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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

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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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乘公共汽车到了米罗热河边,看到园子里的樱桃正在成熟。傍晚,他们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步,听马儿在卵石路面上嗒嗒地行进,谁家那半圆形的窗户里飘出了轻轻的钢琴声。

  第二天早晨,他乘车前往马雷村,阿妮娅答应随后就去,等到星期六考古队员休息的时候。公共汽车的马达轰鸣起来。他沉浸在幸福的迷糊之中。一条笔直的、蓝色的公路伸展在眼前。 

第三十三章
 
  他落脚在马雷村的铁匠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的家里,这铁匠浑身黢黑,一副铁牙似乎也是在那间出产马掌、犁铧和大车轮毂的铁匠铺里锻造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玻璃露台伸进花园。铁匠给他送来一只缺了脖子的花瓶和一束野花,那些野花在他的桌子上慢慢地枯萎了。

  他在铁匠铺里干活,帮帮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的忙。他生着炉子,添上几块细碎的灰煤,煤块冒出尖尖的火苗,形成通红的火团。风箱呼呼直响,白色的火星噼噼啪啪地四下飞溅,热气弥漫。他和铁匠一起打造康拜因上的一个螺栓配件。康拜因手伊瓦什卡·雅库宁,他的外号叫“龙骑兵”,因为他爷爷曾在沙皇的龙骑兵部队中服役过,他肩膀很窄,样子很温和,他坐在门口,背衬着灿烂的阳光,面带羞怯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则用钳子夹住一块烧红的铁,把吱吱作响的铁块放到铁砧上,铁匠举起铁锤,把铁块砸得火花四溅,那铁块在他的敲击之下缩成了一团。

  山下是一个水波不兴的美丽湖泊,还有一座五个穹顶的教堂,另一座教堂则破败不堪,屋顶上长满了野草野花。教堂的里面阳光灿烂,很暖和,花瓶里插有各色花朵。一个神甫。

  身体瘦削,就像一小捆干草,他在摆弄长明灯。别洛谢尔采夫站在圣像前暗淡的光影下,产生了一阵甜蜜的幻想,想象他和阿妮娅一起走进教堂,神甫把一个犬牙交错的铁花冠戴在他俩的头顶上。

  他醒了过来,感觉到那乍、预言性的梦转瞬即逝了。天上的乌云洒下了笔直的冷雨。爬满了旋花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挂上了雨珠。他从房子里冲了出来,想跑到湖边去。但在半道上又改变了主意,在雨中慢慢地往回走,身上的衣服全都淋湿了。

  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从屋檐的水槽哗哗流到桶里去的雨水。

  “您有客人,”他说道,“您想不到是谁。”

  “客人?”别洛谢尔采夫大喊一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就向露台冲去。

  阿妮娅坐在凳子的边沿—上,浑身都湿透了,她脚下的地面上有一滩湿印。她朝他转过:身来,她满是雨水的面庞红扑扑的。他来不及脱下潮湿的鞋子和衣服,就扑了过去,抱住了她,他的面颊感觉到了她潮湿的衣裙、喘息的身体和冰凉的面庞,以及她呼出的热气。

  “你来了!浑身都湿透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是从沼泽地那边过来的。我走着走着,雨就下大了。”

  “瞧我还干坐着呢!你浑身都在发抖。快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去。快!我有很多伏特加和蜂蜜。我要让你暖和起来。就像一只白鹭似的从沼泽地走了过来。可怜的,都冻僵了!”

  他跳了起来,去找瓦西里·叶戈罗维奇,从小柜子里拿出一罐蜂蜜、一瓶打开了的伏特加和一只杯子。他用勺子舀出一勺很浓的蜂蜜,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伏特加,把它们搅匀,然后尝了尝这浑浊的黄色药剂。他觉得,这饮料非常浓烈,气味芳香。

  等他端着杯子回到阿妮娅身边,阿妮娅已经躺下了,被子一直捂到她的下巴,只有那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他俯身面对她,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凉意。

  “来,喝下去!包治百病。”

  “哎呀,太刺鼻了!可也很甜,很香。我会喝醉的。”

  “你就好好地醉吧。没什么,你已经到家了。”

  “你也喝一点吧。你也湿透了。我已经喝醉了。”

  “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你。想着想着,又感到害怕了:你要是突然改变主意,不来这里了呢?你也许会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没有意义。太可怕了!”

