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已 作者:毕淑敏-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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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了,丈夫也睡了。刚才狂躁一团的病房,现在宁馨静谧。
要是永远这样沉寂,多么好啊!乔先竹真想此刻火山爆发,他们一家人就永生永世不会分离了。
丈夫已经垮了。乔先竹觉得平日倚在背后的那棵大树,被雷劈得四分五裂。她真想昏过去啊!在小说里电影里,女人是那么容易昏过去。身子一软眼一闭,就可以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等她醒来,事情多半就会好起来。
她真想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就在这医院冰冷而又带着消毒气味的水泥地上,永不醒来。她再也不用在孩子面前强装笑脸,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一天比一天恶化的报告单了… …
她喃喃地说:“孩子,你去了,妈也跟你一起去。在那个新的地方,妈还给你做妈,你还给妈做孩子。妈还天天给你做疙瘩汤喝,多放香油……”
她的思绪像锈链子,缓慢迟钝地向前扭动着。可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一丝昏过去的迹象。她的眼珠干涩如沙,嘴里也没有一星水气。
她没有昏过去的权利。
许多厂里的人来看孩子。
“下班后有事吗?”
“没有。”
“那咱们到医院去吧。”
“好好的到医院去干什么?”
“去看老姜师傅的闺女呀。”
“还真得去看看。听说是快死了。要是去晚了,就是想看也看不到了。”
“真可惜,我以前没看过那孩子。”
“听说脑袋肿得像脸盆。手脚都绑着……”
“赶紧去!干嘛还等着下班?上班去,领导还敢不批?”
人们蜂拥着去看那濒死的孩子。看完之后,心里生出自豪感幸福感和优越感。一无所有的人知道自己拥有健康,就是极大的富裕。为人父母的回到家里,骤雨似的亲吻自家的孩子。
司徒大妈不敢去看。她把假牙咬得嵌进了牙帮骨,才到了病房。
“司徒奶奶,您来了。这些天来了好多人,来看我。可是,您老也不来。我都想您了。 ”
司徒大妈做好了最充分的思想准备,床上就是躺了一个鬼,老太太也不害怕。可是老人家还是毛骨悚然了。她听到一个面目丑恶的小人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
姜小甜的脑袋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多角体,司徒大妈老眼昏花看不太清就是了。
那简直就不能算是一个人。什么都变了,只有嗓音依旧。
“奶奶忙。从今以后,奶奶常来看你。”老人泪水涟涟。
“那我在病房活到一百岁,奶奶就得来几万次了。”
“来!奶奶来!几万次也来!”
“奶奶,我是逗您呢。您也不想想到那会儿,您多大岁数了!主要是我活不了多久了。 ”小姑娘的眼珠已经像踩进泥里的杏核,很难转动。
“小小的孩儿,怎么能说这话!”
“奶奶,我要是不在了,我爸我妈老了,谁来服侍他们啊?我以前喝了我妈那么多的疙瘩汤,我总想等我妈老了,我也给她做疙瘩汤喝,可惜我做不成了
“做的成!做好了,别忘了给你司徒奶奶一碗。”老人赶紧颠颠地走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小甜躺在床上,你分不清她什么时间睡着什么时间醒着。疾病使人极大地聪明起来。她的脑瘤一定使某些神经绷断了,断头又搭上了线。就像烧断了的灯丝又对接上,分外刺眼。
乔先竹的心被一只铁爪攥出血来,心里叫着:瘤子瘤子,你快长到这孩子脑子里管说话的地方去吧!让她傻了吧!
