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作品集-第1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唔,今天的猴子没那么敏捷,放心好了。”
“可别麻痹大意,让他跑掉了。”
“左不过是一只猴子,跑就跑呗。”
我们边说着笑话,边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远洋航行到澳大利亚时,炮长在布里斯班跟人要来的。航海途中,驶入威廉黑文港的两天之前,它拿了舰长的手表销踪匿迹。于是整个军舰闹得人仰马翻。一方面也是因为长途航行中大家正闲得无聊,炮长本人自不用说,我们连工作服也没换,全体出动,下自轮机舱,上至炮塔,都找了个遍,这场混乱,非同小可。其他人讨来和买来的动物也不少。我们跑去时,一路上又是给狗绊住,又是塘鹅叫,用绳子吊起来的笼子里,鹦哥像发了疯似的扇翅膀,真好像是马戏棚子着了火。过一会儿,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儿怎么钻出来的,手里拿着那只表,忽然在上甲板出现了,蓦地想往桅杆上爬。刚好有两三个水兵在那儿干活呢,它当然逃不了。其中一个人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于是它乖乖受擒。手表只是玻璃碎了,损失不大。后来炮长提议罚猴子绝食两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还没到呢,炮长就破坏了罚规,亲自喂猴子胡萝卜和白薯吃。他还说什么:“瞧它那么垂头丧气的,即便是猴,于心也不忍啊。”——说句题外的话,我们去找奈良岛时的心情,确实颇像是追猴子时的心情。
当时,我第一个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这儿那儿,擦得干干净净的金属机件和上了油漆的铁板发着暗淡的光。——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简直受不了。我摸着黑,朝着煤库走了两三步,只见煤库的装煤口露出一个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点儿喊出声来。这个人正从这小口子向煤库里钻呢,先把脚伸进去了。脸给深蓝色水兵服的领子和帽子遮住了,从这边看不出是谁。而且光线不足,只能看见上半身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但是我立即感觉到那就是奈良岛。这么说来,他当然是为了自杀而进煤库的喽。
我感到兴奋异常。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的兴奋,浑身的血仿佛都要沸腾起来。这也可以说是握枪等待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心情吧。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人,比猎犬还敏捷地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岛。”我的声音尖而发颤,也说不清是责备呢还是骂他。那个人当然就是犯人奈良岛。
“……”
奈良岛没有甩开我的手,他从装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详地抬头望望我的脸。光用“安详”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这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可又不得不保持的那种“安详”。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被逼得无可奈何,好比是风暴过去后,被刮断了的帆桁凭靠剩下的那点力气,试图回到原来的位置去。这就是那种迫不得已的“安详”。由于没有遇上我原来预料到的那种抵抗,我就无意之中产生了类似不满的心情,因而越发感到焦躁气愤,默默地俯视着那张“安详”地仰望着我的脸。
我再也没看到过那样的脸。连魔鬼对那样的脸看一眼,想必都会哭出来。你没有真正看到过,我这么说,你恐怕也是难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够把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形容给你听。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变成了不随意肌似的抽动了几下,兴许这一点你也揣想得到。还有他那汗涔涔的、脸色很坏的面容,也还容易描述。但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种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说家也是不能表达的。我当着你这个小说家的面,也敢这么断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闪电般地击毁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这个信号兵的脸竟给了我那么强烈的打击。
我机械地问他道:“你想干什么?”
