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枫桥-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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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得那么悬,还不是你们男人感到万幸,感到自豪。”
欧阳娇喜欢故意跟这位有很好教养、知识渊博的摄影家唱反调,看到他那副认
真样儿,她就觉得其乐无穷。
摄影家聚精会神地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嘴里不时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你再看看这张。”摄影家越发地兴奋。
这是一张黑白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一个非常年轻的外国女郎,一丝不挂,两条
光洁的大腿交叠在一起。
摄影家崇拜地说:
“一幅少有的佳作,质感毕现,青春的气息简直扑鼻,你忍不住就想动手去感
受一下她身上那种青春的弹性。”
这幅作品的确吸引了欧阳娇,她想,这小妞不过十八、九吧。
见欧阳娇有所喜欢,摄影家仿佛受到了鼓舞,开始热情洋溢起来:
“这是世界级摄影大师德森纳尔五十岁时给他二十岁的小情人露娜拍的……”
欧阳娇笑道:
“我可不是你的情人。”
“但你总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呀。”摄影家的热情有增无减,兴致勃勃,
“这位小露娜活到八十岁,临终前她唯一的要求是让亲人们把这张照片放在她胸上,
随她一道躺进棺材,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感谢摄影家德森纳尔,
这张唯一的裸体照片,才使我真正感到我曾经拥有过美丽的青春,我虽垂垂老矣,
却始终踏实。’她是含着微笑合上眼睛的。”摄影家突然充满激情,几乎是轻声喊
出来的,“欧阳娇别拒绝你自己,你的裸体艺术照会使你的心灵永葆青春!”
故事相当感人,欧阳娇的思绪不觉飞到了遥远的将来,想到自己成了老太婆会
是个什么模样,甚觉有趣地笑出声来。
这轻松的笑声给摄影家带来极大的鼓舞,不由温存地摸了摸欧阳娇的头发,继
续为彻底打消她的顾虑而努力:
“其实在国外,人体摄影模特儿活得非常坦然自在,她们为自己优美的身体被
人们所赞美和欣赏感到骄傲自豪,摄影家们登台领奖,身边挽着的并不是他们的太
太,而是使他们的作品获得成功的那个模特儿,而模特儿在台上,与摄影家一样兴
奋地接受人们的欢呼,还向台下频频抛送迷人的飞吻。”
然而欧阳娇却默默地摇摇头,模特儿可以出名,而自己还是不要出名的好。
这些情况摄影家一点都不知道,当然她也绝不会让他知道。
见欧阳娇沉默无语,蒋摄影家这回有点急了,不由提高了嗓音:
“你知道梦露吗?”
她立刻点头,怎么会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梦露,自己走路的姿势还是向她学的呢,
即便是作为同性,她也不能不为这位超级性感明星的迷人身姿所倾倒。她喜欢梦露,
她为佳人的早逝而伤心。
摄影家急忙又翻到梦露,声音在欧阳娇的耳边颤抖:
“欧阳娇,你一点不比她差呀,任何部位都可以和她比美,你甚至比她更胜一
筹,你比她还高出三公分,梦露只有一米六六。”
这是真心地为她赞美,这位风度翩翩亲切和善的艺术家从来都把她捧在至高无
上的美的地位上,为此她从心灵深处感激他。
想到这,她心动眼潮地抬起眼睛,瞟了摄影家一眼。
摄影家顿时为之一振,声音大朗:
“我就想拍一张东方睡美人,拍一种印象派美术作品的效果,我要震动中国摄
影界,要送到国外去参加全世界的角逐,让那些骄傲的老外们看看,在我们东方,
在我们中国,也有可以倾倒全球的姑娘,我们的姑娘不比欧洲少女差,甚至比他们
更好,我们有信心在人种上也自立于全球之林。可是,欧阳娇啊,只有你雪白的肌
肤、匀称的身段、健美的身体、丰满的体态、漆黑的头发,才帮得了我、帮得了我
们整个东方少女的忙啊!”
