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骑士-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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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巴尔多看见他时,他正在这样做。他迅速准确地将松球摆成三角形,然后沿三角形的每条边摆出四边形,不厌其烦地清点组成矩形的松球的数目,并与组成任意四边形的松球数目相比较。朗巴尔多看出这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行为,他在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方式摆弄着,而在这一行为之下掩盖着的是什么呢?当他想到超过这种游戏规则之外的东西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那么,难道他要报杀父之仇的愿望、渴望参战、渴望成为查理大帝的卫士的愿望,也都只不过是像阿季卢尔福骑士摆弄松球一样,是不甘寂寞、难耐空虚的一种平庸的表现吗’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的困扰之下,年轻的朗巴尔多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搁到了他的头发上,是一只手,一只铁手,但是很轻。原来是阿季卢尔福跪在他身旁:“小伙子,出什么事情啦?你为什么哭呀?”
别人身上出现的或是惊慌、或是失望、或是愤怒的情态都能使阿季卢尔福立刻变得心平气静,产生出良好的安全感。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免受存在着的人们所遭受的惊恐和忧愁,便摆出一副保护者的优越姿态。
“很抱歉,”朗巴尔多说,“也许是太疲倦了。我一整夜没有合眼,现在我觉得心烦意乱。如果能打一会儿盹也好……可是已经天亮了。而您,也早醒了,您是怎么啦?”
“如果我打瞌睡,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就会神智消散,失去我自己。因此,我必须清醒地度过白天和黑夜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一定很难熬……”
“不。”那声音又变得干涩、严厉起来。
“您从不脱下身上的铠甲吗?”
他又讷讷地说不出口了:“我没有身体。脱和穿对我没有意义。”
朗巴尔多抬起头来,直愣愣地从他的面罩的缝隙向里面打量,仿佛要在这黑洞洞之中找到闪亮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这样,又该怎么样呢?”
白色铠甲的铁手还放在青年的头上。朗巴尔多只感觉到它像一件物品搁在头上,没有感觉到丝毫人的接触所特有的抚慰的或恼入的热力,同时觉察出仿佛有一股执拗的劲儿压在他身上。
三
查理大帝一马当先地走在法兰克军队的前头。他们正在进入阵地。形势不显紧迫,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卫士们在皇帝身旁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一个个紧抓马嚼子驾驭着烈性的战马。他们的银盾在行进的颠簸中和胳臂肘的碰撞下,像肉腮似的时张时合。这支队伍活像一条通身鳞片闪亮的长条形的鱼,一条鳗鱼。
庄稼汉、牧羊人、村镇居民都跑到大路的两旁来了。“那就是国王,那就是查理!”于是,人们纷纷倒地跪拜,他们不是从那不熟悉的皇冠上辨认出皇上,而是认得他的大胡子。接着他们很快地站起身来指点将领们:“那位是奥尔兰多!不对,那是乌利维耶里!〃他们一个也没猜准,但这也无妨,因为不论是这一位或那一位大将,他们全都在队伍里,老百姓尽可信口开河地发誓赌咒,说自己看见了哪一位:
