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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幻象大限 作者:林可行-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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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空气撞得木板的墙壁动荡不息。
    她抹了两下脸,醒醒神,镇定下自己的情绪,抬头看见一个身披白纱的女人缓缓向
她走来。
    那女人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轻如鸿毛,面无表情静静地向她逼近,吴娘魂飞魄散卧
倒在地板上,她没有呼救,也没有呼救的力气。
    呼救对她毫无意义。她握拳抵在胸口屏住呼吸,等着披纱的女人走到面前,抱着眼
前一双冷冰冰的光脚,请求她发发慈悲饶恕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窗外,击来一个响亮的霹雳闪电,女人随之不见了,吴娘木然地看着自己合抱的双
手,不知女人的去向。
    笔直的走道上空空无物,是鬼还是观音降临,不得而知。
    反正她早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躺进被窝里,抱紧一旁的小女儿,孩子挣脱了她冰
凉的怀抱,钻进了姐姐的怀里,这使吴娘心里增加了一分寒意。
    心凉透了的人是无法入睡的,现实生活的冷酷,浸透了她内心深处的梦的发源地。
    每当她独处时,就会遇到这个女人。
    她想到,这一生听到了的各色关于神仙鬼怪的传说,那些奇闻是否会与眼下的遭遇
有关联,她变成了一个精神恍惚的人。
    她知道我们在猜疑她,她不解释,也无反应,整天面部表情麻木,任何事都无所谓,
稀里糊涂、莽莽撞撞,大雨天取水忘了披蓑衣,穿着湿衣偎在被子里。
    大家都不解其中的原因,呆呆地看着她。三个女儿对母亲的失常表现是纳闷加担忧。
    没多日,整个人面目全非,面对众人扎人的目光,她实在过意不去,方烧了一锅热
水,甩下发霉的内衣、大襟,疯疯癫癫地洗了澡。
    其实,长时间的霉雨天气与湿热,致使所有的人身上都散发着腐烂霉变的气味,看
着她在一边洗,各人闻闻自己的内衣,默默无语。
    吴娘洗后,突发干劲,指使三个女儿都脱掉衣裳洗个澡,自己一丝不挂为她们去天
并打水,烧火生炉。
    她们按顺序,一个个被发烧的母亲掼进水桶里,听她摆布。
    没有人上前劝解、阻拦她无端的惩罚。
    小女儿梅子,洗完后被扔在一边不管,天井的风吹在小女孩身上,她身子上下摇晃。
    张娘看不下去,丢开自己的孩子,把梅子抱进厢房,擦干身子。
    刚换下的脏衣丢在污水里,张娘在吴娘的两个大包裹里另外找出一套,给梅子换上。
    受屈的梅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吴娘气冲冲地奔过来,狠狠地扇了一耳光,梅子顿
时哑然无声。
    懂事的老二,洗毕自动跑过来,清理衣物自己穿好。
    本来就没生气的祠堂,显得更加阴森沉寂。
    唯独大娘看出,她是故意在装疯。
    她半夜三更,常一人楼上楼下到处弄出响动,四处插香烛。
    人人自危,束手无策地躲在被子里。张娘、大娘、二娘、三娘在夜间也鬼使神差地
遇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赤足女人,有的说是鬼,有的说是神,各说不一。
    梁丫躲在被里总要抓住我的裤腰,头也不露。大娘靠近我,悄悄地问我怕不怕?我
摆摆头,她用被面盖上怀里孩子的脸道:“我看到了几次,面目很清楚,有些像你娘,
又有些像九姨。你不用害怕,她们会保你平安无事的。”
    自那次洗澡后,梅子就病了。二娘为她煨了药,吴娘不同意服药,动手扒光了梅子
的衣裳,推进天井。
    雨水从早到晚地淋,张娘再次把梅子抱回厢房只有几分钟,梅子就死了。
    风停了,雨还在下,吴娘去祠院掘出了一个坑,掩埋了她。
    不幸的是,张娘半夜就发起烧来,喝下二娘煎的汤药,烧未退又拉起稀来,为了防
止传染,二娘把她安置在厢房里与四个孩子分开。
    她一天去茅房十八趟,最终支撑不下,躺在铺上低声呻吟。四个孩子眼睁睁的看着
母亲垮掉。
    二娘喂她吃喝,帮她更换衣裤,去刷洗烤干。