死亡是一位透明的老师。活得好好的人是看不到它的。只有那些衰竭到极度的人才被它收作学生。它诲人不倦地教导学生,濒死的人往往说出智慧无比的话。
“我死了以后,不要烧我,也不要埋我。烧我的时候头发会着火,太疼了!埋在土里那么黑,那么憋。蚯蚓会爬过我的脸,雨水会灌满我的耳朵……”小甜眼睛里的世界已经像砸碎的万花筒,是一堆彩色的碎片。这在好人想来自然是非常可怕,其实它是逐渐形成的,姜小甜习惯了,忘了完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那你说,我们可该把你怎么办呢?”母亲钻进了孩子的圈套。现在不是讨论死不死的问题,而是在研究死后的处置方案了。
“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也没碰见过这种事,别的小朋友也没有说过。我累了,我要睡觉。我以后要穿一双红皮鞋,要草莓那种颜色……”女孩子立刻睡着了,你说昏过去了也行。
老姜已经是个废人。他不吃也不喝,只是愣愣地盯着女儿看,好像要在黑眼珠上雕刻出孩子的影像。他觉得这个脑袋畸大四肢枯干的小人,哪里还是他的孩子!一个魔鬼在暗中偷天换日,就像跳大头娃娃舞,这是一个假面具。
他要砸了那个可怕的怪脸,把他可爱的孩子从后面抠出来。
女人强迫自己吃饭,使劲吃。一家人总要有人主事,她吃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饥饱,就迅速地肥胖,显出灰白的囊肿。
日子像蜕下的蛇皮,一动不动地挂在墙上。
那个时刻渐渐逼近。
袁大夫无动于衷,所有的同情心怜悯心在实习医生的时候就已用完,最初的病人死亡时他痛哭流涕。一次次的死亡把他的泪腺灼干了,只剩下坚如磐石的责任感。他承认,自己的侧隐之心绝不如那个抹着眼泪的司徒大妈,可是他会为拯救生命奋斗到最后一息。眼泪不是药。
袁大夫注视着一道道病魔运行的轨迹,想尽所有的办法。他嘲笑自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人。
人们都在盼望出现奇迹。但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发生。那个烂菜花蓬蓬勃勃地发育着,把小姑娘全身营养血脉的精华都攫取来,肥沃地滋润自身,快要成熟了。
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小小身体成了病魔信马由缰的草场。抽搐的时候,像一只从高空坠下的猫。
“袁大夫,求求你。”乔先竹说。
“求我是没有用的。所有这些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吗?”袁大夫不耐烦。
“这回是求您把我的头割下来,给我的孩子缝上。”乔先竹很平静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在袁大夫多年的医学生涯里,还从没有人提出这种古怪请求。
乔先竹使劲揪住袁大夫,她的指甲长时间没剪,把袁大夫的白大褂袖子割丹了。
“医学做不到那一步。即使做到了,那个人是你呢?还是你的孩子?人之所以存在,所以你就是你,而不是其它的什么人,就因为头颅是不一样的。将来有一天,医学发展到了那一天,也不会做这种事的。”袁大夫想把袖子抽出来。
“你休想走!”
“你要怎么样?你!”袁大夫难得的吃惊了。
“既然你治不活她,你就把她治死吧!大夫,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她这么活着太受罪了。我看着她受罪我又代替不了她,我又不能不看,要不你就把我的眼睛治瞎了吧。医生,你给她吃点药,你让她平平安安走了吧。可是你别告诉我!你就骗我一回吧!你让我在她前头死了吧!”
袁大夫推开披头散发的女人,对护士说:“给她用强力的镇静剂。”
乔先竹醒后,精神平稳多了。
“我们不能老这么垂头丧气的。我们得笑。”她说。
丈夫首先响应号召,他想把嘴角咧上去。可是长时间的愁苦皱纹,像锚链把筋肉固定在悲惨的模具里。他就用手指把嘴角像被子似的推向上方。
成就了一个很完美很标准的笑容。
女孩用她的半个眼球注视着这一幕,说:“我也要笑吗?”
“要笑。”妈妈说。
女孩吃力地笑起来,那是一个极恐惧的表情。又一次抽搐降临了。
现在每天都给孩子输镇静药,她只做一件事,就是昏睡。在如此安谧的条件下,肿瘤发育得更加圆满。孩子的头皮紧张得如同笛膜,血管像琴弦一样跳动,养料源源不断地供应那个赘物的消耗。
由于家长的强烈恳求,那种像墨水一样蓝的药物被滴进孩子的身体。袁大夫想对他们说,事至如今,除了徒增痛苦,没什么用了。可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不用这味药,他们会后悔一辈子的。现在已经不是考虑病人的问题,而是要为活人着想了。
奇怪,那小女孩似乎并不觉得痛。
乔先竹呆呆地看着那蓝色的液体。这是一个有着皎洁月光的晚上。只有小小的床头灯亮着。
孩子的命就存在于这靛草一样蓝的药水当中吗?