阿季卢尔福骑马走在卫士之中,他一会儿往前跑一小段,超出旁人,然后停下来等待,一会儿转到后面去,查看队伍走得是否整齐一致,或者抬头看看太阳,仿佛根据日头离地平线的高度来判断时辰。他焦虑不安,在队伍中,只有他,还念念不忘地记挂着行车的秩序、路程、天黑前应该到达的地点。其他的武士认路,开赴前线,无论走快还是走慢,反正总是越走越近,每逢遇到酒店,他们使借口皇帝年迈易倦,停下来畅饮一阵。他们沿途只瞅酒店的招牌和女仆们的圆臀,找机会说几句粗话,对于其他的东西,他们就像是缩进了旅行箱里,一概看不见:
查理大帝仍然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随时随地对所遇见的一切事物都极有兴趣。“喔,鸭子,鸭子厂他大喊大叫。一群鸭子沿着路旁的草地蹒跚而行。在鸭群中有一个男人,没人能明白他在搞什么鬼名堂,他蹲着身子走路,两手反剪在背后,像蹼足动物一样跷起脚底板,伸长脖颈,叫唤着:“嘎……嘎……嘎……”那些鸭子对他也毫不介意,似乎已把他视为自己的同类,因为他身上穿的那件(看起来主要像是用麻袋片连缀而成的)土棕色的东西上染着一大片一大片恰似鸭子羽毛的灰绿色斑点,还有一些各种颜色的补丁、烂布条和污溃,如同飞禽身上的彩色斑纹。
“喂,你以为这样就是向皇上鞠躬吗?”卫士们向他叫嚷,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寻衅作乐的机会。
那人并不回头,但是鸭群被声音惊吓,一齐拍翅飞起来。男子看见它们飞起,稍后,他也鼻孔朝天,平伸出两臂向前跳一步,就这样扇动起挂满碎片的臂膀,一边跳跃,一边笑着叫:“嘎!嘎!”兴高采烈地追随着鸭群。前面有一个池塘。那些鸭子飞扑过去,收敛翅膀,轻盈盈地浮在水面上,排着队游走。那男子走到塘边,跳人齐肚脐深的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身子东倒西歪地摇晃起来,嘴里仍然拼命地叫着:“嘎!嘎!”后来叫声化成了咕噜咕噜的吐水声,因为他走到了深水处。他从水里冒出头来,试图划水,可又沉了下去。
“他是放鸭的吗?那家伙?”军人们问一位村姑,她手里拿着一根长竿正向这边走来。
“不是,鸭子是我看着的,是我的。不关他的事,他叫古尔杜……”村姑回答。
”他同你的鸭子在一起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他经常这样。他看见它们,就发懵,以为他是……”
“以为他自己也是鸭子吗?”
“他自以为是鸭群……你们可知道,古尔杜鲁是这么回事:他不在乎……”
“现在他走到哪里去了?”
卫士们走近池塘,古尔杜鲁不见了。鸭群已游过如镜的水面,又迈开带蹼的脚掌穿行于草丛中。水塘的周围,从蕨丛中升起青蛙的合唱。突然间,那男子从水面露出头来,仿佛此时才想起应当吸点空气。他茫然地望着,好像不明白离他的鼻尖很近的那些在水中照镜的蕨草是什么东西。在每片蕨草的叶子上都趴着一只小小的滑溜溜的绿色动物,盯着他拼全身力气叫:呱!呱!呱!
“呱!呱!呱”古尔杜鲁高兴地应和。随着他的叫喊声。叶片上所有的青蛙都一下子跳入水中,而水里的青蛙都跳上岸。古尔杜鲁大声一叫:“呱!”纵身跳起。跳到了岸上。他像一个青蛙那样趴下身子,又大叫一声“呱”,重新扑入水中,他的身体沉重,压倒一片芦苇和水草。
“他不会淹死吗?”卫士们问一位打鱼人。
“嘿,奥莫博有时忘事,有时糊涂……淹死倒不会……麻烦的是他同鱼儿一起落进网里来……有一天,他捕鱼的时候就出了这么回事……他把网撒到水里,看见一条差不多要游进去的鱼,他就把自己当成了那条鱼,跳下水去,钻进网里……你们不知道他就是这样,奥莫博……”
“奥莫博?他不是叫古尔杜鲁吗?”
“我们叫他奥莫博。”
“可是那姑娘……”
“噢,她不是我们本地的人,没准儿在他们那儿是那样叫他吧”
“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哪?”
“嗯,他到处流浪……”
骑兵队伍挨着一片梨树林走。果子熟透了。武士们用长矛戳住梨子,送进头盔上的嘴洞里,然后吐出梨核。他们在一行梨树中看见谁了?古尔杜鲁—奥莫博。他像树枝似的弯弯曲曲地举着两只胳臂,手上、嘴上、头上和衣服的破洞里都有梨子。
“看哪,他变梨树了广查理大帝兴奋地嚷道。
“我来摇一摇他!”奥尔兰多说着,推了他一把。
古尔杜鲁让身上所有的梨子一齐跌落下来,在斜坡的草地上往下滚,看着梨子滚动,他也情不自禁地像一个梨子那样沿着草坡顺势滚起来,一直滚到人们的视线外,消失了。
“请陛下宽恕他吧!”一位看果园的老者说,“马丁祖尔有时不明白他不应当与青草或无灵魂的果木为伍,而应当生活在陛下您的忠实的臣民之中!”