    灶上未干,身上的裤子又糊了,掀开被来,飘出阵阵恶臭。
    她拉的稀屎里,那股变质的汤药味无孔不入,叫人无法喘息。
    为了保全大家,她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拖着赤裸的下体,一步步爬向楼梯。
    二娘想向前拦住她,当看到吴娘冷若冰霜毫无血色的脸,迟疑不决。
    从张娘的身下,拖出一条奇奥无比的湿痕,下身流出的紫血玷污〃了地板,四个孩
子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母亲的身体。
    二娘上前将她抱回厢房,哭声在哗哗啦啦的檐雨声里时起时伏。
    吴娘始终站在自己的铺头,纹丝不动,她的大梅二梅和丫环都不敢动弹。
    面对严峻的形势,二娘招呼大家换一间洁净的厢房。吴娘的丫环只看吴娘的脸色行
事,事事都要二娘亲自动手。
    梁丫还没染病就是体力不支,坐不了一会就去便尿,像有尿不完的东西。她回来总
是以异样的目光扫视众人,看别人的表情是否有异样。大娘知她是吓成这般,也不多计
较。
    她仍不放心,当再次去小便时,有意识地猛然回头观察大家的反映,见没啥破绽,
才稍稍宽下心来。到了夜晚又担心大娘隔离她,让她单独睡一房,等各人相安无事睡下
后,她方解衣入睡。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脑海的事物,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张娘爬向楼梯的场景的
追忆上,回想当时每一个人的心态。
    她不知将来的日子是个啥样,人世对她来说已到了末日,她不想死得像丫环那般轻
巧,也不想死得像张娘一家那样惨。
    仲家衰落了,没有了她的前途,她在死亡线上挣扎着,她盼大家能像以往那样夸奖
她几句,就算是把从前的话再重复一遍也好。那种美滋滋的心情,再不会有,或者像过
去一样,大娘跟她聊天扯闲话,现在都办不到。
    二娘与她并不很熟,这种时候大娘若不来安慰她,帮助她,谁也不会理睬的。
    她还想到了我,四娘曾经说过有一天可以让她做妾,四娘走后她还给我那个东西吃,
现在只有她和大娘知道这个秘密,她身上还有这样的一颗,她不知该不该给我,又不便
问大娘。
    我看透了她的心理,摸到她的两只手,手上没有,便用嘴去咬她的嘴,她懂我的意
思,心里斗争了许久。我们俩的小动作两旁的二娘和大娘都觉察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东西捏在了她的手心。
    在她想塞入我嘴时,她大脑里出现了可怕的死人情景,这东西成了砒霜和瘟疫,她
触电一样拿开了手。我去她手里找时,她又藏起了它,从头至脚,我在她身上寻了几遍
也没找着。
    我确定它对我有好处,她未能满足我的要求。
    她始终未能逃出魔鬼的手掌,与大多数情况一样,她也是夜间发寒转发烧的。
    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滚落在枕头上,我为她擦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天亮,大娘抱着小女儿死了,尸体僵硬,好像昨天一躺下就是两个死人。
    我措手不及。
    吴娘的丫环煮了半锅米饭。
    饭后,丢下母女的尸首,冒雨上路了。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吴娘忍受着巨大的悲痛,拿定主意去县城投奔大姨妈,二娘说,县城未必比乡下强,
吴娘坚持已见。
    本来去县城只需脚夫一天的光景,我们在泥泞的小路上走了一天,还不到一半的路
程。吴娘一手拉一个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跋涉。
    雨天,黑夜来的早,二娘搀着我的手,背着包裹,吴娘的丫环背着一包衣物,走在
第一个。
    遇到一个冲垮的石桥,她停下来等大家。
    二娘率先下水试深浅探路,尔后,一个个连拉带扯地拖过了急流的溪水。
    路边没住家,我们摸黑继续赶路,没多久实在走不动了,身子像石墩一样沉。不走,
今天倒在这雨地里明天谁也别想活。二娘含着泪咬紧牙根架着我一步步前行。
    慢慢地我累得昏昏沉沉,失去了走在泥泞路上的知觉。两条腿不见了,滑进了一个
巨大的风洞里,唯一提醒我置身处境的,是二娘扼着我手腕的疼痛,我努力要挣脱,却
不成,旋转的黑洞强烈地牵引着我的重心,逼迫我在黑暗的风过奔腾踉跄,在巨型的回
音壁上爬滚摸打。最终脱离了二娘牵制的手,冲出了黑暗。
