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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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程从旁接上去说:
“车间生活难做,一个女工早产……”
徐总经理的眼光转过来对着韩云程。他察觉韩云程在指使郭鹏说话。他知道只要说服韩云程,郭鹏一拉就过来的。郭鹏迟疑地不说下去。徐总经理不催他,却暗暗点韩云程:
“那么,你说吧。你自己说比他说可能更清楚一些。”
韩云程详细地谈出车间生活的困难情况。徐总经理一口咬定保全部:
“我看保全部有问题,不好好保护机器,生活当然难做,自然影响质量。”
韩云程懂得徐总经理的弦外之音:这事工程师和工务主任也有责任。
“是的,保全部可能也有问题,不过,我看,配棉成份恐怕也有问题,总经理。”韩云程说。
“这仅仅是问题当中的一小部分,”说到这里徐义德立刻把问题扯到工人身上去,说,“工人也有责任。并且,我也不相信生活真的那么难做,刚才我听你的报告,其中有夸大之词。孕妇自己不小心,随时随地都可以早产,这和生活难做不难做毫无关系。”
“我夸大?”韩云程有点忍耐不下去,他想顶过去,接着想起自己不过是徐总经理的一名工程师,生活好做难做又何必那么认真呢?
梅厂长插上来附和徐总经理的意见:
“我跑车间的辰光,觉得生活还好做么。”
“好做?”韩云程不同意梅佐贤的话,他说,“那么,请厂长同我一道去看看。”
“用不着了,”对于车间生活难做的情况,徐总经理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们不报告,也可以想象到的。他有意把问题分散开,怪张三怪李四,来掩盖配棉的成份问题。他看韩云程那一股认真劲头,怕把事情弄僵,改变口吻说,“当然,生活有点难做,我也了解的。”
“唉,这样的配棉成份,”韩云程见徐总经理已经承认了事实,便进一步关怀地说,“总经理,请恕我冒昧讲一句话,我们这样做下去是不是好?将来会不会出事,要请你仔细考虑考虑。”
他说完了话,眼光就对着郭鹏。郭鹏的眼睛避开徐总经理和韩云程,他望着梅厂长。他认为韩云程这些话的份量太重,徐总经理要是发起脾气来,对自己是不利的。他觉得韩云程未免太傻,质量好坏并不影响到自己的薪水,韩云程为啥一股劲争呢?他不知道生活难做,车间首先会怪到工程师头上,而现在事实上对韩工程师已经有了闲言闲语。他不得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徐总经理料想不到他对韩云程让了一步,对方马上又紧逼一步,向他进攻,而且刺痛他的伤疤。他脸色气得发白,愤愤地说:
“代纺只有二百四十个单位的工缴,哪能维持?不这样做,有啥办法?就是这样做了,我们的厂都不能维持,我有啥办法,你说。”
韩云程见风色不对,没有再吭气。
梅厂长帮腔道:
“那是的,总经理为了维持我们这爿厂,可真是用尽了心血。”
徐总经理听了梅厂长的话,气稍为平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他接着说,讲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为了厂想尽一切办法,这也是为了大家。你们不清楚,佐贤是了解我的苦心的。就我个人来说,我何必这样操心,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我努力维持厂,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工业化。”
“这我完全了解。”梅厂长笑嘻嘻地说。
徐总经理的眼光落到郭鹏的身边。郭鹏没有吭声。韩云程心里想:“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为了国家和工业化,能够这样做吗?老是唱高调,有啥用!主要是为了你,你不听,出了事,还不是你完全负责,也不是我要这样做的。”
韩云程见郭鹏不吭气,他忍不住,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提醒徐总经理一次,不要将来出了事,怪工程师没有及时提出问题来,于是继续提出意见:
“车间生活确实很难做,总经理,要是工会提出意见来,事情就麻烦了。”
郭鹏“唔”了一声。
徐总经理毫不在乎,拍着胸脯,大声地说:
“工会问题我和梅厂长去说明,你们大胆配出应用好了。簿子上可以写明是按总经理关照,或者要梅厂长签字也可以。有谁讲话,梅厂长去解释,你们怕做难人,不要你们做,一切责任完全由我徐义德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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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钟。
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余静代表工会做了一个详细的报告,最后说:
“根据我们工会方面的材料和分析,最近我们厂里生活难做,主要是原棉问题。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样下去要影响全厂的生产,影响成品的质量,影响工人同志们的身体健康。汤阿英因为生活难做,过度疲劳,在车间早产,她一心一意巴望有个儿子,这次真生了一个儿子,因为早产,孩子死了。她到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健康,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还会发生汤阿英事件的。”
余静一说完了话,秦妈妈便气愤填膺地站了起来,指着徐义德高声地说:
“这个问题非解决不可!这不是小事,关系我们工人的健康,关系我们工人的生命,绝对不能马虎。汤阿英是我们厂里最好的工人,思想好,工作好,做生活极巴结。生活难做,把她累坏了,在车间里早产,没两天这孩子就走了,汤阿英哭得死去活来。别说她,我们工人晓得这件事没有不伤心的!人心是肉做的,哪个不是娘养的,哪个没有儿女?将心比心,你说,你们资本家的儿女是儿女,我们工人的儿女就不是儿女吗?”
