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梦与现实-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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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那就叫我们额外感到欢欣了。我用了一角钱买来的《V·雨果散文
集》一类的书,它所给予我的启发和喜悦是多么深沉啊!
三
买书是一种痴情的欲望。它不知底止。得到一部又想两部,得着这
一批,又想着那一批。海水不会干,书单是开不完的。得到手的时候,
固然有一阵欢喜,得不到手呢,就不免痛苦了。而且“钓不到手的鱼总
是大的”,买不到手的书在想象上也特别感到优越。因此,那种痛苦也
就越发歪缠人了。记得还在中学里读书的时候,有一回在那卖洋货兼卖
书的店子里,看到一部新到的商务版大字的《聊斋志异》,我很想买它
却出不起价钱,结果眼睁睁看着给别一位青年抢了去。经过了多少日子,
那种痛苦还占据着我的心。前几天文德路某家旧书铺里有一部吉田弦二
郎的散文集,老板索价300 元,我当时出了2/3,结果没有成交。第二天
早晨,我再回去想买它,可是书已经不在了。这一来,我的精神上就好
像被挖了一个窟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平复呢?如果当时买到手了,恐
怕它也不过和我案上所有的一些散文集同样普通罢了。
爱买书的人,因为贪心和急性,往往还要受到另一些惩罚。你今天
看上了某一部书,高兴地把它买了。晚上在灯光下披读一遍,原来是一
种很平庸的著作。在金钱的损失外,你还要加上了对于自己卤莽的嘲笑。
有时候所买到的书,在版本上是不完善的,价钱也特别昂贵。当你刚刚
买过后就发见这些了。这时候,要去买那更好而又便宜的,既然有些不
愿意,就此罢休呢,心里却又有些不畅快。总之,贪心或性急给你带来
“苦恼”了。
书籍买得太多,就成了生活的一种累赘。在平时你得照顾它,整理、
晒曝、去蠹虫、拂灰尘。。在走动的时候,就更加麻烦了。要找许多箱
囊去装盛,一路又担心着湿水或遗失,我从前很怕迁动(就算在同一地
方移来搬去,也不免要蹙眉头),大半的原因就在这里。抗战以后,上
海、杭州、兰溪、坪石等地先后失陷,我的全部文化财产也散失得一光
二净——真成为一个“没有书的”读书人了。想起当年“南面百城”的
情景,自然不免心绞鼻酸。可是,又一转念,却又觉得十分爽然——我
苦笑地说:“无书一身轻!”记得陈简斋有句诗:“误矣载书三十乘!”
我是要从自身所感到另一种的苦恼去同情他这个慨叹的。
太爱买书是一种疾病。它给我们带来了好些妨害和痛苦。但那也是
一种魔法,它给我们许多难以想象的希望、快乐。记创造社出版部分
部
到广州来,将近两个月了。长日蜷伏在这珠江南岸丛林中的小室里。
广州的好去处,热闹如大新公司、先施公司,名胜如黄花岗、六榕寺等,
我都未曾去看过。这是为什么,我也不能清楚的说。固然,千辛万苦,
到这里来,其目的不在于讨逛公司、览名胜的荡子和名士之生活。但譬
之经过宝山,却空手而归,这也未免太出于人情以外的事。关于这个答
案,我虽然不能明白的告诉诸君,——也许是不愿明白的告诉诸君,你
们总是聪明的,这有什么值得更深的思索呢?