不知怎地,我觉得这个“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问我:“你想干什么?”我怎么回答好呢?谁能够心安理得地回答说:“我想把这个人当成罪犯。”有谁看见了这张脸,还说得出这样的话?这么写下来,时间就显得挺长似的,其实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就闪过了这些自咎的念头。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他说了声“太见不得人了”,声音虽然不大,我听着却很难过。
你也许会把这情景形容作“听上去好像是我暗自这么说的”。我只感到,这话像打了一针似的刺着了我的神经。我当时真恨不得跟奈良岛一道说“太见不得人了”,朝着比我们伟大得多的什么东西低下头去。不知什么时候,我撒开了按着奈良岛肩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个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伫立在煤库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说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岛关了一天禁闭。第二天被押送到浦贺的海军监狱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愿意说,那里经常叫囚犯“运炮弹”。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两个台子上放上二十来斤重的铁球,让囚犯不断地来回搬来搬去。对囚犯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刑罚了。记得我过去向你借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其中有这样一句话:“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复无谓的苦工,诸如从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从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个囚犯准会自杀。”海军监狱的囚犯真是这么干的,没有人自杀倒令人觉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个信号兵就被押送到那儿去了。他满脸雀斑,个子矮矮的,一看就是个怯懦的老实人。
当天傍晚,我正跟其他见习军官一道凭栏看着暮色即将降临的港口时,收回来到我身边,用挪揄的口吻说:“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为我心里怪得意的呢。
“奈良岛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声粗气地回了他一句,抽冷子离开了栏杆。“伙伴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和收田在海军军官学校的时候就是莫逆之交,从来没拌过嘴。
我独自沿着上甲板从舰尾走向舰首,欣慰地回顾副舰长由于担心奈良岛的安危,曾怎样惊慌失措。当我们把信号兵看做猴子的时候,惟独副舰长却把他作为人寄予同情。我们竟对副舰长抱轻蔑的态度,简直是愚蠢透顶,太不像话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下了头。我尽量不让皮鞋发出声音,沿着暮色苍茫的上甲板从舰首折回到舰尾。我觉得让禁闭室里的奈良岛听到精神抖擞的鞋声未免太过意不去了。
据说奈良岛是为了女人的缘故而偷窃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码也得在黑暗的牢房里蹲上几个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处分的,人却不行。
(一九一六年八月)
文洁若 译
烟草和魔鬼(芥川龙之介)
烟草和魔鬼
作者:芥川龙之介
烟草这种植物,本来日本是没有的。那末它是什么时候从国外移进来的呢?关于年代,种种记录并不一致。有的说是庆长年间 ① ,也有的说是天文年间 ② 。到了庆长十年左右,全国各地好像都在栽培了。文禄 ③ 年间,吸烟已普遍流行,甚至出现了这样一首世态讽刺诗:
①庆长年间是一五九六至一六一五年。
②天文年间是一五三二至一五五四年。
③文禄年间是一五九二至一五九五年。
莫要说是禁烟令,
一纸空文禁钱令,
天皇御旨无人听,
郎中诊病也不灵。
烟草又是谁带进来的呢?举凡历史学家都会回答说,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但未必尽然。传说中,另外还有一种回答。据说烟草是魔鬼从什么地方带来的,而魔鬼又是天主教神父(多半是方济各司铎 ① )万里迢迢带到日本来的。