“你们叫他马丁祖尔的这个疯子,他想些什么?”皇帝面色和善地问道。“我觉得他也不清楚自己脑子里有些什么!”
“我们又如何晓得呢?陛下!”老者以见多不怪的明智回答道,“也许不能说他是疯子,他只是一个活着但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人。”
“真巧呀!这儿这位平民活着而不知道自己存在,而那边我的那位卫士自以为活着而他并不存在。我说呀,他们正好是一对!”
鞍马劳顿,查理大帝已经浑身疲乏无力。他抖动胡子喘息,嘟囔着:“可怜的法兰克!”扶着马夫的肩头下了马。皇帝的脚刚沾地,就像是发出了一个信号似的,全军人马立即停步,准备宿营。人们支起行军锅,生火做饭。
“你们将那位古尔古尔……给我带来,他叫什么?”皇帝吩咐。
“这要随他所到之地而定,”睿智的看园老人说,“看他是跟在基督徒军队还是异教徒军队的后面,人们叫他古尔杜鲁、古迪—优素福、本—瓦·优素福、本…斯坦布尔、贝斯坦祖尔、贝尔丁祖尔、马丁奉、奥莫本、奥莫贝斯迪亚或者叫他山里的丑鬼,还有让·巴恰索、陂尔·巴奇乌戈。也可能在一个偏僻的牧场里人们会给他取一个与其他地方都不相同的名字。我发现他的名字在各地还随季节的变化而改变。可以说,名字只是在他身上滑过,从来不能粘住。对于他来说,无论怎么样称呼他都是一回事。您叫他,他以为您唤一头羊;而您说‘奶酪’或‘河水’,他却答应:‘我在这里。”’
两名卫士——桑索内托和杜多内——像使劲拖一只口袋似的将古尔杜鲁拽来。他们把他推到查理大帝面前站住。“抬起头来,畜生!你不知道面前是皇上吗!”
古尔杜鲁的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热汗淋漓的宽脸膛,法兰克人和摩尔人的特征混合在一起,橄榄色的皮肤上有一圈红色雀斑;塌鼻子之上生着一双蓝莹莹的眼睛,下面是一张厚唇的嘴;汗毛发黄而拳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燕麦秆似的直立的细毛;胡须粗硬而直挺。
他匍匐在地行大礼,并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那班贵族老爷在此之前只听过他发出动物的叫声,现在惊奇不已。他说得很快,吐字不清而且语无伦次;有时好像不停歇地从一种方言转换成另一种方言,甚至从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有基督徒讲的语言,有摩尔人讲的语言。用他那难以听懂并且谬误百出的话语,他大致说了如下一番意思:“我以鼻尖触地,跪倒在您的膝下,我是您卑顺的陛下的尊敬的仆人,您吩咐吧,我一定遵从!”他挥动着挂在裤腰间的一把汤匙,“……当陛下您说‘朕吩咐,朕命令,朕要求’时,您这样挥舞权杖,就像我这样挥动权杖,您看见了吗?您就像我这样大声说:‘朕吩咐,朕命令,朕要求!’你们这些下贱的走狗都应当服从于我,否则我要用桩刑处死你们,而且首先杀掉你这位白发红脸的老头儿!”
“我应当一刀砍掉他的脑袋,陛下,对吗?”奥尔兰多问道,并且已经拔刀出鞘。
“我代他恳求您开恩,陛下。”看园老人说,“他一贯如此疯疯癫癫,对皇上说着话,头脑就混乱起来,弄不清自己和对面的人谁是皇帝了。”
从热气腾腾的军锅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儿。
“你们给他盛一盒粥!”查理大帝宽厚仁慈地说道。
古尔杜鲁点头哈腰,扯着鬼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退到一棵树下去吃饭。
“他这是在干什么呀?”
他把脑袋伸进放在地上的饭盒里,好像想钻到里面去。好心的看园老人走过去摇摇他的肩膀:“马丁祖尔,什么时候你才明白,是你吃粥而不是粥吃掉你呀!你不记得啦!你应当用汤匙送进嘴里……”
古尔杜鲁开始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吃相贪婪。他心急手快,有时竟弄错了目的地。他身边的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块凹陷处,所在的高度正好与他的头齐。古尔杜鲁把一匙匙的粥灌进树洞里。
“那不是你的嘴巴!是树张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