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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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它已完全成为一种定式,只是在20世纪下半叶,才真正具有支配性。为此,它必须战胜自身的原始参照,即冰冷的海水、坚硬的沙粒和强壮身板的形象。人们对海滩观念的转变首先得益于浩瀚大洋可以让受城市污染而变得衰弱的机体复原的正面看法。这是一个人们喜欢在冷水中畅游、洗“海浪浴”的时代,人们惟一的乐趣是感受痛苦和呼吸困难(科尔班;1988)。除海滩以外,这个时代还盛行非常军事化和具男性特征的健身运动(德弗朗斯;1987)。这种健身运动后来逐渐失去了这两种特征:成为更加多样化的活动和变得不带军事色彩。这种多样化的形式仍见于海滩上,如游泳、打羽毛球或玩球。但在让身体静闲下来、感知感觉这种反向趋势面前,它显得微不足道。
温暖松软的沙子和感觉麻木的现代海滩受到来自英国模式的影响,奇怪地开始消失,代之以前来海滩疗养的残疾人、病人或者假定有病的人(科尔班;1988)。残疾人孤独地静静地面对这些环境,不敢过多承认他所体验到的快乐;他在学习“一种考验自己身体的新方式”,“一种新的感觉经济学”(科尔班;1988,第113页)。这种关注内心的转变具有深厚浪漫主义根基,引发遐想和对自我内心活动的飘渺思绪。19世纪末,一些旅游指南开始介绍海滩;把它视为享乐主义的浪漫和消极形式。比如,主张“让这种懒散侵入我们的身体;把我们控制在海滩的沙子上”(劳赫;1988,第52页)。但是,让软沙最终统治硬沙,还需等到社会上发现阳光和晒体的好处。
裸露肌肤的历史
等待阳光登场是海浴者活动的身体加速泳衣变短和逐渐裸露的过程。应该说,最初,“海浪浴”解决一个让它难以实现的矛盾(这是由文明进程的两个阶段交叉所致):当羞耻规范强加某种限制运动的服装时;身体如何能够在浪中自由自在?穿着厚厚毛裙或者粗呢长裤的女人们,在1840年左右,采用一种由衬衣和短裙覆盖的长裤组成的泳装;减轻她们服装的负担;短裙用来遮掩体形。出水时散开的头发,赤裸的双脚,裸露的手臂在当时代表一种大决裂,因为那时,脚髁都可以令人激动不已(科尔班;1988)。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出现了一种用毛线织成的“背心短裤连体泳衣”,虽然遮盖严密,但紧贴身体,行动自由。由于女人穿得过于紧身,形体尽现,所以,她们还需等待一段时日,才能毫无顾忌地畅游水中。此外,还要取消一些配件,如涂蜡的防水帽、耳塞棉、靴子或半统靴、运送女游泳者下海的水车,以便她们走进走出水时不被看到(科尔班;1988)。紧身泳衣只是在1920年左右才真正成为一种时尚,成为一个倍受抨击的靶子。与此同时,它又开启了一个穿短衣的时代:上身露得多,下身遮得少,肩、臂、腿暴露于众目和阳光之下(于尔班;1994)。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种超短趋势不减,直至1960年左右出现一点式女泳衣,这时的超短已不再出于游泳的需要,而是为了晒体和展示外形。
然而,海滩裸体的历史并非如此简单和线性。作为中世纪裸体习惯的继承,大众无拘无束游泳的实践也被继承下来。它虽然是一种普通行为,并且早于文明进程,但它对中产阶级或贵族阶级的“海浪浴”并非没有影响。这是感觉的影响和思想的影响。因为,当时一些敏锐的人已经指出来(科尔班;1988),这种野性行为奇怪地具有温泉疗养者或有文化的游泳者孜孜以求的原则,他们受到不合时宜的服装和我们今天看来十分可笑的规则的拘束(“科学地”规定游泳规则和方式变迁的著作名单很长)。这种思想影响和分析难度来自文明进程两个阶段的重叠及其社会环境的差异部分,当领导阶级过分细腻地、故作高傲地浮想联翩、夸夸其谈“发明”海滨浴场,在严加约束的范围中寻找一种灵活性时,沿海的居民已经在欢天喜地、几乎赤裸地在海中游泳,一切如此自然,没有任何顾忌。此后,先驱们才发现这种“自然方式”并将它确立为模式,过快地为自己冠以发明者的头衔。
太阳神
