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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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阿英斩钉截铁地说。
“中农有耕牛农具,他们能和贫下中农一起办社,力量就大了,不能把中农搁在一边不管。”
“这个我晓得,”汤阿英对爹说,“合作社办起来,中农看到农业合作化的好处,他们就不会搞资本主义单干了。中农会看风使舵,哪边对他有利,他就会跟上来的。”
“镇党委就办了几个典型合作社,社会主义的好处也开始看出来了,有些中农就是不跟上来,又不能强迫他,对这些人真不好办。”
“那就让他多看看,贫下中农自己先把合作社办起来。他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又见大家都办社入社了,自然就会跟上来了。”
“这当然好,”汤富海不反对女儿的意见,但他又提了困难,说:“可是贫下中农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贫下中农,今年春上在地里施了很多肥,稻子长势喜人,说活了一辈子还没看见这么好的稻子,要是入了社,究竟能分到手多少粮食,啥人也不晓得。他们说,今年不入社了,让别人先走一步,他们看看,等明年再说。他们就贪图地里那点稻子,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入社,你看,急人不急人?”
“这样的人多不多?”
“只是极少数人。”
“那你先动员参加互助组的人办起社来,极少数人要等一等,就等一等,最后一定会要求入的。”
“谈到互助组的事,正要和你商量哩!”
“我们阿英说,你是互助组的组长,互助组的事,你当家做主。你说啥,组员还不跟你走吗?”巧珠奶奶认为互助组的事好办。
“现在办事要讲民主,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这个组长,入社的事,要听组员的意见哩。”
“你是组长,首先要拿个主意,你打算不打算入社呢?”汤阿英直接把问题摊在爹的面前。
“我没问题。当年闹土改,我带头;搞互助组,我也带头,还当了个组长;现在要合作化,走社会主义的道路,这还用问,当然我也带头。”
“为啥现在还没有入社呢?”汤阿英不解地问。
“这桩事体,说起来,话又长啦。镇党委号召办社,我就积极响应,坚决执行,这是一条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我当然愿意走。我是组长,不能个人入社,把互助组撂下不管。我就把镇党委和人民政府的号召提到组员面前讨论。我打算经过讨论,认识一致,联合全组组员一同办社。组里绝大多数的组员都热烈拥护,要求办社,只是有几个组员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人在组里开会讨论,心里想着地里长的庄稼,想打下粮食再考虑办社不办社的事体。”
“要求办社的先办,”巧珠奶奶说,“要等一等的,让他等一等,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要求办社的先办,这倒容易,就是那要求等一等的少数人难办。他们说,当年互助组办的也不错,为啥要办社呢?办社是社会主义的道路,大家都赞成,等一等再办为啥不可以呢?走路有快有慢,开头有早有迟。让别人先走一步,我们准备准备,然后跟上也不迟啊!办互助组大家在一道,老汤当组长,做了大家的带路人;现在办社,也要老汤当带路人,大家一道走,不能让老汤带着大多数人去办社,撂下少数人不管。互助组的事,老汤要管,这可难为了我,要求办社的,要我带着大家一同办社;要求留在互助组的,又要我继续担任组长,还说搞好互助组,创造办社入社的条件。我不能既在合作社,又在互助组,两边的人又都不放我,你叫我怎么办?阿英。”
“你对少数互助组的组员做了工作吗?”
“谈话谈得嘴都干了,我甚至于批评那些人了。大道理他们都懂,也拥护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就是碰到个人的具体问题就不通了,老想着地里的庄稼,舍不得快到手的粮食,下不了决心。”
“单纯批评没用,要说服教育,不能性急,要耐心反复动员。”汤阿英说,“只是说服教育不够,还要让他们多看看,亲眼看到合作社的优越性,那少数人会逐渐改变的,你们参观过合作社吗?”
“当然参观过,是村里组织去的。”
“参观过社里的庄稼吗?比互助组组员的庄稼怎么样?”
