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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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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的眼睛里露出钦佩的光芒:潘信诚究竟是与众不同,这一番话说得多么天衣无缝,又多么干净利索!他连忙接上去说:
  “信老的话对极了。我们这些人没有问题,怕的是一般工商界。这是一个艰巨的工作,要我们好好去努力,才能打通他们的思想哩!”
  “只有我们弄通了,才能打通别人的思想。”
  徐义德感到马慕韩这话很有分量,虽然不是指他一个人,但是对着他说的,没法再闪在一旁,只好说:
  “这还用说。”
  “中央首长早就料到了,”马慕韩说,“讲工商界当中可能有些人会有顾虑的,要好好进行教育。要有步骤,首先是对大型的,对中小型的要稳定他们,注意研究,总之要水到渠成。”
  宋其文点头赞成马慕韩的话,愉快地说:
  “毛主席指出了我们的前途,又给我们安排了广阔的道路,真如父亲指点儿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国家资本主义分三级形式,又有步骤,又是稳步前进,想得真妙。我活了几十年,真正高兴还是头一次。”
  “过去一次也没有高兴过?”冯永祥歪着头表示不相信。
  “不是没有过,真正高兴的确是这一次。阿永,你没吃过旧社会企业破产的苦头,你不了解那个滋味。现在我们自己有了出路,国家也有了远大的前途,眼见中国工业化在开步走了,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极了,再高兴也没有了。”冯永祥似笑不笑地说。
  “阿永究竟不同,问题看得清楚,眼光也远。”宋其文表面满意冯永祥赞同他的看法,心里却看不起冯永祥。
  “提起永祥兄,我们只有佩服。”潘宏福不甘寂寞,又不敢多说。
  “阿永常和首长接近,对中共的政策了解得既深且透,我们哪能和他比哩!”江菊霞一眼眇到潘信诚注意她讲话,马上又收回来说,“他在我们年轻一辈当中是个尖儿脑儿。”
  潘信诚想批驳宋其文和冯永祥,想到马慕韩今天的神气不对头,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他的眼睛望着正面墙上的那幅简易太极拳图表,没有做声。冯永祥指着江菊霞说:
  “我们两人可以来个三级跳。”
  江菊霞愣住了:
  “阿永又开啥玩笑?我也不是运动员,怎么来个三级跳呢?”
  “我和你都是无产无业,可以越过收购和加工定货,一步跳到公私合营,这不是三级跳叫?我们无产无业,对社会主义改造,有啥不高兴的呢?”
  宋其文听了冯永祥最后一句话,心头一怔:想不到这么大年纪的人又上了后生的当。他不胜感慨地抚摩着那一把胡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信诚的眼光从图表上转到宋其文的身上,笑了笑,可是没有吭气。冯永祥的话勾起了柳惠光的心事,他忧心忡忡地说:
  “不管是一级跳还是三级跳,工业总算有了一条出路,就是我们商业,真是一言难尽了。”
  他感到商业前途缺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拿着杯子六神无主地发呆。金懋廉叹了一口气,说:
  “商业确是困难,我想不外三个前途:公私合营是少数,转业比较困难,淘汰的可能占多数。目前消息不能传出去,传出以后,波动一定很大,因为商业资本家本来已经疑虑多端,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更消极了。”
  “懋廉兄说得对,银行方面最了解商业的行情。私营商业,除了首长以外,恐怕很难谈。”唐仲笙伸了一伸腰,挺着胸脯,显得他其实并不比一般人矮,说:“就拿卷烟业来说,上海有多少烟纸店?谁也说不清。公私合营吗?太小了;转业吗?资金在哪里?诚如懋廉兄所说的,只有淘汰的前途了。”
  冯永祥抓住这个机会,挑拨地说:
  “假如我是私营商业资本家,听到这消息,一定消极,因为眼见前途就要完蛋啦!”
  砰的一声,一个白瓷杯子掉在油光发亮的黄杨木的地板上,打个粉碎。杯子里的咖啡流了一地。大家的眼光都望着柳惠光。他吃了一惊,讷讷地说:
  “只顾听大家讲话,我想拿根烟抽抽,竟忘记手里还拿着杯子哩。”
  “商业前途还没有完蛋,惠光兄的杯子可完蛋啦!”
