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往事 作者:董夏青青-第1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如今社会,人们像泡温泉一般地对纯粹的学问上了瘾,整日腻在知识里不肯出来,而头脑呢?则五花大绑缠上大红绸花,供奉在书架的角落里任其落灰。对于思想,他们像大冬天冲凉水澡一般,飞快地来回蹦跳,就是不愿意安心地待在水龙头下把全身上下的劣质酸腐气洗个干净。满街上跑着、走着、躺着、游荡着,不是一个个生动的人,而是一摞塌了方的,由各种知识剪贴、拼贴而成的二手百科全书。
梁漱溟不在乎自己没看全孔子的著作却自恃为儒子,也不看重自己虽学问一般却是个纵横捭阖的思想家。他在自述中说:〃回想我从读小学起一直到现在,似乎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主动的,无论思想学问作事行为,都不是承受于人的。〃(《朝话》)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老师经常要大家抽题目做文章,看大家的文笔如何。班里其他的学生都是抽到一个题目,写一个肯定前人所肯定、否定前人所否定的普通论文。但〃我就喜欢标新立异,提到一个古代的什么人物,或者某一件事情,一般都是称赞这个人,我故意表示我不满意他,就是标新立异。我们的教员老师,有个老的先生,看到我这个文章,叫做'翻案文章'。人家这样说,你偏那样,很不高兴,批语就批得很坏,说你'好恶拂人之性,灾必及于自身',你将会有灾祸,一位老先生这样批。〃
然而这位姓王的先生当时定不会料到,就是这样一个他认为的〃灾人〃,幸运地躲过了1957年的〃右派〃帽子。连〃文革〃都被他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而且,从1966年9月21日起,梁漱溟还在手边没有一本参考书的情况下,用写〃交代〃的笔,用月余时间,偷偷地写完了四万余字的《儒佛异同论》。接着,又写完了《东方学术概观》。
进入北大之后,梁漱溟展开对东西文化的比较研究,1921年暑假,他应山东省教育厅的邀请在济南讲授其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连讲了40天,不久即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1929年,此书即已印行八版,并被翻译成12国文字。〃世界未来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复兴!〃梁漱溟对中国发展的见解使得新儒家哲学在中国产生,一种新的治学方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这是一条如假包换的地平线,而不是等待将人绊倒的障碍物。且如果没有这种山崩地催的效果,新儒家代表冯友兰又怎会从梁漱溟的学生堆里被震出来呢?
但1924年夏,梁漱溟为实现自己的教育理想而辞去北大教席,之后,他开始剥开了一大把命运塞到他手里的苦果,既是老天给的便无论好歹都丢弃不得,他都得硬着头皮往肚里拾。
四
梁漱溟先跑到山东曹州中学试办高中部,并想以此为基础成立曲阜大学,结果不到一年,就杀回到北京。1927年5月,梁漱溟受友人李济深(时任广东省政府主席)之邀,赴广东任广州政治分会建设委员会主席,筹办乡治讲习所,并任省立一中校长。在这里,他首次明确地提出并阐述了自己的乡治理论,主张从乡村自治入手,〃以农立国〃。1930年1月,由他参与筹办的河南村治学院开学。是年暑假,又应邀到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作题为《中国问题之解决》的讲演,阐述他的〃村治主义〃…〃我眼中的乡治,是看作中国民族自救运动最后的一新方向〃,他实已将乡村运动看作是一场文化复兴运动。
1931年,河南村治学院停办。1月,他受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之邀,赴山东筹办乡村建设研究院,并以此为中心,三把火烧开了他的〃乡村建设实验〃。
自1931年至1937年,梁漱溟像个苦行僧,与一批志同道合者在山东邹平度过了2500多个日日夜夜。〃他试图通过乡村建设这一带有宗教意味的群众运动,借着创造根本的道德共识和精神凝聚,重整业已崩溃的乡村社区,以达到复兴中国固有的伦理社会结构,挽救政治上和经济上的落后状况的目的〃。
