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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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洛谢尔采夫走在坦克的车辙里,一个无形的人从那朦胧的阳光中对他说道:“这都是因为你。这就是你的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经过一扇满是窟窿的大门,走进一个农家院落,房子被一枚直接命中的炸弹摧毁了,就像是一头驮货的牲口被杀死了。在倒下的时候把背上的东西撒得满处都是:彩色的枕头,碎破璃。金属制品,陶器,罐子,餐具,书本,床的残骸,还有一个纸灯罩,一只铜茶炊。
这时,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一种无论如何都难以填满的空虚。他面对那位让他体验到这一切的人,祈祷起来。
走在这个地狱中,别洛谢尔采夫相信了,是他自己创造出了这个地狱,他所依据的是自己的形象,他把自己一直生活于其中的那个地狱给再现了出来。
“你杀了我吧!”别洛谢尔采夫在祈祷,他看着空中飞过的一串串曳光弹,真希望其中的一串能改变方向,来把他打死,他一下子倒在一棵树干上,再也不会看到身边这些恐怖的场景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一片片冒烟的火堆和废墟,同时在不断地祈求子弹能落到自己的身上。
几个士兵身穿厚厚的防弹背心,头戴沉甸甸的黑色钢盔,就像宇航员一样,他们冲到一扇绿色的院门边。其中的两个战士站到两边,背对着围墙,端着带有枪托的冲锋枪。另外两个战士后撤几步,用枪筒瞄着院门。另一个战士皱着眉头,手里举着一颗手榴弹,冲了过去,用肩膀撞开院门,随着一声叫喊,摔进了院子。其他几个战士灵活地跟了进去,潜进了院落的深处。别洛谢尔采夫满不在乎地跟在战士们的身后。
这座房子完好无损,房子的地基用石头砌成,房前有一道木头长廊,瓦片屋顶下面接了几根描有花纹的排水管。栏杆上晾着一些衣物——几件洗过的衬衣和女裙,几个花花绿绿的枕套。院子里有一个炉灶,炉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锅。
院子中央那块干燥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被打死的小女孩,她身穿一件漂亮的百褶裙,一头黑发,黝黑的面庞上已没有了生气。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俯身面对着小女孩,这女人的眼圈乌黑,眼睛里露着凶光。她的上衣解开了,她把淡紫色的乳房伸到小女孩的脸上,把那个硬邦邦的褐色乳头往小女孩僵死的嘴巴里塞。她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唱着什么,毫不在意那几个士兵,士兵们那满是尘土的皮靴从她身边迈过,低垂的冲锋枪口从她乱蓬蓬的脑袋上方滑过。
阳光灿烂的院落里摆着一张弹簧铁床。床上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她的两只胳臂软绵绵地耷拉着,两个士兵对这具赤裸的、正在慢慢变凉的尸体实施了强奸。他们脱下防弹背心和钢盔,扔掉冲锋枪,一个士兵爬到那女人的身上折腾起来,瘦削的屁股前后摆动,另一个士兵则用手抓着女人一只光秃秃的脚掌,他那双眼睛没在看别洛谢尔采夫,而是在望着天空,阳光在他的眼中映出了疯狂的反光。
“你就杀了我吧!”别洛谢尔采夫喊了出来,他站在这个分崩离析的行星上,这个行星洒满了阳光,直到天边都是荒凉空旷的,在这个行星上摆着一张铁床,在死去的女人和趴在她身上的士兵的重压下,床上的弹簧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
穿过街道,士兵们包围了一栋屋顶上爬满葡萄藤的石头房子。这座石砌地基的房子有一扇蓝色的木板门。士兵们用冲锋枪对着这扇门,其中一个士兵在用扩音器喊话。那金属般的声音砸在房子的墙壁上,砸在那扇蓝色的小门上:“放下武器走出来!……举起双手!……我们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否则,整座房子都将被炸毁!……”
“谁在里面?”别洛谢尔采夫问一位神情疲惫的军官,这军官头戴一顶钢盔,脸上挂满了黏稠的汗水。
“瓦哈比人的头目……我们打死了他儿子,他在用机枪扫射……看来,他的子弹打完了……”