①方济各·沙维尔(1506—1552),西班牙天主教耶稣会的传教士,曾在印度和日本传教。司铎是神父的尊称。
这么一说,天主教徒也许会责备我诬蔑了他们的神父。依我说,事实好像确是如此。因为,南蛮 ① 的天主来到的同时,南蛮的魔鬼也来了——输进西洋的善的同时,也输进西洋的恶,此乃极其自然之事。
①日本室町时代(1392—1573)末期到江户时代将吕宋、爪哇等南洋各岛称做南蛮。后来又把经由南洋而来的西欧(主要是西班牙、葡萄牙)人叫做南蛮人,并将天主教叫做南蛮宗,天主教堂叫做南蛮寺。
但魔鬼是不是真的把烟草带进来了呢?这一点我也不敢保证。据阿那托尔·法朗士 ① 的作品,魔鬼曾企图用木犀草花来诱惑一位修士。那末,它把烟草带到日本来的说法就不一定是捏造的了。即使是捏造的,在某种意义上也许会意想不到地接近于事实呢。由于具有上述看法,我想在下面记载一个输入烟草的传说。
①阿那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评论家。
天文十八年 ① ,魔鬼变成方济各·沙维尔手下的一名传教士,经过漫长的航程,安然抵达日本。它之所以能变成一名传教士,乃是因为那个传教士本人在阿妈港还是什么港口上了岸,一行人所乘的船只就启了旋,把他撂在岸上。魔鬼一直把尾巴卷在帆桁上,倒挂着暗中窥伺船里的动静。于是,它就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个传教士,成天伺候方济各司铎。当然,倘若这位先生去造访浮士德博士,他还能变成穿红大氅的体面骑士呢。这点把戏耍起来算不得什么。
①天文十八年是一五四九年。
可是到日本一看,跟他在西洋时读过的《马可·波罗游记》所记载的大相径庭。首先,游记把这个国家描述得似乎遍地是黄金,但是到处也找不到这样的迹象。看光景,只要用指甲搓搓十字架,把它变成金的,就颇能诱惑此地的百姓。马可·波罗还说,日本人靠珍珠之类的力量获得了起死回生之术,这恐怕也是扯谎。既然是谎言,只要见井就往里面吐口唾沫,让疫病流行,于是大多数人将会痛苦得把死后升天堂的事忘得干干净净。——魔鬼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跟随方济各司铎到处参观,心里这么想着,兀自踌躇满志地微笑起来。
但是只有一件糟糕的事,就连魔鬼也无可奈何。方济各·沙维尔乍到日本,教既没传开,连一个善男信女也没有,魔鬼也就找不到可诱惑的对象。对这一点,连魔鬼也颇感到尴尬。别的不说,眼下就无所事事,不知道该怎么去消磨光阴才好。
魔鬼左思右想,它打算种点花草来解闷。离开西洋时,它就在耳朵眼里装了各式各样植物的种子。至于土壤,从附近借一块田就成了。此举连方济各司铎也满口赞成。司铎只当是自己手下的这个传教士想在日本移植西洋药草什么的呢。
魔鬼马上把犁和镐头借来,耐心地耕起路旁的园子来了。
正当初春潮润季节,隔着弥漫的霞雾深处,咣——地传来远处寺院懒洋洋的钟声。声音是那么清越悠扬,不像听惯了的西洋教堂的钟那样怪嘹亮的,当当震耳。——那末魔鬼呆在这样的太平景象当中,是不是心里就感到轻松了呢?才没有那么回事呢。
魔鬼一听到这梵钟的声音,马上就皱起眉头,比听了圣保罗教堂的钟声还要难受,他就死命地翻起地来。因为人们一旦听到这不紧不慢的钟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底下,那心情就会奇妙地松弛下来,既不想行善,也不想作恶了。魔鬼特地渡海来诱惑日本人,这岂不白跑一趟吗!魔鬼顶讨厌劳动了,以至由于手掌上没有茧子,挨过伊凡的妹妹 ① 的责骂。它为什么如此卖力地抡起镐头来了呢?纯粹是为了驱走那一不小心就会缠住它、使它变得有道德的那种磁睡才这么拼命的。
①伊凡的妹妹是俄国小说家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的童话《傻瓜伊凡》中的人物。凡是到她哥哥伊凡家来吃饭的客人,她都要检查一下他们的手掌,没有茧子的就不许入座。
魔鬼花了几天工夫终于把地翻好,然后将藏在耳朵里的种子播种在垄里。
又过了几个月,魔鬼撒下的种子萌芽,长茎,到了当年的夏末,宽阔的绿叶子把园子里的土整个覆盖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连方济各司铎亲自问魔鬼,它都只是咧嘴笑笑,默不做声。
后来这植物茎部的顶端开了一簇簇的花儿,是漏斗形的淡紫色的花。魔鬼大概因为辛勤劳动过一场,花儿开了,感到颇为高兴。早祷和晚祷后,它就到田里来不遗余力地侍弄。
有一天(这事儿恰好出在方济各外出几天去传教的期间),一个牛贩子牵了一头黄牛打园子旁边经过。一看,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宽边帽的南蛮传教士在圈着篱笆、紫花盛开的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