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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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洛谢尔采夫开动了汽车,他在后视镜中看到,一辆车身很大、装着深色车窗的吉普,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走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他在期待着,警笛长鸣的警车会从胡同里冲出来,挡住他的去路,那些端着冲锋枪、头戴面罩的人会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会打开后背箱,把他和铝合金箱子一起抓走。
他明白,接下来的这个步骤,使他和那个操纵政治机器的秘密小集团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更加牢固了。
一个最细小的偏差,都会使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他此刻掉转车头开向警察局,或是打电话给刑事侦查局,或是把他到过的地点通报给反间谍机构,那么就很有可能,从被呼叫来的那辆警车上,走下来的却是格列奇什尼科夫,科佩伊科则会和刑事侦探队一起到来,而在反间谍机构侦查员的办公室里,等待着别洛谢尔采夫的,就将是布拉夫科夫那个鹈鹕嘴巴一样的大鼻子。
另一个疯狂而又甜蜜的念头就是:把箱子扔在马路边,冲出这个巨大的城市,疾驶在环形路上,然后拐向通向外地的公路,飞也似地离开这种致命的危险,经过一片片森林,一个村庄,一座座教堂,一个个小城,越走越远,直到躲进那荒无人烟的地方,躲进普斯科夫的蓝色湖泊之间。
“他谈到了潘多拉的盒子……他指的是什么?这两个装满了钱的铝合金箱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未来?……‘恶的长廊’将通向哪一片新的空间?”
这个念头制止了逃跑的企图。他在堵塞的车流中慢慢地开着车,那辆锃亮的、车窗漆黑的灵车跟在他的后面。
他驾驶着这辆被嵌在车流中的“伏尔加”,闪亮的车流就像一片冰原,在由斯摩棱斯克大街向克里米亚大桥漂移。
在那座熟悉的、带有柔和的白色圆柱和三角墙的淡紫色宅子前,有几个面膛黝黑的山民在等他,他们把车子押进狭小的院子,院子里那个帝国风格的贵族马厩,已经被改成了车库。举止优雅的瓦西德,穿一件白衬衫,戴着一个小小的蝴蝶领结,站在后门口的台阶上。
“很高兴见到您,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和您共事很愉快。我毫不怀疑您的严谨。请进。”
他朝几个亲兵点了点头,那几个亲兵便从后背箱里抬出箱子,拎着那两个箱子穿过一道道走廊和一间间舒适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一台台电脑和一个个装有电子锁的保险柜,坐着一个个全神贯注的车臣人和一个个深色头发的漂亮女秘书,他们在不停地算账,在嗓音柔和地打电话,声音不高的车臣话不时响起。
“钱我就不去点它了。我也只是一个中间人,”他们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那几个警卫将两只箱子平放在桌子上,这时,瓦西德说道,“我毫不怀疑委托我们进行谈判的那些人的品质。我们只要看一眼箱子里装的东西就行了。”
他点了一下头,在他的示意下,警卫们打开了那两个并没有锁上的箱子。
“一切正常。”瓦西德笑了,他关上箱子,用眼神示意警卫们走开。
“您知道吗,这些钱来得正是时候啊,”他殷勤地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并不担心他的真诚会被别洛谢尔采夫加以利用,给他带来不利。“俄罗斯认为,车臣人把挣到的钱都用来盖别墅了,去购买各种奢侈用品,到安塔利亚去买地。这是一种误解。如今的车臣政治家,都是一些苦行僧和清教徒。我们甚至不允许自己建造一座多余的清真寺。所有的钱都要用来购买武器。”
“有这个必要吗?”别洛谢尔采夫克制住了瞬间的迷糊。
“车臣境内已经堆满了武器。”