“看过看过,成本是我们的大,庄稼是社里的好。劳动力是我们的强,产量是社里的高。”汤富海信口说道。
“那入社不是很好吗?为啥还贪图自己地里的那点稻子呢?”
汤富海搔了搔灰白的鬓角,说:
“人们说这是好社富社,也有坏社穷社,我们没去。”
“穷社?我也参观过一个,都是贫雇农的,开办的辰光,要啥没啥,没有牲口,没有农具,连拴牛的草绳也没有哩,讨饭的都不上门。他们说,我们家里穷,不办社没有带头的。不怕穷,只怕没有决心;不怕穷,就怕不办社。社长是个党员,他说:家里再困难,三天拖不动锅盖,也要和大家把社办下去,绝不在困难面前认输。党支部支持,苦干了一年,如今牛也有了,农具也有了,银行里还有存款哩!大家都说穷人要翻身了,旧制度灭亡,新制度出世了,鸡毛要上天了。参加合作社,走一步好一步。土地改革是人翻身,参加合作社是人和田都翻身了。只要党支部领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你从啥地方听来这些话?”汤富海有点惊奇。
“厂里组织我们到外边参观,亲自听农民讲的。”
“真有这样的事?”
“骗你做啥?”
“这么说,没钱也可以办社?”巧珠奶奶听出兴趣来了。
“人穷志不短,只要有志气,啥事体都可以办起来。”“哟,你看她,说的多轻巧,没有钱买米,看你拿啥下锅?有志气,不吃饭照样饿肚子!现在日子好过了,别忘记从前喝西北风的辰光。”汤富海摇摇头,说。
“现在不是从前。从前,穷人没人看得起,也没人过问。现在可大不相同了。只要办起社来,没钱,党和政府会支持的,银行也会贷款。”
“穷人和银行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啥要贷款给穷人?”
巧珠奶奶感到奇怪。
“现在银行不是资本家的,是国家的,只要是发展生产,对人民有利的事,就可以贷款。我参观的那个合作社,本来是个穷社,银行就贷款给她。入社以后,产量提高了,收入增加了,生活好转了,社员再也不抡扁担了,村里人说,就是不叫参加,涌也要涌进去。”
“不过是说的好听。”巧珠奶奶噘噘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不是说的好听,是我亲眼看见的事实么,……”汤阿英从来不撒谎,竭力申辩。
“你看见,我可没看见。”巧珠奶奶说。
“让她说下去。”汤富海听出兴趣来了。
“分散种田,你种你的,我种我的,你家种得好是你的,我家收成不好是我的。谁遇到天灾,谁遭殃,谁生疾病,谁倒霉。弄得好的人,有了钱,就更有钱;弄得下好的,再遇到天灾病祸,又要过穷得叮当当响的日子,贫下中农有困难,政府当然会想办法救济的。只要组织起来,办生产合作社,大家一道生产,你靠我,我靠你,你帮我,我帮你,啥天灾病祸也不怕了。现在用牲口用人力耕田,将来还要用拖拉机耕田,日子就更好过了。这么好的事体,你们组里为啥还有人犹犹豫豫,不入呢?”
“我也觉得奇怪,这些人只看到地里那点稻子,没有看到入社以后好处更大,自己慢一步还不打紧,拖住我们互助组不能联合入社,真叫我心烦。”
“我看他们下不了入社的决心,因为有人暗中破坏合作社运动,根子就在朱筱堂的身上。单是你个人说服他们不够,要把黑根挖出来。朱筱堂和苏沛霖他们不破坏,富农不跟着瞎嚷嚷,中农不动摇,少数贫下中农就不会犹犹豫豫了。你们互助组联合入社就没有阻力了!”
