然令成之将桂叶收房,一箭双雕之言验。
素臣见成之姻事已成,更无他变,便择于正月初二日起身,要潜往丰城,探听水夫人消耗。成之攀留不住,将天然奁资拿出百金,以为素臣路费。素臣推辞不得,受了五十金,作别上路,带便抄过天津来。这日,正过河间,只见一步车上,几条大铁链,盘锁着一位官员。素臣看时,却是无锡县一位儒者,复姓皇甫,名毓昆,字金相,曾与素臣在江阴科考,同寓相识,新中进士,初选静海县知县。素臣暗吃一惊道:“此人孝弟方正,是个极有学养的人;为犯何事,遭此重谴?”因缩转身来,尾着那车行去,重到河间城外。趁着押解员役打尖之便,悄悄探问,方知景府长史吴凤元,强娶县民黄大之女铁娘,被金相访闻,差干役把铁娘连轿提至县中,将吴宅迎娶仆人,拿了几个,锁在班房,连夜拘拿黄大及里甲原媒,并铁娘之夫赵贵,次日早堂听审。不料,半夜里铁娘合一个看守的官媒婆,俱不见了。赵贵反赴各上司告状,说县主强压其妻,黄大匿不见面,里甲俱受贿袒供。吴凤元传景王令旨,着落金相要人。上司畏惧景王之势,锁拿至保府勘问。素臣听了,老大不平道:“皇甫兄为人方正,岂有此事?其为凤元作孽可知!但必得此女到官,其祸方解!”
因复折转身,望景州而来。次日,到了景州,寻个宿店住下。闲步到王府前,见朱甍碧瓦,虎阀龙环,刀枪密密,剑戟森森,许多护卫,带刀悬矢,甚是威严。素臣来回估看,早被两个门军喝住道:“这厮好大胆,是什么所在,容你窥探!”大门上便跑下几个护卫,将素臣扭住,拉到门厅上来。
一个门官喝道:“原来是算命的,因何不知规矩,在这里胡撞?”素臣正待分说,只见门里跑出一个太监,骂那门官道:“请大夫呢,怎这时候还不来?王爷要砍你的脑袋哩!”那门官面如土色。素臣插口问:“是何病,在下敢医得来?”门官道:“大夫都打怕了,躲得影也不见,又打发几替人找去了;叩的官儿又多,门上自不得闲,叫小官死也死不及!如今没法了,曹公公,你这人可说是会治病来,须不是谁捏造!你老人家积些阴骘,圆融着这人进去搪一卯儿罢!莫非五行有救,半天里落下这人来?”那太监看了素臣一眼:“这是个算命的,怎说是会医?不是当耍的事呢!”素臣道:“除是死的,便不会医!”曹监笑道:“看你这蛮子不出,说的好大话儿!且叫你吃个辣面!”带着素臣,走进二门。只见两个小内监飞跑出来道:“曹掌家,请的大夫呢?王爷好不焦躁,要抽你的筋哩!”曹监道:“这不是大夫?这胎不得下来,单抽两条筋,就算是狗的造化!”那两个小内监,便缩转身,先往里跑。素臣探问曹监:“是甚人生产?”曹监道:“说也要吓杀人,是七妃娘娘,王爷第一位宠爱的。昨日晌午生起,生到这早晚,还不下来。医得好,还你一个富贵,连咱们都有性命;医不好,才是难哩!”一头说,一头走过了几重宫殿,穿进一个独院里来。原先两个小内监,跑出来,摇着手道:“脚步儿放轻些,王爷在里面哩!”一面揭起毡帘,素臣跨进,连过几重门棂,揭进几重帘幕,正中榻上,坐着一人,头带软翅逍遥巾,身穿一件绣蟒貂皮袍子,几根髭须,两只水浸细眼,三十多岁年纪。看见素臣,就把手向西边指着,不叫行礼。几个宫女,便领着素臣,进西边屋里,穿帷入幕,直至锦绣丛中。只见灯烛辉煌,金珠围绕。一个老宫女,在五彩龙幔内走出,向素臣说道:“娘娘这胎,十月满足,胎已临门,坐草一日半夜,今日又一日了,又不是横生侧产,脚踏倒盐,催生丹药,吃过若干,都不见效。王爷说只要保得娘娘平安,别的也就罢了!”素臣道:“这须诊脉,才可定夺。”老宫人便掇过锦墩,揭开彩幔,捧出一只纤纤玉手,安放绣垫之上。素臣看那指甲,并无青色;令老宫人捏定中指节,有无跳动;看明面色、唇色,系何颜色。