“我们的出发点是,我们难免要和俄罗斯进行一场新的战争。”瓦西德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他把别洛谢尔采夫当成了一个无须顾忌的朋友。“俄罗斯在准备这场战争,我们也在备战。高加索正在变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战场,这个战场需要很多武器。我们购买了野战医院和炮兵,我们在组建自己的空军。我们要在城市和峡谷里建立基地。全民都被动员了起来,准备投入战斗。也许,我们在自己的历史中第一次获得了使命感,我们准备去实现这一使命。我们要改造高加索,改造它的信仰、意识形态、地缘政治和国家体制。车臣人成了高加索各民族中的领导者,高加索的其他民族都承认我们的领导地位。”
“几十年间聚集起来的能量会非常迅速地消耗殆尽的。马斯哈多夫不是拿破仑,也不是希特勒。他是打不到莫斯科的。“别洛谢尔采夫在悄悄地左右着谈话,就像人们在溪流中筑起很小的障碍,以控制溪流的走向。
“他已经打到莫斯科了,”这个车臣人笑了一笑。“我们之间的谈话可不是在古捷尔梅斯进行的。我们的侨民遍布全国,一直到纳霍德卡和阿尔汉格尔斯克。我们控制着俄罗斯的赢利领域。我们以各种方式把握着俄罗斯的石油、黄金、钻石和博彩业,用不着隐瞒的是,我们还把握着毒品贸易。我们赚到的钱,无论是秋明的金子还是雅库特的金伯利岩,都会被送回车臣,用来购买武器。这些钱还能让我们在国防部、政府、情报部门和俄罗斯电视界结识一些朋友。不过,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和您之间的关系,可不是建立在商人气的利益关系上的,而是以特工的小圈子情感为基础的。”
瓦西德那道蓝黑色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他表现得极其坦诚,这是一种很巧妙的心理诱惑手段。
“您是想说,在与俄罗斯爆发的军事冲突中,将不存在后方,战斗将在穿越西伯利亚铁路的整个沿线地区展开,车臣的爆破手将在每一个大城市里展开活动?”
“他们展开活动的地方,还包括核电站、导弹发射井和化学工厂。俄罗斯当局应该知道这一点。这些钱,”瓦西德冲那两个铝合金箱子点了点头,“将被用来建造根据地。根据地不是建在阿尔贡山谷,而是要建在斯塔夫罗波尔、喀山和莫斯科。实际上,这些根据地已经建成了。有专门人员,有秘密的爆炸物仓库,有爆炸的目标。在新的高加索战争中,俄罗斯要有这样的准备,它那些最敏感的中心都可能遭到打击,其中包括那些不设防的圣地,比如涅尔利河畔的救主教堂和基扎的木头教堂。”
别洛谢尔采夫被自己的轻蔑吓了一跳,怕对方看出自己的轻蔑来。他这位特工,即将获得重大的发现。他有可能获得一份无价的情报,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把这份情报交给什么人。周围全都是敌人和叛徒,他觉得,他被卷入其中的那个阴谋,似乎是无处不在的。
“现在,你们开出的条件已经得到了满足,”别洛谢尔采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派我前来的一方要求阿尔比。巴拉耶夫立即释放舍普顿将军,让他明天就乘航班从格罗兹尼飞回来。他的归来必须安排在一个重要的政治活动之前,以便消解俄罗斯社会出现的紧张情绪。”
“当然,”那车臣人答应道,“将军明天晚上就会回来。我到时通知您。如果方便的话,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请给一张您的名片……”
别洛谢尔采夫给了他一张名片,这名片还是从前剩下来的。他从前工作单位的电话被划掉了,写上了家里的电话。
“我一定给您打电话。”瓦西德把别洛谢尔采夫送到门口,这个身材瘦削、举止优雅的车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戴着一个蝴蝶领结。
第十五章
他开着那辆后背箱已经空了的“伏尔加”走了。
在信号灯前,一辆樱桃红的“三菱”汽车停在他的旁边,司机摇下车窗,往外弹烟灰,他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呆滞地、狡猾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金牙。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一阵恐惧,——有人在跟踪他,伴随他。他所掌握的那个秘密带来了致命的危险。
那辆车窗巨大、窗后隐藏着狙击手和火箭筒手的黑色吉普消失了,把别洛谢尔采夫移交给一辆车身很小的天蓝色“日古利”,车里坐着一个红头发小伙子,车上挂着一面很小的美国国旗,一幅东正教圣像在左右摇摆。
“日古利”驶到近处,然后又消失了,把别洛谢尔采夫交给一辆咖啡色的皮卡,开皮卡的是一个满脸胡须、身穿夹克的男人。
