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塞尚-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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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移动时,产生嘎嘎的刺耳声。一张在灰色卷发下有两颗钮扣般棕色眼睛的红润脸庞,从门线处窥出来。安德烈感觉到那两只猫挤过双脚,进入屋内。
“夫人,日安。我是美国来的摄影师。杂志社派来的。我希望您知道我要来。”
那张脸蹩起眉头。“他们说是个女的。”
“她今天稍晚会来。如果这样会比较方便,那我到时候再和她一起来。”
老妇人用一根因关节炎而弯曲的手指擦擦鼻子。“你的照相机呢?”
“在车子里。”
“哦,这样子。”这似乎帮助老妇人做了决定。“明天来比较好。今天会有女孩子来打扫。”她对安德烈点点头,当着他的脸坚定地将门阖上。
赵阳光还是从东边照过来时,他从车子里拿出照相机来拍摄房子的外景。透过镜头,他瞥到老妇人模糊的脸孔正透过窗户监视着他。她会如何对付卡米拉呢?他用完一卷底片,然后眯着眼睛看太阳,决定傍晚再拍其他的外景。
他开车回饭店,到柜台报到,当他沿着走廊朝房间走去时,手里晃着一把不轻的钥匙。他喜欢这里。布局凌乱、不拘小节,不像饭店,倒像是一幢简单的乡间大宅——直到你开始留意到墙上的画作和花园里的雕塑为止。
金鸽饭店乃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保罗·路所创办,他当过农夫,很同情饿肚子的艺术家。他们常到他的餐厅吃饭,而依据艺术家的作风,有时候会发现他们盘缠不多。路先生很大方地让他们用作品来付账,接受夏卡尔、布拉克、毕加索、莱热、勃纳尔,以及其他许多人的画作。由于收藏直觉的被唤醒,他开始购买画——很可能是以好友的价格——四十年后,他成为法国数一数二拥有二十世纪精致艺术品的私人收藏家。他死时在银行里留下数百美金,在墙壁上则留下庞大的财产。
安德烈把袋子丢在床边,在推开百叶窗时,电话响了起来。“先生,有一份您的传真。”他跟小姐说他出去时会顺道过去拿。根据前几次旅行的经验,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封什么样的传真。
卡米拉无法简单、安静地前往任何地方。在本人到达之前,总是会有连珠炮似的纸条和催单,以强调她那长久有效的指示(如连诗词般冗长,开头是“绝对不要让我住在一个粉红色的房间里”,然后继续描述她的每一个怪念头,从矿泉水中气泡的大小到鲜花的颜色都有)。额外的公告,像是安德烈此时正在阳光普照的庭院里所读的这一张,涵盖了卡米拉最近的行程和约会。在她的背后,这些信息被称为“宫廷通告”,这是戏仿《伦敦时报》列出女王和王族约会的一个专栏名称。
星期三:搭早班协和班机到巴黎,转机到尼斯。“蔚蓝”公司高级客车到尼斯机场接送,开往金鸽,跟安德烈晚餐。
星期四:拜访阿丝浪洛夫公主。搭国际航空下午五点到巴黎。“艾菲尔”公司高级客车到欧利接送,开往丽池酒店,跟维康泰斯晚餐。
星期五:到福煦大街的波蒙特。跟吉尔在蓝布希餐厅午餐。在克里昂与……
像这样子一长串,是一份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唯我独尊的留言,交代卡米拉每分钟的行程,每一餐、每一次小酌都逐条记载。如诺尔曾经说过的,光是阅读这种时间表,就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筋疲力竭。往下瞄一眼,安德烈几乎可以听到一个个名字被丢下的撞击声。有时候要找出卡米拉让人喜爱的地方,得费不少力气。他摇摇头,将传真塞入口袋。
他过了颇愉快的一天,将自己的时间分为娱乐和工作两部分:造访米特基金会和马蒂斯教堂,在威斯吃一顿有点晚的室外午餐,然后到夫人的房子再拍些外景,这次光线从西方过来。回到饭店后,他淋浴,换衣服,带着经常阅读的费希尔作品《普罗旺斯二城镇》,到酒吧里小坐一会儿。