汤富海听汤阿英扼要透彻的分析,心中十分佩服。汤阿英虽说在上海滩上做厂,对梅村镇的事却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原来他认为棘手的事,听了汤阿英的话,他的眼睛比过去更亮了,事情看得更清楚了,办法也有了。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兴奋地说:
“你这一番话,开了我的窍。在村里差点叫沙子迷住我的眼睛,看不清人,也看不清事,明天我就回去,给镇党委汇报汇报,挖了黑根,事体就好办了。”
“刚刚来,怎么明天就回去呢?”巧珠奶奶听汤富海赞扬阿英,她心里也高兴。回想阿英讲的闲话,像是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最后剥到心子,使人把复杂困难的事体看得真切明了,连办法也有了,她眯着眼睛笑了。她挽留汤富海,说,“你明天不能走,在上海白相两天,再回去。”
张学海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了汤富海,过去打了招呼,问奶奶谁要走。汤阿英把刚才谈的事体,简单谈了谈,张学海接着说:
“明天无论如何不能走,过了国庆再回去。刚才我在厂里忙着准备国庆游行,你去看看,这回游行可闹猛哩。”
“这回碰巧赶上国庆游行,过两天,我带你到南京路上去看。”汤阿英说。
“听说每次国庆游行,有好多万人参加哩,我蹲在上海这些年,还没有看过。
“好吧!”汤富海要和汤阿英商量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基本解决了,放心了。他决心留下,过了国庆回去,说,“一道去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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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样快回来呢?”
“早回来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要在姐姐家多住几天吗?”
“她那么忙,我怎么好多住。”
汤富海想起汤阿英的变化和发展,心中十分高兴,黧黑的面孔顿时显得神采奕奕。阿贵好奇地等他回答。他坐下来,喘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看你性急的,我刚跨进家里门槛,也不晓得倒碗水给我喝,就问长问短。”
阿贵倒了一饭碗白开水,送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看爹喝了半碗水,还没有说,他忍不住问道:
“‘五反’不是早过去了吗?她忙啥?”
“‘五反’过去了,民主改革过去了,扩大看锭也过去了,现在正忙着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沪江公私合营啦!”“沪江公私合营,她还不是在车间做生活,有啥好忙的?”
汤富海把汤阿英当了党员,选为劳动模范,上了杭州,又选上工会副主席的事告诉阿贵,然后说:
“她做了这样,又有那样,她的手脚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厂里上上下下的事体,哪件也少不了她。”
阿贵两只眼睛睁得很大,露出惊诧的光芒:
“当上工会副主席,可不简单!厂里几千工人,大小事都找她,当然忙啦。”阿贵深深感到自己太落后了,抗美援朝那辰光参军没有成功,要不,在前线进步一定很大,或许也参加了党哩。现在在村里,只是个青年团员,他总觉得差劲。说,“这趟姐姐没空陪你出去白相了。”
“她那么忙,怎么好意思要她陪我出去白相?”汤富海停了停,说,“可是,国庆节那一天,她一定要陪我去看看,没办法,只好和她一道去了。”
“你看见国庆游行?”阿贵早就听说上海五一节和国庆游行热闹极哪,自己总没有机会看。爹这次到上海碰上了,他非常羡慕。
“唔,看到了,看的可清楚哩。”汤富海仿佛又回到人民公园旁边,站在工人文化宫的阳台上,打着彩色旗帜的队伍像水一样的在他眼前流过,兴奋地说,“这回可开了眼界,啥物事都见到啦。”
“你看到啥物事?”
“多着哩,火车,轮船,钢铁厂,纺织厂,五金厂……”
“你在啥地方看到的?”
“啥地方?就是游行辰光见到的。”
“游行的辰光?”阿贵感到新鲜,奇怪地问,“这些厂都搬到马路上游行吗?”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哩。”
“真的?”阿贵越发觉得新奇了。
“和真的一模一样。这些都是我们工人老大哥想出来的。那么大的轮船,船上还站着人,就像是在水里一样慢慢开着。
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我真以为是真的轮船开到马路上来了。”汤富海伸出两手显示轮船的长度,露出自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