  柳惠光没有理冯永祥的俏皮话,脸色白里发青,弯下腰去,在拾碎瓷片。
  江菊霞说:
  “惠光兄,小心划破手。别拣了,等一歇,我叫工友来打扫。”
  “也好。”他把已经拣起的两片放在面前的矮茶几上,脸色变得微红了,掏出一块雪白的细纱手绢,不断地在揩手,好像他那只手永远也揩不干净似的。
  马慕韩应冯永祥和潘宏福他们的要求来谈谈,借此机会在少数骨干分子当中先打通打通思想,看上去很不容易。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资本家究竟是资本家啊;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冯永祥这些人居然也充满了抵触情绪,这就很难了解他和政府首长接近程度的深浅了。过去,他总是俨然代表政府在开导工商界,今天却和以往完全相反,比有产有业资本家的抵触情绪还大哩。是不是因为这次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没有请他出席呢?不管怎么样,他今后在工商界活动,少不了要依靠这些朋友。潘信诚说,“不要做别人的蛔虫,”冯永祥说,“不要以先进代替落后,”都是话里有话,自己不能离他们太远,不然,就要失去工商界的代表性。有些话不必由自己说尽,政府首长会报告的;对工商界传达也有史步云这些老老去做,何必自己出头哩!他很同情柳惠光关心利华药房。他说:
  “这次中央首长再三再四地说了,要自愿,要稳步前进,要做到心悦诚服。大家有啥意见,过两天市委统战部要邀请工商界和民主党派代表座谈,由史步老传达北京会议的情形。
  那时大家可以把意见尽量提出来。”
  冯永祥听了这消息当时沉下了脸,觉得市委统战部没有把冯永祥放在眼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通过冯永祥和工商界老老们商量,那不是过河拆桥吗?现在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有些事直接找工商界,显得他在工商界的地位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了,幸好工商界一些重大的事情大半还是通过他的手和党与政府首长商量。他要给市委统战部一点颜色看看,那些小干部算啥?要找冯某人,冯某人还不看在眼里哩。冯某人要同市委和市府首长往来。但在工商界朋友面前又不能显得和市委统战部太疏远了。他说:
  “市委统战部曾经和我商量了这件事,是我提出来要先请少数人座谈座谈,听听意见,不要一下子推出去,那会引起工商界很大的波动。大家有啥意见,都可以在座谈会上提。”
  徐义德感激涕零地说:
  “永祥兄处处都为我们工商界着想。”
  “我不过为各位效犬马之劳。诸位大老板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便了!”
  冯永祥站了起来,双手拍着,笑嘻嘻地向四面八方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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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资方代理人联谊会碰头的第二天晚上,冯永祥约了唐仲笙一同上马慕韩家里去。马慕韩家就在衡山路西边的一座花园洋房里。他家靠近马路的墙边种了一溜参天的榆树,繁枝密叶,把花园里的景物遮得严严实实。在马路上啥也看不到,一片浓荫当中隐隐约约看见红色洋瓦的屋顶。
  唐仲笙没有坐自己的汽车,冯永祥要他坐那辆一九四七年的倍克,冯永祥亲自开。唐仲笙坐在司机室里,对冯永祥说:
  “你真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车子开得又快又稳,比我的那个司机开得还好。”
  “不是我的技术好,是车子好。”
  “车子好,技术更好。”
  “过奖了。将来没有事做,我给你开车,好啵?”
  “哎哟,可别折死我啦,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敢要你当司机。”
  “你不要,那我失业的辰光,只好到劳动局登记去了。”“别开玩笑啦。”唐仲笙见他有情绪,连忙把话题岔开,说,“你这辆车子真漂亮,啥辰光买进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不是大老板,哪里有钱买这么好的汽车,是德公送我的。”
  “德公?”唐仲笙有点不相信,不了解铁算盘打的啥算盘。
  “可不是他,硬要送我。嫌我那辆雪佛莱老爷啦,说出去活动没辆好车子不像个样子。我再三推辞,他硬叫司机开来,钥匙往我家里一放,人就走了。你说我有啥办法呢?”冯永祥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
  “你收下了,德公一定高兴。要不是你,上海滩上谁晓得有个徐义德哩!”