  “我是走过沼泽地到你这里来的。”

  “唉,你呀,我的白鹭!怎么样?暖和一些了吧?真的暖和一些了?”

  “暖和多了。你再喝一点吧。”

  他向她弯下腰去,飞快地吻了她沾着蜂蜜的双唇和沾着雨水的头发,而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光光的胳臂,抱住他的脑袋,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揽,然后推开他,久久地看着,接着又吹了一口气,吹落了他眉毛上的水珠。

  “很奇怪,是吗?”她说道,用一个指头划过他的眉毛、嘴唇和额头。“真的很奇怪,是吗?”

  “有什么奇怪的?”他用嘴唇含住了她的指头。

  “瞧,这是你的眉毛、嘴唇和面颊。我现在可以抚摩它们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也许,这还是有一点点奇怪的地方吧?不久之前,你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你在发掘坑里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你去跳舞。

  然后你在黑暗中唱歌。你一直是陌生的,难以接近的。在这之前并没有你,也不可能有你。我也很自在地呆着。我一直觉得,我会一直很自在地呆下去。没有一个男人敢碰我一个指头,敢扰乱我的思想和情感。可是此刻,你却在吻我,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你也不再是陌生人了,瞧,这就是你浓密的眉毛,我可以抚摩它。我今天也是自愿来你这里的。天上下着大雨,而我一边走,一边在想,你会怎样接待我。我心里也有疑虑,也有担心。“

  “什么疑虑?”

  “什么疑虑都有。你要是突然又成了一个陌生人呢?你不是也担心我会突然变成陌生人吗?”

  “你瞧,我并不是陌生人。”

  他更紧地抱住她,自己也躺到了被子上面,他感觉到了她那修长的、充满活力的身体,他看到,在她脑袋后面的玻璃窗上,雨水在不住地流淌,使玻璃窗变得模糊起来,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着金光,像是一块薄木板,又像是树上的苹果。他不敢动弹。他想让这雨无休止地下下去,想让这些苹果闪烁着金光,想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永远躺下去,听着雨滴在旧木桶中溅出的水声,看着她湿润、纯洁的双唇在轻轻地呼吸,那个缺了边的花瓶里,插着一些风铃草和野菊花。

  雨不停地下着,下着,他俩没有出门去吃晚饭。天黑了下来,她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带有睡意的嘴唇,就走出房门,到瓦西里·叶戈罗维奇那里去了。

  夜里,他不时醒过来,脑袋里萦绕着一个慌乱却又甜蜜的念头:“她就在这里,就在我这里,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他走出房门,来到门前的台阶上,台阶上又湿又冷。

  天上,星辰已经熄灭了,霞光则亮了起来。

  早晨,他俩拿着长长的钓绳去捕狗鱼。太阳从山后射出斜斜的光线,照亮了那满是灌木的水岸。

  他打开锁船的锁,把锈迹斑斑的链条扔下小船,扶着阿妮娅上了船,把船桨装在桨架上,然后就将小船推到了水中。

  阿妮娅坐在船尾,裙子呈喇叭状摊开在身体的四周,他拉着船首,把船拖过岸边的水草丛,他感觉到了她富有弹性的重量。

  “你会划船吗?”他问遭。

  “会。”

  “那你轻轻地划吧。我来理一理钓绳。”

  她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两只脚找到了支撑点。

  他把自己那两只湿漉漉的赤脚伸在她的面前。她抓起船桨,划了两下。小船顺从地动了起来,河水拍打着船底,船桨搅起了一个个小旋涡。

  “你在哪里学会了划船?”

  “去年我和同学们一同去了一趟谢利格尔湖。我们在那儿的一座岛上发掘古墓。我每天早晨都划船过去。”

  “你划得很好。我原以为,你会成为船首的一尊雕像,可你却成了水手长,一名真正的水手长。你划轻点,水手长,我要下钓绳了。”

  他把一根系着尼龙钓线的杨树枝固定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带有鱼钩的鱼形金属片,然后把钓绳远远地扔向小船的后面。金属片啪地一声落到水中,拉出一道波纹来。

  阿妮娅划着船,而他在用双手快速地向水中放线,直到钓绳绷得笔直才歇手。

  “划累了吗?”他问道。

  “瞧你说的!”