当天晚上的生意清淡。一对情侣努力装出没有罪恶感的模样,在角落里喝着香槟,他们的双手和双膝在桌下来来往往。一个坐在吧台的男子,对着酒保发表措词严峻的独白,内容是有关右翼思想倡导家潘约玛在法国越来越广泛的影响力,而他所获得的反馈是这个提不起兴趣的专业倾听家那敷衍、间歇性的点头。从餐厅里传来软木塞自瓶子拔起的声音。外头,夜幕迅速低垂,庭院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空转引擎的震动声,使得正在阅读的安德烈抬起头,他看到一辆奔驰车已经缓缓驶进庭院大门,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子的后门,走出从头到脚都是香奈儿的卡米拉。她卡哒卡哒地走在石板上,对着夜晚的空气发号施令。
“请把行李送到我的房间,路易士,要记得将服装袋里的衣服挂起来。明天下午四点整我们再见。知道吗?”此时她瞥到从酒吧里走出来的安德烈。“啊,你在这里,甜心。好心一点,帮我打点路易士的小费,好吗?我正要去柜台看看有没有人家给我的信息。”
司机处理袋子。安德烈处理司机。卡米拉不愿置信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着。“但是这不可能。不可能。你们确定没有任何要给我的东西吗?”其他职员被召集起来询问。全饭店都在搜寻给卡米拉的信息。
安德烈在餐厅里拿到两份菜单,然后退到酒吧里。真是令人惊讶,单单一个有决心的人,竟然就能够搅乱一整个饭店的安宁。他为自己再点了黑醋粟白酒,然后希望自己可以正确地记得卡米拉当下喝的矿泉水厂牌——巴杜尔。
卡米拉走向他,坐下时叹了一大口气,然后从袋子里取出香烟。“今天快把我忙坏了。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是个丑老太婆。”她双脚交错,往后靠,等着安德烈反驳她。
“一顿晚餐就可以让一切恢复正常。”安德烈微笑着递给她菜单。“这边的羔羊肉很鲜美,是粉红色的。”
“啊,拜托。你知不知道肉类会在结肠里停留多久?好几天。现在请把俄罗斯公主的情形讲给我听。”
安德烈述说着他们短暂的会面,此时卡米拉一边唤铁矿泉水,一边抽着香烟,同时留意不把烟吸入肺里。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一整天旅行的影响,开朗而聚精会神,问问题,计划着隔天的工作。在吃完她的晚餐尼斯沙拉之后,她仍然神采奕奕,而安德烈因为受到傍羔羊肉和红酒的镇静作用影响,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想睡觉。
当账单送来时,“你困了,甜心,”她说。“你想上床了吗?”一旁的侍者,由于基本的英语还听懂一些,扬起眉毛,嘟起嘴巴。
安德烈看着她。她看回去,脸上挂着半个笑容,但笑容尚未堆到眼睛。他不快地感觉到,有人在邀请他。办公室里谣传着,卡米拉和某位有钱人维持着亲密关系,而且很可能不时和那位加洛贝丹谨慎低调地享受着早场电影的乐趣。那为什么不能偶尔跟摄影师来一腿?这可以算是编辑出外景时的慰藉。
“已经好几个礼拜没人这样向我提议了。”然后他大笑,时间就这样微妙地溜走。“再来些咖啡?”
卡米拉将餐巾丢在桌上,站起身来。“明天八点。大厅见。”
安德烈望着她离开餐厅,一个被拒绝的女人。他暗想刚才是不是已经危及到自己的饭碗了。
第03章
安德烈准时站在了饭店门口,观察早晨的天气。除了高空些许零星的白云之外,整个穹苍是一片蔚蓝。看样子今天应该差不多。他越过露台,低头向游泳池是,它的一边由一排紧密栽种的笔直柏树所防卫,柏树的一端由一件瘦削的考尔德活动雕塑看管着。他昨夜在酒吧里看到的那对情侣,正待在温热的池水里,像孩童般在那边傻笑、玩水。安德烈心想,如果有人能跟他一起度过这么美好的一天,那将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当然,他从前也曾有过。
“啊,你在这里,甜心。我希望傻瓜相机的底片已经装好了。车子在哪?”卡米拉摆着姿势站在庭院里,一只手轻捏着一项大家在夏天才戴的草帽。她身穿她所谓的工作服——鞋跟不高的淑女鞋以及亚曼尼套装一一而且心情似乎与天气颇为相配。稍微松一口气的安德烈暗忖,他前一天夜里一定是误读了她的信号。