欧阳娇遗憾地摇摇头。
“拍我的裸体,不行。”
“为什么?”摄影家双手捏拳,“我对天发誓,我为的是艺术。”
“我也说不清楚。”
“我也不全是为了我,我也是为了你。”摄影家急急忙忙进一步阐释,“你看
这是梦露成名前的第一张裸照,可她从此就成了喷火小姐,成了可以化开阿拉斯加
冰川的热情女郎,观众宠幸,制片商青睐,夺得一代红星的桂冠。欧阳娇,难道你
就没有发现,梦露式的好运也在前面等着你?我可以再给你推荐一次,找一个好导
演,我发誓,上了银幕,当今那些无论大陆还是港台的影帝影后们,也要对你礼让
三分!”
这当然不会再让欧阳娇动心了,她还没有尝够当演员的苦头吗?她轻蔑地哼了
一声,轻声说:
“我是再不会去当那个鬼演员了,吃错了药,出名又怎样,还不是累死累活换
来的。演员也罢、模特儿也罢,通通不干,我需要轻轻松松地生活,我目前的商贸
公司销售部助理的职位就不错,经常的工作就是跟着经理陪着客户吃吃饭,让他们
在愉快的感觉中生意快快成交。这很快活,这就够了。”
“你当公关小姐了?”蒋摄影家连忙问。
“是啊。”撒这种小谎一点不用脸红,只要能把蒋摄影家搪塞过去,“我图的
就是轻松,我爱的就是享受。”话音刚落,她马上发觉应该补充点什么,赶紧申明,
“蒋老师,你可别去对王老师说啊。”
从心灵深处,她崇拜王诗人,却更畏惧王诗人,怕什么,怕他生气?还是怕他
失望?要不就是怕他对她的满怀热情化为泡影?反正她有这种感觉,只是理不清头
绪。
蒋摄影家这回算是彻底失望了,他沮丧地揣好小影册,坐回原位,默默地拿起
刀叉,机械地咀嚼。
见摄影家消沉得这副样子,欧阳娇心中不忍,主动起身坐到他身边,安慰地轻
语:
“蒋老师,求你,别生我的气。”
“我生我自己的气。我尊重你。”
“好吧,别吃了,去你家吧,嘻!”
“唉,谢谢……”蒋摄影家的脸上早就没有了笑容,仿佛冰雪上冻一样,“还
是算了吧。”
“哟?你和我好只是为了你的艺术,一不艺术了,就不认我们小人物了?”
“不不,也不全是……”蒋摄影家掩饰着自己的不悦,“那就去吧,在我那宽
大的阳台上,喝喝咖啡,聊聊天,在这五月凉爽的夜。”
“算了,我们干脆跳舞,到这楼上去。”
欧阳娇在摄影家的面颊上突如其来地亲了一下,她看见摄影家脸上的冰霜终于
在潺潺解冻,露出了缓和的表情,她心里也就轻松了起来。
这位先生,与王诗人一样,毕竟都是心地善良和真诚的男人啊。
第三章
月亮突然在天上膨胀成百万个太阳,司徒强感到自己在月亮引力的强大牵引下,
体内发生了空前绝后的大爆炸。哦,月亮,月亮,你是我的爱情的神抵呀,只要有
了你君临现场的照耀,我就会获得人生最大的幸福!
11
那天司徒强走出枫桥巷后,寻到一条稍宽一点的主要街道,乘中巴车进城。
开始,他的心情被笼罩在离别的伤感中,闷闷不乐,后来,当姑娘的音容笑貌
活灵活现地浮现在眼前时,渐渐地,这次奇遇所带给心灵的美妙感觉就化作了一股
暖流,淌遍了他的全身。
特别是车近枫桥时,早晨的太阳刚好照耀在东方的天际,一团云蒸霞蔚的彩云
如一架巨大的筛子,透射出万道暖红色的光芒,囊天括地地流泻下来,一瞬时,麻
石铺就的枫桥在红光中喧腾起来,灵动起来,通身上下,红得如一座远古高地上耸
立起来的大型石图腾。
哦,红色的桥,如丹的桥,经霜后红如枫叶的桥!
司徒强恍然大悟,枫桥的名字原来得之于这样!
那么,在这么一个红色的、朝气的、充满了生命的律动的桥上,当然应该演出
古代候生的坚贞,当然应该演出秀才与浣纱女的缱绻,也当然更该演出一幕现代的
充满灵肉交织的激情磅礴的爱情!