接在皮卡之后盯上他的,是一辆红色“福特”,开车的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女人。她一边神经质地开着车,一边打着手机,生气地掀动那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她愤怒地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眼,这个眼神暴露了她的身份,——她把自己装扮成一朵交际花,其实是在进行跟踪。他加大油门甩开她,保险杠差点儿顶在前面那辆笨手笨脚的“哈扎尔”的屁股上。他违反交通规则,越过中线,灵巧地摆脱了那辆满载着联邦安全局特工的“奔驰”。他钻进地下隧道,欺骗莫斯科刑侦局的那几个工作人员,他们装扮成欢天喜地的阿塞拜疆人,开着一辆陈旧的“美洲豹”。但是当他驶出隧道时,却发现大楼上有一个白色的锅状天线,那天线向他这边转了过来,在跟踪他,把他的影像传到某个未知的显示屏上。他猛地一提速,躲开了天线,但是在前方的一座高楼上,又出现了一个像鸵鸟蛋一样的白色球体。这是一个监控系统,可以把与他有关的信息传送到监控中心,监控者能看到他这张惊恐万状的脸。他被网住了,被包围了。他们在挑逗他,在耍弄他。无论他奔向何方,都逃不出这个监控系统的视野。
“变成一个隐身人……运用隐身术……给汽车涂能反射无线电波的涂料……”他这样想着,希望消弭那种难以摆脱的恐惧感。
一个个广告牌在身旁闪过,广告上介绍的是东方情调的餐馆“帖木儿”中的烤肉,“金色宫殿”赌场中的奖品,“拉蒙蒂”
公司那珠母色的小便池,基尔科罗夫的音乐会,“比赖恩”公司那些满脸疙瘩的小矮人。在这些广告中间,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一张简简单单的海报,说画家波兹捷耶夫的画展正在举行,这是一位西伯利亚画家,他已经去世了,静静地死在他画的那些天使、花朵和天体之间。别洛谢尔采夫很快就到了克里米亚滨河街,他把汽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走上了温暖的石头台阶。
他走过一个个展厅,去寻找波兹捷耶夫的画展,这一个个大厅都是空荡荡的,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木地板上泛出一层光亮。干燥、温暖的空气中有一股干草的味道,一幅幅名画悬挂在那里。他感到惊奇的是,展厅里竟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老太太坐在小椅子上。他走进波兹捷耶夫的展厅,那芬芳的气味更浓烈了。这芬芳来自于那些镶在简易木框里的绘画,画上,一些硕大、鲜艳的花朵插在花瓶里,默默无语的动物站在保护区中的森林里,瞪着眼睛,几个圣徒,或是几尊多神教的偶像,平静地亮出一张张深色眼睛的面容。
别洛谢尔采夫在一幅幅画作前依次走过,画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简单了,肖像的轮廓十分模糊,很难辨认出人物、花朵和动物的形状来,一切都变成了光的运动。他在一幅很长的画作前停下脚步,画面上闪耀着一些菱形、三角形和球体,这些几何形状构成了一种神奇的和谐。一道阳光射进天蓝色的深处,就像是射进了春天那透明的冰层。这幅画的题目叫《杯盏》,是画家的绝笔之作,他远离世界,试图通过不倦的沉思和创作揭示存在的实质。他发现,存在就是许多世界和许多空问之间的平衡,它们的中心就是一个天蓝色的透明晶体。于是,波兹捷耶夫就这样描绘出了他在临死之前所看到的那个上帝。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这幅画前,心中涌出了赞叹,同时也感到了痛苦。这幅画并非在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而是在呼唤他,让他赶快行动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放大瞳孔,屏住呼吸。画面突然波动起来,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一阵微风吹皱了。画布不再是铁硬的了。画面上出现一个很小的空白,一个勉强可以觉察到的小孔。灵魂脱去浮生的肉体,变成一道极细的光,匆忙钻过了这个针眼似的细缝。它从那缝隙中一滑而过,扔下空荡荡的躯体,让躯体无援地站在干燥的地板上。他的第一阵自由的想象,让他飞上了天空,俯瞰着莫斯科,他满怀喜悦,飞翔在空中,看着这座粉白色的城市,城市就像一棵巨树的横断面,布满了一圈圈的年轮,一道道的纹路。
切面的中心就是克里姆林宫,这座红色和金色相问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