她这番话说得大家动容,工人愤恨。徐义德坐在她斜对面稳稳不动,面部没有一点表情,叫你摸不透他心里在想啥。
等了半晌,他不慌不忙地说:
“秦妈妈,有话慢慢讲,不要生气!”
“我一想起汤阿英还躺在床上,心里不由地就要生气!”
“提起汤阿英,我心里也很难过,哪个子女死了不伤心的?”徐义德暗中窥视了一下坐在上面的余静,她默默地在听大家说话,两道眉毛有点皱起,因为汤阿英丧子悲哀。汤阿英这件事哄动了全厂,在工人当中引起普遍的不满。秦妈妈这番话是有代表性的。他不能承担这个责任,但没法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他脑筋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慢腾腾地说,“讲起早产来,原因也很复杂。我虽然不是妇科大夫,倒也听人家说过,有些产妇行动不小心,搬运了笨重东西,或者摔了一跤,都容易早产;也有些产妇不会保养,也容易早产……”
陶阿毛瞪着两只眼睛,像是两个小灯笼似的对着徐义德:
“照你这么说,汤阿英早产和厂里生活难做没有一点关系吗?”
徐义德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道:
“我们厂里的孕妇也不只汤阿英一个,为啥别人不早产呢?”
徐义德冷笑了一声,他很高兴把汤阿英早产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各人的情况不同。汤阿英头胎没早产,为啥这次早产?”
秦妈妈反问道。
“汤阿英一个人早产还不够,要所有的孕妇都早产吗?你们资本家没有一个有良心的……”陶阿毛信口骂了徐义德一句。
徐义德并不生气,奸笑了一声,说:
“骂人不能解决问题,我晓得工人是很讲道理的……”
钟珮文见陶阿毛给徐义德顶得无话可说,从旁帮助道:
“你说我们工人不讲道理吗?”