可是,话虽如上所说,却也有点例外的事情,那就是广州市里一家
不重要的小书店,我却去到有些再怕看见那位掌柜的脸,年华很青,并
且生得颇秀丽的那位掌柜的脸。因为我每度到了那里,虽然凝神的翻检
了很久的架上的新书,但到了下楼梯时,却都是双手空着,——这一部
是定然要买的,那一部也是不能不看的,。。这样的念头,尽管在心里
打熬,总是不见实现了出来。
我初到广州时,第一宗吃紧的事,好像就是看书店,而那个小书店,
尤其是为我所特别地留意的。大概是到后第二天吧,我就借一位朋友的
引带,到那里去了。我初以为它至少也该是在大马路上像平常商店那样
的房户。哪里晓得在一条短僻的街里,而且是在二楼上的一间很小的房
室呢!它的门口,挂着一块狭长的黑地白字中间斜穿一道星光般的红线
之招牌,“创造社出版部分部”,这便是牌上刻镌着的字句。招牌小的
很可怜,不是熟识了的人,是不容易找见的。到了楼上,这排《洪水》
呀,《创造月刊》呀,《现代评论》呀,《莽原》呀,。。那排《落叶》
呀,《少年维特之烦恼》呀,《文艺论集》呀,《呐喊》呀。。倒也排
列得整整齐齐的,虽然式样并不多。其中最令人感到幽逸雅致的,是四
壁上贴着的一些用信笺和粗纸写的字画。有一张信笺上录的是一首隽逸
的小词:
帘卷曲栏独倚
山展暮天无际
眼泪不曾晴
家在吴头楚尾
又有一张周灵均君的手笔,写的句子是:
春水柳条浓淡绿
桃花人面浅深红
画幅,多是小张的漫画,而且用的是很随便的纸。这些漫画中,有
成仿吾君的像,有郭沫若君的像,有穆木天君的像。穆君的像,最饶趣
味,因为画的是他用近视眼看报时的情形,并且上面有自己题的两句赞:
北国之人
一团闷气
有一幅叫做“久等的味儿”的,笔法颇与丰子恺君的相近,我觉得
它很有意思。至于相片呢,也有一点,但最触目的,要算那幅用钢笔题
着“流浪诗人王独清”的了。此外,还有一个很小的裸体像,在书架的
上边正挂着。室里临街的一面,几旁两张藤椅,大概是预备给我们这样
喜欢看书而没有钱买的人坐的。进来的人(不能都称作什么“顾客”,
因为有许多是“有睇无买”的,如我自己这位“老兄”也者,便是其中
一个)其中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西服的,有穿对襟衫或大襟
衫的,形形色色;但就职业论,多是学生;就年纪论,则很少年届“而
立”的前辈。据那掌柜和别的人的话听来,那生意是很不错的。
好了,信笔写了两张稿纸,总算把那个小书店的情况,约略说出一
些了。我很觉得它里面有点值得看的书,而空气也比较本市什么商务印
书馆分馆、文明书局等,来得温和而清新。据一个朋友说,北京的北新
书局,也有点像这样的场面与风味。那么,真是南北首都,两小书店在
遥遥相映照了,——闻北新近来已迁了地址,情形怕已不同。又创造社
上海的出版部本部,及北京的分部,局面怎样,不得知道,未审也和这
里的分部有些相像否?
1926 年10 月15 日,写于广州河南书呆子的暑假
做学校教职员的,比起别的公务人员的生活,如果有些特别的好处,
那么,每年两三个月寒暑假的时间,可以让自己很自由地去支配,这恐
怕是其中(诸种好处之中)最重要的一种了。
我是个爱乱读点书而又苦于时间不足的人。因此,每年的寒暑假期,
都是我所最得意的日子。
我在杭州,一住,住了好几个年头。不消说,过的大抵是教师的生
活。
在那几年的暑假中,除了一个是例外,被江西教育厅聘去演讲“中
国民谣”,顺便并遨游庐山——其他,都是在西湖上度过的。
在那里,所住的地方,有时是西湖边的小庄,有时是葛岭上的古庙。
如大家所知道,西湖不是可以避暑的地方,比起别处(例如上海等)
来,她还是更炎热的地方。因为湖水既浅,不易吸收热力,而四面又多
山峰,阻碍了空气的流荡。所以,在那里,凉爽是说不上的。但是,“清
静”却不是没有。而只这个,在我便也很够了。
在那些时期里的日常生活,我不想去详述它,自然,在这个短文里
也没有可能。所读了的书籍,不见得怎样多,但也不是十分少。可是,
在这里,也没有来详细地开那“目录”的必要吧。我只要这样说,在那
些时候,我确读过一些不易忘记的好书,好像格洛赛氏的《艺术的始源》、
弗洛伊德氏的《图腾与太步》、费尔巴哈氏的《宗教的本质》等。
此外,在那些时期里,我还写过一本散文集和一些学术的短文,那
就是《湖上散记》和《中国民谭后记》。