宫人说是面白唇淡,指节跳动非常。素臣诊得脉已离经,因出奏道:“娘娘此产,名曰坐产;因久坐垫褥,碍其生理,故尔为难。只消汗巾一条,高处系好,请娘娘用手攀定,将一足屈起,慢慢伸开;此亦用人参五钱,煎佛手散,一服即下,包管母子平安。”景王大喜过望,传旨内房,速依素臣之法而行。参汤、佛手散,早俱预备,即时服下。不多一会,只听呱的一声,几个宫女飞走出来,报道:“娘娘已生王子,遣奴婢们奏闻。”景王喜得眼睛没缝,连声称是神医,命内监领至外边赐宴,明日朝见候赏。素臣辞谢出来,正待上席。只见两个宫女,两个内监,慌张而至,说道:“王子便生了下来;胞衣只不肯下,请问先生怎样治法?”素臣道:“请娘娘将自己头发,塞在口中咽下,引起恶心,这胞衣便下来了!”宫女等如飞而去。素臣吃过夜膳,一个内监传出令旨道:“王爷说先生神术,一用一灵,夜晚间怕有变头,叫请先生里边去宿哩。”因领着素臣,直到七妃宫外两间板房中来。素臣睡下,暗自好笑:我本欲至凤元家中,访铁娘下落,不料转羁于此,替景王医好这妃子来。景王蓄有叛逆之心,其妻子存亡,何与我事?而一时权宜,反为全其两命,岂非大奇?又想:景王之相,筋不束肉,神不守形,法主横死夭亡;亲见一决,此来不为无功!又想:皇甫君之事,缓则生变;明日若再耽搁,便当破壁飞去。正在左思右想,忽听空中似有哭泣之声,侧耳细听,其声若近若远,或高或低,好生疑惑。因穿衣而起,悄悄开了窗户,沿着一带高墙,循声而去。跳出墙去,却是一座花园,花园中远远望见灯光,从花墙中透出。踅进墙去,听有呻呤之声,在廊屋以内。从窗缝中看去,见一中年妇人,把一个少年女子上身揿住,露出肚皮;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以烤热鞋底,烙其脐腹。那女子虽故咬牙忍痛,未免哼哼有声。那男人复在煤炉之上,提过一大壶滚水,浇其两股,登时红腐;女子痛极发晕。素臣怒从心起,又恐这女子做甚拙事,故处以非刑,不敢冒昧。但以手排击窗户,探其动静。只见那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吹熄灯火,寂静无声矣。
素臣伏候一会,不见声响,缩回身,跳过墙来,走近一亭。亭内有人提灯而出,素臣闪避半边,见那人去远,偷看亭内,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反绑一张春凳之上,一条阳物,直挺挺的竖着,桌上放有一包药,一把解手尖刀。素臣知是阉割,正待转身,忽动一念,踅进亭去,把那孩子细看。却两道秀眉,一双凤眼,红馥馥的嫩脸,如火玉一般,美润可爱。暗忖:此子岂可辱于宦寺?因解去其缚,驮在背上,跳过围墙,至一空僻之处放下。那孩子被太监灌醉,任素臣跳荡,兀是不醒,直至放落在地,冷气一逼,方渐渐苏醒。素臣问其姓名,因何甘心阉割。那孩子垂泪道:“我姓马,名赤瑛,原是南边人,被牛常输救到此地,卖入王府陈太监名下的。”
素臣道:“既是尚书救你,因何又卖出来?必是你在他府中,做甚不端之事了?”赤瑛道:“这姓牛的,酷好赌博,总不赢钱,人起他的诨名,叫做牛常输。前日输极了,才把我卖的。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因何得至王府,救拔小人?太监把我灌酒,想是要阉割了,并不是自己甘心。”素臣道:“原来如此!我的姓名来历,此时且未便说与你听,往后自知。我却要问你一事,你前年曾否在西湖溺水过来?”