然而1937年,日本军队的炮火像大口唾沫,正儿八经地吐到了梁漱溟的〃乐土〃上,什么美好的田园梦都抵不过他心中的羞耻感。梁漱溟一气之下再次钻进了炮火窟。
也是在这个时候,梁漱溟同毛泽东展开了一段为世人瞩目的君子之交。
五
梁漱溟逃过了1958年反右一劫。
〃文革〃时,他虽然没受多少皮肉之苦,但还是被撵出了小铜井胡同1号,于1968年7月,被赶到鼓楼铸钟厂胡同一所破房子里,一住就是几年。批林批孔时,要他表态,他的态度是〃只批林不批孔〃,他由此惹火烧身,在以后七个多月的时间里,开了上百场批斗他的大会。梁漱溟在批判间隙,竟然在全国政协礼堂大门口练起了太极拳。当会议主持人让他交代被批判的感想时,他傲然答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1979年,梁漱溟迁入复兴门外大街22号楼。
1980年,梁漱溟被选为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及宪法修改委员会委员。从20世纪80年代初,梁漱溟以90高龄担任全国最大的民间学术机构中国文化书院主席,并重登讲坛。
胡耀邦对外国友人说道:〃梁漱溟过去不为我们说好话,现在开始说了!〃
肉眼发现不了的事物并不能同〃不存在〃直接画上等号。人在幼儿时期常常为侦探类的推理片所吸引,主人公的案情往往喜欢在一个密室中发生,这便使人万分的纠结和恐惧。但主人公在如此一个不明不白的环境中被夺去生命的案件,是必然会遭到侦探破解的,必然会在故事的结局处告诉我们其实完全意义上的〃密室〃是不存在的,必然有一条诡计多端的道路,在某个暂且不为人知的地方蜿蜒屈曲,主人公的命运正是因为它而遭遇最强大的颠覆。
梁漱溟貌似〃密室〃的内心一个有一个隐蔽的缺口,使他独立于世外,人们却又看不见他是如何金蝉脱壳的,这个缺口或许是宗教,是他个人的意志力,或许是《论语》,是亡父在天之灵的庇佑。
在美国学者艾恺同梁漱溟的一次谈话中,俩人聊道:
梁:〃现代化是什么?〃
艾:〃现代化是一种使人类失去他们本性的过程。〃
梁:〃噢哟!〃
梁漱溟说自己是个乐天派,什么事都不必悲观,对世界〃不必悲观,对前途不必悲观,既然事实发展要如此,你悲观有什么用呢?事实要发展,发展总是好的,我认为发展总是好的〃。
作为一个哲学家,梁漱溟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他讨厌哲学,自己却讲了哲学;在学校没读过孔子的书,结果讲了孔子的哲学;未曾读过大学,后来教了大学;生于都市,长于都市,一生却致力于乡村工作。
很多人认为人类绝望的直接导致者是不可躲避的政治高压、无处不在的思想禁锢或是某种固有模式的僵化,其实,真正的绝望是生活无从着手改变的惯有,是以逻辑性合理表达的荒谬。如今〃希望〃遍地开,就连蚂蚁出洞也得失足踩瘪两株。这些〃希望〃继而长出铁臂将人格式化,人被温柔地束缚在笼子里,栅栏上头开满了廉价欲望的塑料花,殊不知这假花外头已是一片道德和思想的小坟堆。现在的人们,去哪儿收割梁漱溟所谓〃希望〃的麦穗呢?
梁漱溟咂咂嘴:〃这个世界会好的。〃摆摆手,于1988年6月23日凌晨往生。
2006年,在梁漱溟去世十八年后,中国的广大农村全部取消农业税,一场声势浩大的新农村运动正在全国蓬勃兴起,梁漱溟生前天天盼望的农村生活美景终于到来了。
马寅初…老马识途
常年泊靠在未名湖湖心小岛上的汉白玉石舫,出自前清大贪官和〉暮蠡ㄔ埃贝笕嗣挥幸蛭呈呛瞳|的遗物,就把它清理了;博雅塔是北大一个用来供水的水塔,他们竟取照通州古燃灯塔样式,做成了一个景点性建筑,耸立在未名湖畔,这是北大的思想特色。
如果恰逢碰上下课时间,北大校园内,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挤成一团,彼此较劲儿、肉搏,黑压压的人群拉长脖子看不到边。只刹那,北大变成了东北的乱炖大锅菜。街道、操场、饭堂、湖畔、商店、邮政所、银行,黑色的人影塞满了各个花花绿绿的缝隙。这是北大的视觉特色,是整个中国的特色。
人们应该很难记起这位故去多年的老人,早在四十多年前,这位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的北大校长,就向共和国递交了他的控制人口理论报告,如果当时能采纳他的建议,中国就不会出现一次次生育高峰,就用不着在城市搞劳民伤财的知青上山下乡。
在若干年后,人们终于回过神来:错批一个人,多生三个亿!