  “人家有才能,我不过在旁边打了两下边鼓。”
  “经你一吹嘘,德公在上海滩上就红起来了。”
  “人家待我好处,我不会忘记的。”
  唐仲笙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单凭东华烟草公司那点资本,他没有能力奉送冯永祥一辆倍克牌小轿车的。冯永祥既然暗示了,马上不表示也不好,小玩意提出来,反而不讨好。他说道:
  “你对工商界朋友的好处,我想没有一个人忘记的。不讲别人,就说我吧,常给我老婆说,我能在上海滩上混,全靠永祥兄的提携。她听说你喜欢吃螃蟹,想请你到我家里吃顿螃蟹,不晓得你哪天有空?”
  “螃蟹已经过时了,明年再说吧。”
  “不,她做了一些醉蟹藏着,你啥辰光来都行。”
  “那好吧,等这一阵忙过了,我打电话给你。”
  冯永祥把轮盘向右边一转,汽车冲着衡山路西边的黑铁大门掀了两下喇叭,呜呜的声音还没有消逝,大门已经开了,汽车顺着绿茵茵草地旁边的一条柏油路丝丝地开进去。冯永祥摆好车子,和唐仲笙一同走进去,马慕韩已经站在客厅门口等待了。
  进门的那间客厅非常宏大,他们三个人走进去显得十分空旷。屋顶有两层楼房那么高,抬起头来,要不是当中悬挂着那盏像一大串葡萄似的大吊灯把客厅照得雪亮,差点看不清星顶上的凸出的荷花图案,沙发茶几都显得比别处矮小。南头是两扇褐色的折门,马慕韩走过去拉开,轻轻向两边一推,便自动地折叠起来,现出宽阔的门来,里面是个大餐厅。大餐厅东面有一扇玻璃门,里面一片绿光闪闪,好像是天蓝色的海水在荡漾,水里还有鱼在游动。马慕韩推开玻璃门,让冯永祥和唐仲笙进去,坐在淡绿色的皮沙发里说:“这儿清静点。”唐仲笙看见四面墙壁是天蓝色的波纹图案,其中还绘了好几条热带鱼,靠门口左边角落那边放着一盏落地立灯,反射出屋子里一片水样的绿光。他想怪不得在外边看起来里面是水哩。他说:
  “简直是在海底似的,清静极哪!”
  “小心叫鱼吃啦,”冯永祥风地趣地说,“智多星。”
  “那是过去的事啦,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现在大鱼小鱼都是一样啦。”
  “那倒不一定,小心点好。”
  “谢谢你的关怀。”
  “慕韩兄,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冯永祥昨天在联谊会上看出马慕韩的劲头,他不仅把先人的企业拱手让人不感到心痛,还要拉着工商界朋友一同下水,冯永祥不同意这种大少爷作风。离开联谊会,潘宏福走到冯永祥身旁,笑着问他:“大家到社会主义社会有厂有店献礼,你呢?”他一时苦笑得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来耸了耸肩膀,说:“我么,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潘宏福进一步说:“到了社会主义还要人侍候你?”他摇摇头说。“不,那辰光,我给你们潘家看门,大少爷,好啵?”潘宏福说了一句“不敢当”,就赶上潘信诚,一同跨上汽车走了。他站在联谊会门口,看看门外电车汽车来来往往,人影憧憧,一片欢笑人群声中,不时划过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远处不知道是哪一家商店的收音机在放送沪剧。他越发感到孤单了。他回到家里一宿也没睡好,梦见港口大海上一叶孤舟,不知道飘向何方。海上忽然阴沉起来,雾气迷迷蒙蒙,啥也看不到,只见丈来高的浪头向小船压下来,小船仿佛顿时沉到海底下去了,一阵浪过,慢慢又看到小船在汹涌澎湃的海面上颠簸。看不见灯塔,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更看不到一条船,只是那条小船没有方向地飘荡着。忽然,又有一个开花浪压顶似的朝小船盖下了,立刻那只小船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到了。他大叫了一声“哎哟”,就惊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淡蓝色呢绒电被里①,浑身是汗,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急遽跳动声。他喃喃地反复念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慢慢又昏昏沉沉睡去了。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到那床电被了,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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