徐义德对钟珮文放下了笑脸,连忙声辩: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汤阿英早产,谁都说和我们厂里生活难做有关系。别的车间也有人早产的,都是因为生活难做,累的。”秦妈妈理直气壮地补充说。
“是呀,总经理不要推卸责任。”陶阿毛听了秦妈妈的补充说明,别的车间也有早产的,他的声音高了。
“为啥有的孕妇不早产呢?”徐义德还不让步。
“别忙,还没到辰光。”秦妈妈顶了他一句。
“那我们等着看吧,这桩事体大家谈谈。”
余静见徐义德态度强硬,连汤阿英早产也不承认和生活难做有关,同时还想转移会议中心议题,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不能让他溜过去。她连忙说:
“汤阿英早产,肯定是因为生活难做,累的,这是铁的事实。医务所可以证明,用不着讨论。我们还是集中研究生活难做的问题吧,工会方面认为是原棉问题。”
郭鹏听到余静又提到原棉问题,马上把脸转对着窗户,凝视着矗立在天空中的高大的烟囱。徐总经理很镇静,避开余静的眼光,暗暗用眼睛向坐在他斜对面的梅厂长示意:要他回答余静所提的问题。
梅厂长轻轻点了一下头:暗示总经理他准备发言。但他并没有马上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条,显出很忧愁的神情,慢吞吞地说:
“这个问题么,总经理早就注意到了。最近生产出来的成品的确很差,影响到我们沪江纱厂在市场上的信用。总经理好几次找我谈话,质问我为啥成品这样差?我想了很久很久,这里一定有问题,正要找工会商量商量,今天余静同志提出来,我想,这是非常之好的。我对这个问题倒有另外一个看法……”
赵得宝听到这里,他有点生气:明明是原棉问题,你还有另外一个看法,想耍啥花枪。他的左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梅厂长。
梅厂长见他的神情有异,装着没有看见,但是口吻却已经缓和多了:
“我这个看法对不对,大家可以研究,特别希望工会同志多多指教。”他望了余静一眼,然后说,“我认为主要是机器问题,我们厂里很久没有大修了,保全部没有仔细检查,影响了生产,生活难做,质量就差了。”
陶阿毛一听到保全部三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以为梅厂长知道粗纱间吴二嫂那排车是他平的,但想起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保全部的工人虽然也知道这排车是他平的,平的怎么样,除了他以外,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啊!他感到自己的脸上热辣辣的,努力保持住镇静,诧异地质问道:
“梅厂长,你这话是啥意思?”
梅厂长也很诧异:
“我的话说的很清楚,主要是机器问题。”
“机器问题?”陶阿毛神经稍为松弛了一些,知道梅厂长指的是整个机器问题,而不是粗纱间吴二嫂那排车,但他的口气并没有因此缓和,“机器问题,你哪能晓得机器有问题?”
“对呀,请梅厂长给我们说说,”赵得宝赞赏陶阿毛的口才,问题抓的对。
梅厂长也不含糊,反问道:
“机器如果没有毛病,那为啥纺出这样坏的纱来呢?”
“纱是用棉花纺的,啥花衣纺啥纱,余静同志说的对,毛病出在原棉上,主要是原棉有问题。”秦妈妈紧紧抓住问题不放。
梅厂长一听到原棉心里便有点紧张,但是他脸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了笑,说:
“阿毛,你在保全部工作,不要护短。刚才我说了,我们厂里的机器很久没有大修了,你哪能保证机器没有毛病呢?”
“你说,哪部车子有毛病?我们一道去看。这一阵子我们保全部忙得真是连放屁的工夫也没有。你不能冤枉我们。”陶阿毛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梅厂长的鼻子说,同时向工人们望了一眼,表示他对资本家一步不让。
梅厂长稳稳坐在那里不动。
“坐下来,慢慢研究。”
赵得宝站起来反驳梅厂长:
“你这个意见不对,早两天余静同志和我到车间去看过了,保全部也检查过了,车子一般都很好,没有啥毛病。”
梅厂长怀疑地问:
“那么是——是啥呢?”接着他回答了自己,“当然不是每部车子都有毛病,我是说,有些机器应该检修,那不更好吗?有些车子是有毛病的。同时最近车间清洁卫生工作做的不好,自然影响质量。是啵,郭鹏?”
郭鹏正望着高大烟囱里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在冬末的潮湿的海风中袅袅地飘动着,黑烟越冒越多,越飘越远,像是一大行黑黑的乌云横亘在蔚蓝的天空,缓慢地移动着。他听到梅厂长叫他,吓了一跳,也没听清楚梅厂长说的是啥,只听到最后那句,“是啵,郭鹏?”他慌忙地应道:
“是的,是的。”
梅厂长很得意,他的意见得到郭鹏的支持,马上口吻转硬:
“工务主任的话大概不会错吧?余静同志。”
“重要的是事实。最近车间的清洁卫生工作并不错,就是个别车间清洁卫生工作稍为差一点,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那倒不一定,清洁卫生工作的影响很大的,不信,问问我们的韩工程师。”
韩云程一直没有吭气。他本来不想参加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