“放下武器走出来!……”那个士兵在继续喊话。“举起双手!……我们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门打开了,从黑暗的门洞中伸出两只长长的胳膊,一个身体肥胖的人走了出来,他那长长的大胡子一直垂到胸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他的上衣很瘦小,不合身地紧绷在胸口,裤子也显得太短了,裤子下面露出的那截胖腿上,套着一双足球鞋。这个人的眼睛一时还适应不了阳光,他懒洋洋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士兵们。
“走过来!……”军官命令道,同时走近那个大胡子……“举起手来!……”看到那个瓦哈比人垂下了胳膊,军官拉长声音喊道。
瓦哈比人缓慢地垂下了那两个满是老茧的宽大手掌。他似乎没有力气举起双手。他把两手伸向腰间,动作僵硬地解开上衣。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冒出一道凶光。他的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一阵密集的扫射打穿了他的胸口,胸口上蜂窝似的伤口里冒出了鲜血,与此同时,也响起了一声剧烈的爆炸,看来他是将手榴弹扔向了士兵。胸口被打得稀烂的他,倒了下去,那些被炸伤的士兵则在一旁呻吟,抽搐。另一些士兵退后几步,从远处射击,用密集的枪弹包围了这个倒地的敌人。
别洛谢尔采夫走出院门,向村边走去,那儿散落着最后几座被摧毁的房子和院落,每个院落中都落进了炮弹或导弹。
村子静卧在那里,满是折断的脊椎、洞穿的脑壳和流淌的鲜血。村后是连片的葡萄园、牧场和粮田,这是一代又一代的山民用锄头和镐头在石头山上开辟出来的。炮弹把这里的土翻了一层,对防线进行轰炸的飞机把这里炸了个遍,暴乱者曾守在这里,把沟渠变成战壕,在晾干房里安放了无后坐力炮,埋伏有狙击枪手。如今,在这里忙活的是工兵,他们拿着探雷器走过枝蔓纵横、挂满暗红色果实的葡萄园,在树根下挖出一枚枚地雷。
“别往这边来……这里是雷场……反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都有………”一个个子矮小、神情疲惫的工兵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他在不停地往地上插小红旗,旗子上写有“地雷”两字。他跟在战友们的后面,用探雷器探测地面,不停地蠕动着龟裂的嘴唇,念叨着他自己编出来的祷告词,但愿“别被地雷炸死”。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那一小队向前走去的工兵,阳光照耀着被他们踏起的轻尘,于是,他们似乎全都被金色的光环所环绕了,马上就会飞向天空。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一个警告性的小红旗旁边。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问石头砌成的晾干房,房里的横杆上挂着一串串葡萄,它们被温暖的风吹干,就变成了皱巴巴的、味道很甜的葡萄干。
突然,伴着一阵吆喝声和喊声,从那半圆形的门洞里冲出一位骑手。马儿竖起两只前蹄,原地转了一圈,踏得石子乱飞。骑手剃了个光头,黑色的胡须迎风飞扬,腰问围了一圈铜光闪闪的机枪子弹带,他野性地大叫一声,带着仇恨的目光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然后就策马向山中跑去。骑手用一只手端着轻便机枪,紧拉着缰绳,他的另一只胳臂被打断了,红色的断面上鲜血淋漓。骑手策马向山坡冲去。马蹄下面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炸,马被掀翻在地。另一次爆炸则发生在倒地的骑手身下。
别洛谢尔采夫回到了村里。上帝不让他被子弹打中,不让他被地雷炸死,不让他死在达吉斯坦的群山中。上帝要让他活下来,接受新的考验,承受新的悲伤。
别洛谢尔采夫在村里走着,迎面驶来一辆装甲车。装甲车上坐着一些枪手,他们枪口朝天,像车臣人那样头上缠着绿色的头巾。
将军站在车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的面庞严肃硬朗,就像是罗马硬币上的雕像。将军的神情是冷静的,他仿佛明白,他刚刚赢得的这场小小的战争还将导致许多场隐在战争的爆发,他注定要在那些战争中度过晚年。
装甲运兵车远去了,在装甲车的尾部铺了一块深红色的塔吉斯坦地毯,地毯上坐着一个摄像师,他把镜头推向了眼前的硝烟和废墟。