这个被时代刻意拐过的人,就是曾经住在北大燕南园63号的马寅初。
一
燕南园和勺园、淑春园、朗润园、鸣鹤园一样, 也是北大诸多景点中的一景。不过论年纪,她在上述诸园中,只算得上儿孙辈了。尽管这样,燕南园因洪业、翦伯赞、周培源、陈岱孙、冯友兰、汤用彤、冯定、王力、朱光潜、林庚、侯仁之、冰心等人曾在这里居住过,便显得更加不同寻常起来。
1951年6月,北大数千名师生在沙滩红楼广场聚会,欢迎马寅初就任北大校长。
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清华大学、燕京大学的文、理、法各院系以及其他一些大学的有关系科并入北京大学,北大校址由沙滩迁至燕京大学所在地〃燕园〃,就在这时,70岁的马寅初住进了燕南园63号。
燕南园整体面积不大,总共有17幢美国庭院式别墅,清一色的灰砖小洋楼。马寅初故居在燕南园西南角,他住的房子与周围其他建筑风格迥然不同,是传统的中式砖木结构的平房,院中长着丛丛修竹,古树仍然不服老,火气旺得一年到头都袒露着胸膛。
马寅初虽年逾古稀,但步履矫健、声若洪钟,不管在什么场合讲话,他总是自称〃兄弟〃。一次,在国务院副总理李富春的报告会上,他说:〃今天高教部请客,兄弟我吃了几杯老酒,刚才,李副总统的讲话……〃可能酒喝多了点,马寅初竟把李副总理说成李副总统,而且一连说错两次,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就是在这所院子里,1957年4月25日,马寅初在接受《文汇报》记者杨重野时,第一次向社会公开坦言了他的控制人口理念:〃1953年6月30日我们全国人口普查的时候,总人口数是601938035人,现在过了四年,按照我国人口增殖率25 ‰计算,每年要增加1500万,那么现在我国的人口至少是65000万,照这样计算下去,五十年后,我国人口就有26亿,超过现在全世界人口的总和。你看这还得了。〃
〃人的繁殖,的确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我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现在有计划经济,同时也应该有计划生育。〃
马寅初认为应采取〃推迟结婚年龄,大力宣传避孕,并且要用行政手段控制生育。〃
马寅初提出了他的新人口理论。在他之前,西方有位姓马的也有一套人口理论…著名的〃马尔萨斯人口论〃。
马尔萨斯认为: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加的,而粮食则是按算术级数增加的。一个乘法,一个减法,到头来地球因为人口膨胀、粮食短缺,就必然导致战争或瘟疫,去解决这一无法解决的问题。
马寅初倒是觉得这位西方老兄仅说对了一半,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加的,但粮食在中国同样也是按几何级数增加,拿中国来讲,这几年人口增加率是千分之三十,粮食增加率是千分之四十到五十,可见粮食增加得很快。更重要的是,作为社会主义国家,面对日益增加的人口,我们不能用战争的残酷手段来解决。
不过,粮食增加的速率不可能永远这样增长下去,再加上耕地面积有限,将来经济发展了,工业还会大量占用耕地,人口如果不有计划地加以控制,就会出现因人口失控所带来的一系列严峻问题。
两天后,《文汇报》发表了马寅初关于人口理论的谈话,几乎于此同时,马寅初在北大的大饭厅,举行了关于人口问题的演讲。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登台公开学术的演讲。马寅初的观点引起了经济学界和最高决策层的高度关注。
在此之前,周恩来曾把马寅初请进中南海,向国家领导人讲授他的〃控制人口理论〃。毛泽东公开表态:〃人口是不是可以搞成有计划的生产,完全可以进行研究试验。这一条马寅初讲得很好!〃
马寅初把毛泽东的话当作上方宝剑,他不顾社会对他在1955年7月写的《控制人口与科学研究》的指责与批判,逆〃社会主义是没有人口问题〃的潮流。在《文汇报》公开发表谈话和在北大演讲后,马寅初又马不停蹄的于1957年6月在一届人大四次会议上,把自己在北大的演讲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