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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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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三摇头。
  “怎么合不到一块?我看他们从小在一道白相,蛮合的来哩。”
  “白相,结婚,这是两回事。吴兰珍在大学里学的那一套,啥事体都跟着党团走,你忘记‘五反’那辰光,气焰多高,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连我这个姨父也不在话下,守仁怎么吃的消?”
  “义德说的对呀!本来轮不到我开口,为了我们徐家好,忍不住也想说两句。”林宛芝一听说要讨吴兰珍,自然而然地沉下了脸,怕朱瑞芳看见,不露痕迹她用檀香扇了遮住了下半个脸。她想这么一来,亲上加亲,大太太和朱瑞芳穿了连裆裤,她在徐家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可是吴兰珍不是她的姨侄女,徐守仁又不是她的儿子,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她能做啥主呢?她着急的不行,但又不好当面阻挠。露在檀香扇子上面的一双聪明的眼睛盯着徐义德,留心听他的意见。徐义德的话很有力量,她连忙支持他,“吴兰珍倒是不错,就是不太理想。一想起‘五反’那辰光她的劲头,我心里到现在还不舒服哩。她这号子人,不晓得从啥地方学来的一套本领,满嘴大道理,讲起话来,没情没义。我就怕将来守仁吃她的亏,别的倒没啥。”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
  徐义德打断朱瑞芳的话:
  “那你为啥还提这门亲事呢?”
  “你等我把话说完,好啵?”
  “说吧。”徐义德把头靠在藤椅上。
  “现在的孩子都是一个样的,哪家姑娘不是能说会道的?她们总是听老师的话,跟共产党走。兰珍这孩子吗,那张嘴是厉害点,不过她聪明,懂事,只要给她把道理说清楚了,她也听你的。她虽说过不认姨父的话,也是气头上,为你好。你坦白了,她不是又亲热地叫你姨父吗?亲戚总归是亲戚,比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好。守仁刚出来,她又要毕业,年龄差不多,不是天生的一对吗?”
  “说完了吗?”徐义德的头偏过去问。
  “就算完了吧。”
  “现在见了她,我已经够腻烦的了,讨她做儿媳妇,那我的耳朵根子永远也不会清净了。”
  “我们也跟着不得安宁了。”林宛芝用扇子使劲劲了扇,好像要把吴兰珍扇走。
  “那不要紧,交给我好了,我来管她。她敢冒犯你,就看我的,我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守仁同意吗?”徐义德了解守仁怕她,不喜欢她,料想不会同意的。
  “这孩子本来不同意,刚才正谈的差不多了,你们就回来了。守仁的事,我可以给他做主。他敢不听我的话!”
  “孩子的事还是要多听孩子的意见,婚姻是终身大事,你硬给他做主,将来埋怨你一辈子。”
  “守仁的意见倒是很重要,将来在一道生活的,是他们小两口子。”林宛芝回过头去看,她想:要是徐守仁在门口,就把他叫进来,可以增加反对的力量。门口没有人影。“守仁没有问题,”朱瑞芳改口对徐义德说,“他给我说的差不多,现在就看你的了。”
  “考虑考虑再说吧,反正不忙。”
  “怎么不忙?吴兰珍就要毕业分配工作,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有学问,还不是到处抢着要!守仁刚出来,在里头倒是学好了,比过去懂事的多了,讨了兰珍,对他也有个帮助,免得他再出去花天酒地胡闹。可怜徐家就是这一条命根子,要是他再出事,你就别想我活命啦!”
  “你……你……”徐义德给逼得说不出话来了。“你答应不答应?”朱瑞芳两道眼光,剑似的对着徐义德。
  徐义德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话算放屁,你做主好了!”
  他说完话,掉头就走。林宛芳也跟着走了。朱瑞芳生气地站起来,对着他矮胖的背影说:
  “我养的儿子,当然我做主!”
  月光照着窗口三张空空的藤椅。湖边的蛙声呱呱地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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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太太听朱瑞芳滔滔不绝地谈论徐守仁和吴兰珍的事,开头蛮有意思,接着觉得惊诧,终于感到索然无味了。一提起守仁这孩子,她总以为是个孽根,横眉竖眼,愣头愣脑,出言不逊,横行霸道,惹得左邻右舍离他远远的,闹得家宅没有一天平安,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为他担惊受怕。他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总算放出来了,到西湖去逛了一趟,硬要划小船,不知道要把吴兰珍带到啥地方去,船在水上歪来歪去,好像要翻的样子,吓得吴兰珍脸色发青,差点要叫救命。大船找到了他们,才算一同上了岸。现在回到上海来,谁晓得啥辰光又要出事。他关在牢里,大太太和大家一样,日日夜夜想念他,巴望他平安无事回来。等他一到了家,大太太又有点怕他。这样的人要做吴兰珍的丈夫,怎不叫她大吃一惊呢?吴兰珍是她姐姐唯一的爱女,现在也可以说是她的唯一的爱女。姐姐过世后,是她一手把她抚养长大的。她容易盼到她大学毕业,有了职业,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可以安慰地下的死鬼,自己老了也有个靠山。在徐家要是受了冤枉气,她还可以上姨侄女婿家走走,讲讲体己话,出出心头气。朱瑞芳的眼睛好厉害,一眼就看中了吴兰珍,那不是要挖她的心头肉,掘她的命根子,万万不能。她也不好意思打断朱瑞芳的话,只好坐在那里听朱瑞芳说,心里却想到沧州书场去听听蒋月泉的弹词。
  朱瑞芳一口气讲完了,以为一定引起大太太浓厚的兴趣,想不到大太太反应很冷淡。她看大太太稳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腹部那里,手心朝上,一对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尊佛像,她怀疑大太太是不是完全听进她所说的话,她又问了一句:
  “你看兰珍的事怎么样?”