赤瑛道:“小人原住湖边,因溺水才被牛常输救来的。”素臣暗讶:湖中之言,强半验矣!莫非此人真有尚书福分?因问其:“有无投托之处?”赤瑛垂泪道:“此处一无亲戚,牛家又不敢去,如何是好?”
素臣道:“既如此,你便由我调度,务使你得所便了!”赤瑛跪而泣谢。素臣扯起,问道:“你可认得王府西街?”赤瑛道:“就这里转西,抄出大街便是。”素臣命其引路,走至宿店门首,敲门进去。店主人埋怨道:“客人好没正经,怎去了就不回来?自己有行李的,怎这样放心?”素臣认个不是,说道:“被亲戚留住吃酒,总不肯放我,因记挂着行李,苦辞回来,还叫他一个小厮跟来,怕我明日不早去哩。”店主道:“你令亲也是个傻子,这禁城半夜三更,许你撞来撞去的吗?”进去拿出一盏灯来,说道:“你的铺盖原在炕上,没有移动,你自家检点检点。你这小哥,吃得红红的,倒有些酒意;客人脸上却不像有酒的。”素臣道:“我是不上脸的。”店主道:“这才是真量哩!饭是不吃,汤水也不便,明日早些收拾罢。”说罢,自去。
素臣因不明花园中泼股之事,心疑:莫非即是铁娘?须回去访个下落。嘱咐赤瑛:“你睡在此,我还有正事未了;店家问起,只说一早有事出门,叫你代看行李。吃了茶饭,我自还钱。”在身边取出一粒红药,令其用唾调搽,以防熟人认识。说毕,悄悄开门,走至院中,跨出墙去,仍由原路,转至景王府后,跳入围墙,一迳往原宿的板房中来,闭上窗户,和衣而睡。
睡梦之中,似有人将窗户弹响,惊醒转来,问是何人,外面低叫:“先生是何处人?”素臣答:“是苏州。”外面又问:“可是吴江?”素臣不敢答应。外面又问:“可姓文?”素臣猛吃一惊!正是:
虎入南山诸兽尽,龙探北海夜珠来。
总评:
从来稗官小说,其正传本人断无夭死之理;故凡历危险,必有绝处逢生,一若但令人担愁吃吓而已。此书至上回回末,则刀已过头,颈已落地,更从何处逢生?岂如《西游》、《封神》之颈断可连,头落可换耶?抑已有背生儿将更属望后人耶?读至此,掩过下文为之搜索枯肠,时升九天,忽堕九渊者弥日,绝不意其有痛极一惊直醒转来之一法也。盖拍案大叫、披发狂喜者又弥日云。
痛极一惊直醒转来,太玄之笑宜也;其伸手欲拍素臣之肩,亦宜也。做得好梦,如今醒么?素臣将为卢生之续矣!而乃拿住其手,瞋目大喝,奇矣;更复掣出刀来直劈下来,则又奇中之奇,是岂老羞成怒,特与拼命耶?拢过下文,思其收局,真有智尽神索,摸头不着之事。此为绝世奇文!
太玄猝不及防,忽地现出原身,哀号泣命。其落想之高,则九天也;其深,则九渊也。奇则飞来之峰,正则如砥之道也,灵则明珠之走盘,巧则鬼工之造物;而因此破出假婚,圆成真婚。千变万化而不离其宗,尤属诗音正始、字学中锋。
卢生一梦脍炙人口,若亲见者;然小说传奇,道情纷然杂出,欲破群迷,殊属不易。此即以梦破之,如雷击败壁,立时粉碎。素臣云:“卢生事本属虚诞,即真有其事,亦今日之类耳。”两路夹说,遂使千年疑冢一旦发露,岂不快哉?
成之忽起一念,放声大哭。此一转关,既入情理,复省笔墨,灵妙殊常,痛快无比。
遇皇甫似属枝节,而不知表铁娘之贞,伏山东之脉,空宝华之孽,挂要离之影,收奚囊之局,理寤生之根,胥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