大多数宗教都乞灵于天与光(迪朗;1969),赋予太阳以绝对特殊的地位。在我们以日常生活为轴心的无神论文明中(考夫曼;1988),太阳教与形体运动发生联系只是最近的事。事实上,海滨浴场的发明伴随着最初对太阳的激烈抨击,它被认为是打破温带的完美和谐。比如,意大利的海岸就被贬得一文不值。太阳被视为制造有害放射物,如含氨物、含沥青物、氯化物以及其他使人厌恶的字眼(科尔班;1988)。最坏的是它对皮肤的损害。在一个中产阶级规则崇尚白皙的肌肤、反对庸俗地晒黑皮肤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补充借口,描述阳光对皮肤的毁伤。因此,那些严守习俗、穿着笨重泳衣在北方冰冷的水中游泳的可怜人们反而有了免遭太阳曝晒的证明。然而,一种有悖于医生处方的各种环境的新关系开始悄然形成。这种新关系以身体的快乐和舒适感觉为基础,喜热不喜冷。在软沙战胜硬沙之后,南方也战胜了北方。但是,炎热这时并不代表晒太阳。坚定的阳光爱好者在两次大战之间尚属极少数。海滨浴场的信徒也并非多数。他们躺在阳光下只图享受温暖。只是在1945年以后;晒体才作为一种时髦现象出现(于尔班;1994);并开始对人们涌向海滩产生重要影响。1950~1960年间;晒太阳的吸引力是不可阻挡的,成为一种身体的需要,比任何话语都重要。“夏天了,应该晒太阳,没说的,必须晒黑皮肤”(H28)!“是的,为了晒黑皮肤,人们可以不顾一切,不顾一切”(F94)!只要这种指令达到疯狂程度,人们便不顾一切。莫德,17岁,感到空虚,火气旺,对其他事毫无兴趣。因为,艳阳当空,可她在城里,无法晒体。只有一个办法:去公园,但在那里,很少有女人敢裸露身体。她本人也十分犹豫。但阳光的诱惑实在太强烈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需要沐浴阳光。顾不上那么多了”(F75)!
快乐首先是直接的、皮肤的感觉,快乐甚至有时产生被触摸的感觉,以前这种感觉是非常罕见的。“舒服是指一种温暖的接触”(H59)。这种舒服还来自晒后的感觉“良好”。这对莫德的心理立即产生影响。“我只要接触一点阳光;就会焕然一新。”但是,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好的感觉?穆里耶(F70)认为;这是一种纯身体的、真实的、深刻的感觉。在阳光倍受青睐的时代,连医生也指出光线带来的益处,特别是它们可以消菌、愈合、镇痛和刺激(德康;1987)。格扎维埃提出一个较复杂的解释:“意识到自己的皮肤完全晒黑对人有好处”(H59)。这不是说当他被晒黑时,而是说当他意识到他被晒黑时。这里涉及一个新的审美规则,把晒黑视为一种美(和健康)的成分。结果是:人们感觉良好是因为他们被归入高尚等级;因为他们能够获得这个名次。在现实中,生理效果和社会效果相互作用以至于很难将它们加以区分。事实上,晒黑的积极表现创造了有利于感知舒服感觉的理由(在排斥阳光的时代,人们更多的是感觉灼热)。晒体还可以通过社会的杠杆施加影响,比如马塞琳娜指出的例子。她说她有“严重问题”(我们不可能知道更多),她总是在表面上一直掩盖这些问题,特别是通过晒黑皮肤:“人们从我的身体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他们告诉我的,我的身体掩盖了一切”(F149)。她在公众面前扮演的这个健康的、微笑的和晒黑的人物折射出她本人的形象,使她不得不相信:“晒体对我有好处。”
竞赛
晒体作为直接感觉的世界,也是一个简朴思想的世界,这个世界沉浸在懒散身体植物般麻木状态中。其中,最简单的一种想法就是竞赛。由于晒黑确实可以分成等级(美和健康的等级和可以度假的人们的等级),所以,人们力求皮肤要晒得比堂妹、邻居、同事、朋友黑。她们彼此之所以能够轻松地在这种小游戏中你争我比,是因为这种游戏的规则非常简单。面对日常生活舞台上人与人之间令人疲惫不堪的倾轧,面对审美判断的模糊不清,晒体提供了一种可靠的替代办法(即只需不同程度地晒黑皮肤)和一种让那些自认命运不佳的女人们可能拯救自己的幻觉。布鲁诺表达了这种假定的精神状态:“我的身材好或者不太好,但是,我的皮肤是被晒黑的”(H14)。