近年来的暑假,是在国外过的。在这些时期里,生活上虽然添了些
从前没有的新花样,——例如海水浴等——但是,主要的工作,却不曾
变化,即大抵依然是伏案读书,而稀少地写点短文。
写到这里,本来是应该停笔了。但我禁不得要这样添上一句,即我
颇感谢去年的一个暑假。因为它使我读了德国精神史学的“文艺学”的
劳作——一些在我有点难懂的书。诚然,这类知识,并非决不可缺少的,
但是,懂得一些,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在消极的方面。
1935 年夏,作于日本海滨始终没有一个“专职”的书斋
我现在已经85 岁了。记得从十一二岁起就常跟书籍打交道,并且那
么热爱它。数十年来,前后购置的书籍,总有两三万册以上吧。经过多
次劫难之后,十来年添添补补,现在身边还存有万把册。但是,这些可
爱的精神寄托物,杂然分散在卧室、会客室、饭室、过道以及卧床、沙
发底下,不,还有窗台、地板上,。。总之,我的藏书虽然不算太少,
却始终没有一个“专职”的书斋,有的只是卧室兼书斋,客室兼书斋,。。
作为一个教师,一个学术研究者,书籍是我的食粮,也是我的资本。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也就养成了那种积书的习惯。我出生在缺文化
祖传的家庭。生长的地方又是一个山货集散的小市镇,在那里,不但没
有什么公共图书馆,也没有出售书刊的商店。那些时候,我手头有的一
些书如《三国演义》、《随园诗话》、《春秋左氏传》等,都是从那些
每年一两次来到我们市镇上的卖书行商那里得来的。稍后,我把平日省
下来的零用钱,寄到上海或汕头等大商埠去邮购。记得那时所得到的,
有《楚辞》、《唐宋诗醇》、《国朝六家诗钞》以及商务印书馆、泰东
图书馆出版的那些早期的新文学书。这些时期,自然谈不到什么书斋,
那些为数不多的书籍,大都只装在竹箱子里和堆放在书桌上。但这种情
况,并不妨碍我对它的诵读,还感到滋滋有味。我的一点国学基础,大
概就是那时建筑起来的。20 岁以后,我陆续住居过广州、杭州等大城市,
得书的机会更多,求书的胃口也更大了。在杭州的几年里,我就积了不
少的新旧书刊。但这些书籍,每天只伴随着我的起居,并要与来往的每
个客人见面。它没有自己的藏身之处——书斋。
因为喜欢书的内容,“爱屋及乌”,也自然要关心到书的外表。我
没有钱收藏宋刊、明本,但手头有些影宋本,看看就不免移神。记不得
从哪些时候起,我学会修补旧书。现在书架上或书箱里的许多木版书,
可能有十分之二三,那封皮是经我改换过,或卷册是经我重订过的。我
有时看看这些自己改动过的书本,不禁有点儿得意,好像自己做了一件
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记得英国近代散文家吉星在他的名著《亨
利·来克夫特手记》里谈到藏书的话。他说从不介意书籍的外貌是否雅
观,只要它不完全散开就行。这是他的癖性。我却有些异样。见到手边
书本形体上有些毛病,总是难免不舒服。至于为了保护书的干净,或者
说保住它的青春,我总是要把那些平装书用厚纸包裹起来。现在年纪老
了,修补的工作已经不大做,但是包书皮的活还没有完全罢手。如果说,
在那些散乱的书册上多少有些个人的烙印,这就是其中的一点吧。
书斋,是贮藏书籍的地方,也是个人诵读的地方。它是一种私人的
小图书馆。古人称赞读书的理想环境是“明窗净几”。我现在的卧室兼
书斋,东面有个玻璃窗,南边也有玻璃的门(晒台门)和窗,窗外有几
株高耸的合欢树。室内有一张旧书桌,原来相当宽。但是大部分的位置
都给堆积的资料包、书籍、信件等占去了。好在仍然剩下一尺见方以上
的地盘,可以让我放上一两本掀开来读的书。只要读的书能增益、启发
我的心智,或者能掀动我的感情、想象,我就会沉醉在那里面。
由于工作的需要,我们拿起一本书来读,从中采取一定的知识或资
料。这种有明显目的的诵读,自然是不可少的。我近年多数时间的开卷
活动大都属于这一类。但是,并不排除在书堆里偶然取出一本来诵读或
吟咏。这样做既摆脱了那种“赶任务”的拘束,又能从容涵泳,心灵上
的收获就可能更加深切,味道也可能更加渊永。可惜这种读书的时候太
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