    天外自由流动的空气又将我送回地面,还原成呀呀学语的孩子。黄妈炯炯有神的目
光,照耀在我的心口,我眨眨眼睛,时光飞逝,同时我又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
过去只能有一次,我不应作过多的删减,该静下心来,仔细地品尝人生的每一处其中的
滋味,不能让自己的一身都漂浮在时间的航线上,还有三维空间的世界,还有漂渺的宇
宙星河里,被太阳弯曲的空间,还有大千世界里流变的民族向心力,还有在人性的荒漠
里,母爱流淌的沙河,在爱之域的檀变。
    沙碛的表面,世风侵蚀的痕迹,飞越的情感河从那个流域诞生,在何处消失。在人
们的饭桌边,摆上一支属于我的筷子,在拥挤的村庄里,占据一棵树下的地盘,在纷乱
的语言中找到
    属于自己的呼声。
    时光请你停一停,我要徒步去旅行我的目的地,生活对我来说不应错过一切。
    我走下空气船,睁开眼,落在一张木板上,身边的一群人围看我,她们叽叽喳喳议
论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时,门外有人说周主任来了。
    人们退至墙角,妇女主任三步并着两步跨过医务所的门槛,走到床边向医生问明我
的险情。
 
    
   五     
 昨夜,酒鬼发疯扬言赶我出门,与黄妈发生了争执,黄妈一时失手,二掌把酒鬼从
里屋掀到了外间,酒鬼昏头昏脑地擂在了大水缸下,昏死去了,畏罪的黄妈将我藏在水
缸里,点燃了一把火。
    大火烧醒了酒鬼,他从着火的窗口爬了出来,疯了。四邻救灭火后,床上的黄妈已
神志不清,乡邻们找了半天,没寻着我的人,加上天黑,都以为我躲起来了不敢露面。
    上午徐婶才从水缸的草灰下,找到了头顶湿棉被的我。
    这是黄妈为我的安全实行的防范措施,扑火时大量的水和草灰落进了缸,憋昏了我,
幸亏及时被惦记我的徐婶发觉,才捡回了一条命。
    邻居们如何也没料到一个哑吧会想到把儿子藏在水缸里。
    黄妈不得救了,人们不准我去见她。她的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肤,公社医务所
没有真正的医生,村里也拿不出几毛钱,她只有等死。
    有人提议送往城里的医院,更有人说,别说送到城里诊治,就算送到上海,恐怕也
无济于事。
    人是死定了,若是能让哑吧死前吃两顿好饭菜,也不枉她
    来人世一趟。穷人想治病没门,最要紧的是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咋办?王贵也疯了,
不疯也养不活这孩子。听说哑吧还有一个亲妹子在河东,没个地址怎联系?这孩子命真
苦。
    妇女们协商了一天,经村长同意,暂时让我住在村祠堂,谁家有饭就给一口,若是
讨饭到谁家,谁就发发慈悲心,别将这可怜的孤儿拒之门外。疯子就别管他咋办,最好
甭饿死他,能让他做点事,就管住他多做点。
    火后的第五天黄妈就死了,把她卷进芦席前,好心的人让我去医务所看了最后一眼。
    两名一高一矮的瘦老汉,把她抬到地面的席子上。
    他们把她抬到了村前的坟岗地,挖了一个浅坑埋下了她,芦席的一角还翘在新上
外。,没有花圈鞭炮祭品,也没人哭,没人吹唢呐,我捧了二捧土压住外露的芦席角,
徐婶拉着我的手:“孩子你要记住,埋在这里的是你的娘,等你长大后,为娘竖块碑。”
说完她硬咽起来。
    我跪在小土堆前,轻轻地嗑了三个头离去。
    回村后,我呆在村祠堂的黑房里。三天没出门,吃完了村民送来的饭菜。
    第四天,着实饿急了,只有出门去想办法。
    出了柴院就听到疯子在村西喊:“火——!火——!”我不想见他,扭头向村东走
去。
    经过徐婶的屋后,看了一眼一边烧毁的土屋,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去谁家讨吃的,在
村里人眼中,我是个不祥之物,他们不了解我,我同样不熟悉他们。不知不觉地,我走
到村边。
 
    
   六     
 村外渠埂上,一排排年轻的槐树在向我招手,她们是那么亲切,那样充满生命的气
息。疏落的柔枝上挂满了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将丝丝清香抖落在恬静的和风里、水渠下、
浅草坡上,那溶解了花香的风,静静地流淌,折射出春天才有的淡淡的草绿。在这淡青
的风河里,一群群溶香的气泡,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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