马塞琳娜忘掉了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当她晒太阳和只想着比赛时:“我们喜欢晒黑皮肤,我们会比谁晒得更黑”(F149)。正是因为如此简单,才经常看见一些信徒走向极端。帕斯卡尔认为:“这其实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一种痛苦。要美就要吃苦”(F80)。晒体不再是一种享乐,而是一件工作,需要努力甚至受苦的想法在任何工作中都被认同,甚至有时中暑不被视为负面反应,皮肤轻度绷紧和灼伤的感觉反而成为衡量人们是否努力工作和明天身体是否更黑的证据。玛若丽对这种过度的晒体做法进行了观察和批评:“将自己的一生花在海滩上,尽可能地晒黑皮肤,我认为这没有好处,而且毫无意义”(F1)。持这种看法的人不只她一人,由于医学提出阳光的危害,一种新的感觉方式已发展起来。
对付各种危险
不久以前,海滨浴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突然遭到诋毁。这次大转变的起因与以前的变化一样:医学界几乎一致向太阳宣战。杂志作为有效的传播工具在散发一些新指令:应该警惕和防备紫外线,或者最好不要曝晒。但是,晒体的行为似乎没有改变;医生们抱怨他们的意见无人理睬。调查显示这不是事实;对于医生们的话,大家都心领神会。300位被调查者几乎全部表示对这些提醒一清二楚。然而,他们心有余悸,心存焦虑。因为他们从此要对付一种新危险,这种危险像黑色的幽灵那样盘旋在他们蔚蓝色的假期上空。这是一种不适宜的、特别是不适时的危险,完全有悖于对于自由身体和明媚阳光的渴望。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危险也不能令其适可而止。只有一小部分前喜阳者彻底改变了行为;比如卡特琳娜。她是美容师,她不得不劝告她的顾客不要做紫外线照射,尽管这样做会影响她的收入。由于与海滨浴场毗邻,她已经感觉到人们对这个地方的反应,她坚持礼貌地(但徒劳地)说服经常光顾的女客躲避阳光。在失望之余,她建议她们使用防晒油:“全面防晒25倍”(F160)。卡罗琳娜也彻底改变了这种观念:“结束了,我不再想晒黑身体了,我不再想晒了!现在,我只想吃烤牛肉”(F101)。她想吃烤牛肉的突然变化发生在她严重中暑之后。这种例子屡见不鲜。事实上,调查显示大多数人的行为转变都发生在某些事故之后(中暑或者乳腺癌)。人们虽然听到医生的警告但却采取静观态度,只要事情没有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她改变这些做法时;卡罗琳娜同时也是审美观念变化的体现。她原本希望永远比别人晒得更黑,并且不惜闯红灯达到这个目的,但是她突然对皮肤的颜色彻底改变了看法:“女人们都无疑希望更有魅力,不过,一个白色皮肤的女人会更具魅力”(F101)。
然而,卡特琳娜和卡罗琳娜只代表一小部分人,即极端的拒绝者。站在她对立面的是那些“晒黑、晒黑”的狂热分子,她们对别人的劝告充耳不闻;构成另外一小撮。埃丽斯的一位朋友说得好:“埃丽斯喜欢曝晒,不加任何保护。相反地,她为了晒黑还涂抹强化油,以达到深黑的程度。更有甚者,她多少知道其中的危害,因为她肯定知情,她看大量的杂志”(F73)。事实上,当一种欲望成为不可抗拒,当它已经演化为一种习惯、一种依赖时,如何抗拒它呢?“就像酗酒或吸毒那样,尽管人人都说这是有害的”(F69)。而且不晒太阳,海滨浴场会成为什么样子:“你们是否看见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在玩沙土堆”(H36)。海滨浴场是让身体自由和懒散,让海水浸泡和阳光抚摸,是向被动形体发展的强大和深远的历史运动最成功的表现。医生的话被听到了,但是它没有能力中止这样一场运动。它只能使其减速、降温(使这种欲望不过激、不过度),改变它的某些形式(对它略加约束)。大多数人的实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展的。
晒体的新方式
这种欲望过于强烈、过于内在,其损害皮肤的警示虽然被广而告之,但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