在前往圣珍妮特的路上,她告诉他,她相当崇拜圣像,当然还包括所有的俄罗斯文物。倘若他正要采访巴伐利亚城堡或威尼斯宫殿,她一定会崇拜所有的德国或意大利文物。这是她在准备迷惑对象之前惯用的热身操。
整个早上她如此行事。她对每一样东西都兴高采烈地惊叫,从古屋优雅但稍显破败的简朴——“完整古迹的滋力,甜心。神奇的建筑结构。要确定你捕捉到全部的精华”——到圣像的本身,数目虽少,但颇壮丽。当卡米技兴致勃勃地采访时,安德烈在一旁拍照,到了中午,他觉得工作已经大略完成。下午拍照时便可以大胆实验。
老妇人为他们准备了午餐,此时卡米拉不屈不挠的幽默感和恭维遭到严酷的考验。它是那种安德烈很高兴可以吃到的家常荣:大而发亮的黑橄榄、萝卜拌白奶油、有嚼劲的乡村面包、一壶红酒,以及精心切片、充填扎实的玫瑰色香肠。
安德烈把吃光的盘子交给老妇人,让她替他添莱。“美味极了,”他说。“在美国吃不到这种东西。事实上,我想在那边这类食物是违法的。”
老妇人露出笑容。“他们跟我说,有些法国乳酪也是。美国一定是个非常奇怪的国家。”她转向卡米拉。“有没有吃饱,小姐?这个香肠是亚耳来的。一点牛肉、一点猪肉、一点驴肉。他们说驴肉使它带有特殊的味道。”
卡米拉的微笑冻结起来。午餐已经是折磨,没有巴杜尔矿泉水——除了来自厨房水龙头极为可疑的水之外,根本没有水——没有沙拉,而且其中一只猫还坐在桌上酒壶的旁边。现在又跑出驴肉来。为了礼貌的缘故以及杂志的前途,冒着肠胃重创的危险,她先前已经强迫自己吞下一片香肠。但是驴肉,驴肉显然超过她可以忍受的范围。
安德烈往上瞄,看到她严峻的脸庞以及眼神中呆滞的绝望,知道她这个时候找不到话来说。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形,而且此时她看起来变得比较有人性。他将身体倾向老妇人。
“抱歉,”他说。“我完全忘记告诉你——我的同事吃素。”他忍不住又补上一句,“她的结肠非常敏感。”
“哦,是这样子!”
“恐怕如此。医生禁止她摄取任何红肉。尤其是驴肉,对娇弱的肠胃组织最具杀伤力。”
老妇人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不约而同望着卡米拉,后者的脸上装出极为懊恼的表情。“笨结肠,”她说。“真令人讨厌。”
凉面和阉鲤鱼很快地被端上桌,但也同样快地被推开——卡米拉宣称自己吃了橄揽和萝卜就已经饱了一餐不久便结束了。当用餐者推开椅子回去工作之际,只有那只猫还留在桌上,意欲带走剩余的香肠。其实也没多少工作要做。安德烈移动圣像,用不同的背景为它们拍照——石头、褪色的灰泥、百叶窗——并且当他为坐在矮石上的老妇人和她的猫照相时,意外地从她身上诱出青春洋溢的笑容来。卡米拉做笔记,对着小录音机耳语。到了三点,他们就收工了。
当车子开上山时,卡米拉点上香烟,叹了一口充满感谢的长气,将烟吐出车窗。“我的天,”她说,“驴肉。你怎么吃得下去!”
“很美味。”安德烈将速度减慢,因为此时有二只灰色的狗偷偷摸摸地超过马路,并且在跳入杂草蔓生的水沟之前,停下来嗅嗅车子。“你以前就应该试吃动物的内脏。现在遇到挑战了吧。”
卡米拉颤了一下。她发现有时候法国人——或至少是乡下的法国人,而非她在巴黎的文明好友——他们的饮食习惯低俗到令人反感。更糟的是,他们不仅爱吃这些骇人的原料,而且还喜欢谈论它们:砂囊和下腹、兔头和羊脚、没有名称的胶状小点心、各式各样丑陋的杂肉拼盘。她又颤了一下。
“告诉我,甜心,”她说,“你什么时候回纽约?”
这回换安德烈颤抖了。他一点都不想在早春离开,回去过曼哈顿那刺骨的冬末。“我猜要等这个周末过去。我明天打算到尼斯去拍些‘阿利亚’和‘奥雅’的照片。”
“我没听说过。他们是我应该认识的人吗?”
“它们是商店。”安德烈转入圣保罗,在饭店外停下来。“外观很出色的商店。一个卖橄榄和橄榄油,另一个有好吃的果酱。”
这引不起卡米拉的兴趣,她在橄榄和果酱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社交重要性。一踏出车子,她便环顾四周,然后很有架势地向停在广场另一边的奔驰车招手。“亲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