  此刻,小船在风平浪静的银色水面上前行。他俩的腿紧靠在一起,他感觉到了她温暖的双腿,感觉到了她健康的身体那平稳的运动。

  他手里的杨树枝动了一下,被拉弯了,直了一下之后。又弯得更厉害了。

  “咬钩啦!”他喊道。“划快点!”

  他拽了一下钓线,松一松,又拽了一下,他感觉到钓线的远端有一个有力的活物在拉扯,在挣扎,他手中的钓线吱吱作响。他又更快地拉了拉钓线,于是,在船尾后面很远的地方。

  一条狗鱼跃出水面,打破了平静的水面,像纺锤一样旋转着,亮出了白色的肚皮。这条鱼游到船边,拍打着鱼鳍,越过船尾,从阿妮娅的头上飞过去,挣脱鱼钩,重重地摔在船舱里。

  它剧烈地颤动着,不时蜷缩起身子,就像一条黏糊糊的青蛇,白色的嘴巴一张一合,它的鳃是血红的,浑身的黏液像雨点一样四处乱飞。

  阿妮娅拢起双腿,恐惧地看着那条鱼黑白相间的鱼鳍,看着它凶狠的、反射着阳光的眼睛,然后,她突然不声不响地把棉背心扔了过去,盖在狗鱼的身上,那条狗鱼挣扎着,把衣服顶得鼓了起来。

  别洛谢尔采夫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心里在想:“我爱她,我一辈子都爱她。”

  他掀开棉背心,那条鱼躺在那里,鱼鳍还在不停地抖动。

  他俩又抓了一条狗鱼,然后就回了家,开始煮鱼汤。

  别洛谢尔采夫在花园里给鱼去鳞,掏出鱼鳔和血淋淋的内脏,然后把鱼切成大块,扔进开水锅。

  瓦西里·叶戈罗维奇和康拜因手“龙骑兵”到商店里买了一瓶伏特加,于是,他们四个人就在露天的餐桌上喝起了热腾腾的鱼汤。

  别洛谢尔采夫顾不上吃东西,他一直在欣赏着,她怎样从锅里舀出鱼汤,端起热气腾腾的汤勺,像野兽一样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尝着滚烫的汤汁。

  在普斯科夫博物馆,阿妮娅接受了一项任务,要对马雷村外的一系列古墓进行发掘。

  “就从这里挖?”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丛风铃草,问道。

  “挖吧。这座墓不太深。最多一米五。你挖吧,我把这座墓画下来。”

  她躲到一丛灌木中,打开速写本,画了起来,而他则把上衣扔到麦地上,拿起了铁锹。他铲起表土,把这锹草皮连同野花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一边。他很快就挖掉了那层黑土,连同土里的草根、虫蛹、幼虫和蚂蚁。几块扁平的石头被抛到了草地上,接下来就是其中什么也没有的红土了。他挖着,脊梁朝向火热的太阳,胸口却对着坑里冒出来的凉气。

  “挖累了吗?”阿妮娅问道,她已经画完了图,站到了坑边。

  “你说,躺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呢?”

  “这是一座斯拉夫人的坟丘。年代为八世纪或九世纪。

  克里维奇人从南方来到这里,在芬兰人中间定居下来。在这一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坟丘。“

  “也许,这块田地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这些黑麦都是最初那些麦粒的后代。这些灌木也都没有长高。在葬礼过后的第二年,一座座坟丘就变得圆圆的了,长满柔嫩的绿草。”

  “你现在要小心一点了,挖宽些,再宽一点。”

  他挖出了一个又宽又深的坑,阿妮娅接替他干起活来。

  她用一把宽大的铲子,小心翼翼地铲着土。而他躺在一边,看天上的云彩宝塔在如何倾塌。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挖出了一副遗骨,这副骨头架是粉白色的,似乎有人抓起一把盐,在黑色的地面上画出了脊椎、肋骨和腿骨。只不过,这副骨架非常坚硬,中间填满了冰冷的泥土,完好无损的牙齿似乎包含着一个灿烂的、几乎是珍珠般的笑容。

  阿妮娅用刷子清扫骨架上的尘土,黑色的衣服碎片就像腐烂的树皮,阿妮娅在这堆衣服残片中找到了几个镀金的玻璃珠,在头骨上,则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头箍,这个用细铜丝编成的头箍已经发绿了。

  阿妮娅给挖开的坟墓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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