红色的枫桥与心中的欧阳娇同时化作一股暖流,这股暖流越益澎湃地冲击着他
的心扉,不但冲淡了他心中那缕小小的委屈,也连带着冲淡了他对父母的怨恨,于
是车进东城翠苑路,他下来后就直奔家中。
然而客厅里的父亲一见他,脸色陡然一沉。
保姆林姨却惊叫起来:
“哎呀小强,你的脸蛋怎么搞的?”
“没事,”司徒强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说,“林姨,你休息。”
他提起马桶包想进自己的卧室,却被父亲喝住,声音的严厉,没有丝毫改变:
“去哪儿了?”
“出差……”
“撒谎!”父亲在沙发扶手上用力一拍,因为长年不露笑意而显得板结的“国”
字脸,此时更透出一股肃杀的威严。
母亲从卧室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妇女,衣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戴一副银边眼镜,一根长长的镜链从左耳垂挂到右耳,更为她端正的五官强调着循
规蹈矩的书卷气。她没吱声,只是深深叹一口气,坐在了父亲的身边。
司徒强立在屋中央,不吭声。
父亲的嗓门没有减弱:
“不假而走,五天不上班,简直不成体统!你哪还象个国家机关工作人员?”
母亲生气地皱着眉头:
“到底去哪儿了?”
“在一个朋友家。”
“朋友家?说得好轻松。”父亲立刻大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行为?
你就能够容忍你自己?”
母亲摇头说:
“我们还要怎么给你讲,前途是你自己的,你得对你自己负责,你最终靠得了
我们?得靠你自己!”
父亲喝道:
“一无所长,你就打算这么混一辈子?”
母亲焦虑得很:
“叫你考研究生,你不肯,你就没有一点紧迫感、危机感?你就不怕被淘汰?”
父亲越说越气:
“不考研究生就自学成材嘛,至少也该把自考的本科拿到手,以后争取到农校
去教个中专,教你的化学,也好啊。你甘心当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办事员?”
父亲哼了一声,口气是从来一贯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难怪跟一个高中毕业的服务贝一拍即合,没层次。告诉你,如果你再要坚持
不改变,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的态度是永远不会变的,既然你无视这个
家庭,家庭也只好无视你!”
司徒强就这么默无声息地站着,忍受着父母亲左一句右一句的数落。从小到大,
他挨骂是挨够了的,不是被喝斥,就是遭嘲讽。在他的记忆中,他没有被父母理解
过一次,完全以他们的意志来规定他的一言一行。父母都是五十年代北京农大的优
秀毕业生,只因出身问题,才没能出国留学,但他们几十年来也都做出了成绩。父
亲现在是市农科所所长,母亲当了农校校长,他们的生活道路是奋斗之路,如今是
事业有成,受人尊敬。那么,他们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后代平庸而渺小呢,他们为他
设计的人生道路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出国留学读博士,然后是计
算机专家。谁知道他连一般本科也没考上,勉强考了个枫山师专,读了三年化学。
只有两个姐姐是父母的安慰,不但都进了清华,而且先后都出了国。
总之,司徒强在家里永远都是渺小的,卑微的,抬不起头,忍气吞声,永远是
这样一副挨训的模样。
父母的训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林姨在喊他洗脸,显然是在提醒他,可以
不必受罪了。他看看父母,他们坐在那里,脸色阴沉而疲倦,他轻轻挪动脚步,走
进自己的卧室,放了包,去厨房盥洗,心里是云遮雾绕的悲哀。
以后的几天,司徒强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很大,他知道不是因为父母的
喝斥,而是来自那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好姑娘。有时候,他陶醉在一种幸福感中,走
在路上也是兴冲冲的,明明是别人碰了他,他却主动地说声“对不起”。可是有时
候他又消沉得厉害,懒懒散散,烦躁不安,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枫桥巷122号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控制了他的全部情绪。有时他觉得太不真实,
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呢,那个书生与浣纱女相逢之时,不是有一轮
皎洁多情的月亮吗?月亮在天上人间作着他们爱情的证人,他们在融融月辉中将一
段凄凉而艳美的人生般人历史。而他与火车上认识的姑娘乘中巴过桥时,桥的上空
一片漆黑,他与她虽然懵懵懂懂地修成了一段露水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