第十九章
别洛谢尔采夫乘坐早晨的航班返回了莫斯科。他回到家里,脱下衣服,把衣服卷成两团扔进了洗衣袋。他赤裸着身子走进浴室,躺在搪瓷盆里,打开龙头,水哗哗地流了出来,装满了浴缸,他看着,水花在他竖起的两个膝盖问起伏荡漾。
水,在泰勒斯(泰勒斯(约公元前625 一约公元前547 )。古希腊思想家,米利都学派奠基人,认为万物起源于水。)看来,就是万物的始初,同样,德国人文德尔班(文德尔班(1848—1915),德国哲学家,新康德派中巴登学派的创始人,认为哲学就是关于价值的学说。)也在一本书中谈到过水的神圣性质,爷爷曾送给别洛谢尔采夫一本文德尔班的书,要他好好地学习。
别洛谢尔采夫走出浴缸,套上浴袍,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回到房间,他那些蝴蝶标本在房间里等他,他已经把自己的大部分生活经历都转化成了这些标本。这次的达吉斯坦之行没有带回新的标本。那只红色的夜蝴蝶没能归入藏品,在重型火焰喷射器喷射之后,那只蝴蝶曾在卡拉一马希村的上空振翅飞过。
别洛谢尔采夫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电视。他立马就惊恐地认出了那两座嶙峋石山下的塔吉斯坦村庄。一队军车在山路上尘土飞扬地开进。榴弹炮连在猛烈开火。野战医院里是那些不停抽搐的伤员,他们的头上吊着白花花的盐水瓶。长长的道路消失在天边,火箭弹划出道道轨迹,炮弹隆隆落下。电视记者拍摄了被攻占的村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一辆燃烧的坦克,坦克兵们站在清真寺旁。空空的院落里有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死去的裸体女人。一只满是灰尘的军靴踩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兰经》。一个被刺刀捅死的瓦哈比人,黑色的大胡子中间是一张龇着白牙的嘴巴。
那些镜头消失了,出现了总理那张兴高采烈的脸,他正在那里得意地夸夸其谈:“瓦哈比教义是一种完全没有敌意的乌托邦学说,它是从当代伊斯兰主义中派生出来的,主张普遍平等……塔吉斯坦的两个小村庄,天真地宣布了它们的独立,这是一场滑稽戏,是一个大笑话,我们对此将报以微笑。这些山民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我们会在共同的节日里和他们一起,为伟大的、不可分割的俄罗斯干杯!……”
总理消失了,又出现了那些炮火连天的镜头,一栋栋被炸毁的房屋,一个被打死的瓦哈比人,他那张蓄着大胡子的脸贴在一挺重机枪上,清真寺上被轰出的缺口,一只被坦克轧死的山羊,长角的脑袋被压得惨不忍睹。
别洛谢尔采夫关掉电视,他知道,他为之走了一趟塔吉斯坦的“总理行动”,就要结束了。
电话响了起来。格列奇什尼科夫因为别洛谢尔采夫的归来而感到欢欣鼓舞:“你干得太棒了,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就像一个狙击手那样精确,无可挑剔!……可是你不应该冒险,没必要到火线上去嘛!……我们非常为你担心……你缓过神来了吗?……我请你晚上来看表演……”
“是军事行动表演吗?”别洛谢尔采夫不开心地说道。
“绝对不是!……是大剧院,《黑桃皇后》……池座里最好的位置!……”
“你认为我必须去吗?”
“一定要来!……总统、总理和‘代表’都会到场!……莫斯科的上流社会全都会到场!……你有晚礼服和蝴蝶结吗?就从你的标本中拿一个戴上吧!……”他笑着挂了电话。
莫斯科傍晚的空气,其颜色就像是成熟的苹果,别洛谢尔采夫沿着特维尔大街徒步向大剧院走去,莫斯科天然的美丽和人工的雕琢都让他惊叹不已。白石砌成的大剧院富丽堂皇,漂亮、明亮的三角墙上有一座黑色的四套马车,在那一根根庄严的圆柱旁,戏迷们鱼贯而人,手里捧着一束束鲜花,准备献给自己喜爱的歌唱家。不时驶来几辆豪华轿车,车里的司机都保养得很好,车前车后还跟着几辆重型吉普车。忠实的保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走向台阶的人,在那些人中间。
有部长,有银行家,有著名的政治家,有外国的外交官,还有来自邻近城市的省长们。整个广场都站满了警察。安全部门的特工们混在人群中间,在圆柱旁边来回溜达,用微型对讲机小声地说着什么,就像是一些隐藏在树林中的鸟儿。人们在等待总理和总理的到来。莫斯科的上流社会——政治家,文学家,电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