突然,女孩醒来。
有什么东西能对抗那么强大的镇静剂呢?
“妈妈,我想喝水。”
“别给她喝。她这个病就是从喝水上得的。越喝越重。”爸爸说。
“不喝就会好吗?”女人说。
“喝吧。”爸爸就给女儿喂水。
她一口气灌了那么多水。好像脚下有个漏斗,把水又渗回到地里了。
“好舒服呀!”女孩说,“你们为什么老不让我喝水呢?要是让我喝水,我早就好了。 ”
“从现在开始,你爱喝多少水就喝多少水。”女人说。
“那我就变成一个水鬼了。”女孩微笑着说。
“别神呀鬼呀的。渴了就喝不渴就不喝。”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不给我水喝,就是想让我早死。我死了,你们就高兴了。” 女孩安安静静地说。
“孩子,谁教你说的这个话?”这是女人自从孩子病了以后,听到的最恐怖的话。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女孩很骄傲地说。“你们以前就说过,想要一个男孩。有我在,就没法生一个小弟弟。所以,我根本就没有病,好好地上着学,是你们非把我送到医院里来的。送来以后,你们又不给我治。这么好看的药。”小姑娘的手绑着,怕的是她突然抽风时掉到地上骨折。她无法动手,只能用半个眼珠瞟瞟湛蓝的输液瓶。
“不是啊!孩子!大夫说这个药特别疼,怕你受不了啊!”乔先竹像母狼似的嚎叫着。
“你们骗人。它一点都不疼。”小女孩坚决否认。她极度衰竭,连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你们总是骗我。你们连水都舍不得给我喝……现在我就要死了,这会儿你们就满意了吧?我知道你们会偷偷地笑……。你们可以去生小弟弟了…… 可是我都不在了,他又是谁的小弟弟呢……”
男人和女人死死地对视着。这肯定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个刻毒的妖怪。不知道在哪一个漆黑的夜里,它把他们美丽聪明的女儿换走了。
“孩子,这是谁教你说的胡话啊?爸爸妈妈是多么地爱你啊!假如这罪过能够换到我们身上,哪怕就是增加一千倍,爸爸妈妈也愿意替你受啊……”乔先竹凄厉地叫着。
“我再也不信你们了……别忘了我的红皮鞋……要草莓色的……”姜小甜说。她仿佛看见了那双鞋,脸上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缓缓地从嘴角升到了眉梢,像烛焰熄灭前的最后一跳,空空洞洞地停在变了形的鼻尖上面,之后就永远地栖息在那里。
夫妇俩拼命地按铃。护士像潜伏的士兵冲了进来,开始抢救。
“结局就是这样了。我早已同你们说过。抢救过来之后,无非是让她多受几个小时或是一天半天的苦,最后还是……”袁大夫说。
“不!不!我要抢救!我要你把她救过来,我还有话要对她说啊,她不能就这样走啊,我得给孩子说清楚啊,她太委屈了啊,我的孩子!”即使在这种时候,女人依然十分清楚,丝毫没有晕过去的迹象。
袁大夫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判断,指挥抢救。
女人目光炯炯地看着。
袁大夫错了。女孩永远地笑下去了。
女人突然扑上去,狠命地捶打女孩的头,“她活着的时候我不敢碰你,现在她死了,可你还活着!我要把你剜出来,剁个稀巴烂!是你害死了我女儿,你赔我女儿!”她猛烈敲击女孩的后脑,不知为什么她认定那该死的瘤子长在脑壳靠近枕头的地方。
女人的精神在这一瞬完全崩溃,她把死人摔得嘭嘭作响。
轮到男人顶天立地了。他对医生说:“孩子是不行了。救大人吧。”
老姜操持去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