  大太太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有回朱瑞芳的话哩。她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
  “好倒是好,就是现在青年人都有自己的主张。隔层肚皮隔层山,我这个姨妈做不了她的主。”
  “只要你同意,事体就好办啦。她妈死的早,是你一手抚养长大的。你虽是姨妈,就和她亲生娘差不多少。你不是说过,她妈临死,要你好好管教她,一切都拜托给你了吗?”
  “姐姐是要我管教她,婚姻的事可没有提起啊!”
  “那辰光小,婚姻的事当然不会提。一切都拜托给你了,孩子婚姻的事大人不插手怎么行呢?兰珍虽说大学毕业了,究竟年青,阅历浅,她怎么懂得找对象?年青人在一道,今天同你好,明天同他好,谁也不晓得谁的底细,好不了三两天就分手了。虽然两个人情投意合了,亲家母也不一定合的来,小两口子也难保不变心,加上两家大人不和,弄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结果是离婚拉倒。婚姻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可不能由孩子自己乱挑选,吃了亏,还不是要我们大人操心。”
  “你这话么,也有道理。”大太太拿定主意,不管朱瑞芳怎么说,吴兰珍不能嫁给徐守仁。
  朱瑞芳以为说动了她,进一步劝道:
  “兰珍大学毕业,人长的又不错,青年人容易上坏人的当。万一遇上坏人,甜言蜜语,把兰珍哄得团团转,骗到手里,翻脸不认人,把她抛弃,孩子受苦,我们大人也不安心啊!你也对不起她妈!”
  “兰珍这孩子办事倒有分寸,不会轻易听信别人的话。你晓得,这孩子生性好强。啥事都要赶在别人的前头,在学校里功课不错,老师很喜欢她。差不多的人,老实说,她看不上眼哩。她看上的人,我想,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
  “这也很难讲。”朱瑞芳看这方面打不动她的心,便改口说:“我巴不得她找到个如意的男人。即使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现在的事体很难说,谁晓得她天南地北分在啥地方工作。你辛辛苦苦把她扶养长大,老了,不想她在你跟前吗?她要是找了个对象,上了东北,或者西北,就别再想见你的姨侄女儿了。有了丈夫,丢了姨妈,她一定把我们这些老太婆忘记得干干净净的啦!”
  大太太的心头一怔,两只眼睛不禁出神地望着朱瑞芳,仿佛吴兰珍已经离开她的身边,远走高飞了,希望朱瑞芳给她想想办法挽回。朱瑞芳早就想好了办法。
  “还是和守仁结婚的好,这两个孩子从小在一道,大家的脾气都了解,双方的底细也清楚。守仁学问上欠缺一点,他这回在牢里确实改好了,用功读上几年书,大学毕了业,也可以赶上兰珍。我们呢,是亲上加亲,肥水不落外人田。守仁这孩子一直就喜欢你,就像是你亲生的一样。我的儿媳妇,也就是你的儿媳妇。你的姨侄女,也就是我的姨至女。这么一来,兰珍永远不会离开上海,也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既对的起她妈,你也有个亲人奉养。你说,这多么好呀!”
  朱瑞芳笑眯眯地望着大太太,等她的一句话。
  大太太的心真的给说动了。要是姨侄女找个对象,别说是上东北西北,就是离开上海,到附近的省市去,自己走不动,姨侄女他们来不了,她就无亲无靠了。她闷的辰光,连找个谈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她望着自己这间卧房,暗幽幽的,窗外暮霭茫茫,感到有点儿孤寂。她说:
  “我倒没主见,就怕这孩子心中有了对象……”
  “不会的,从来没听她说过么。”
  “现在的青年人口紧,有事摆在肚里,谁也猜不透。”
  “要是有了对象,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朱瑞芳怕大太太变卦,连忙说,“好久没有听弹词了,等兰珍回来,一道去沧州书场白相。”
  “那好哇。”大太太一听到弹词两个字,就笑开了。
  “你给兰珍谈谈,定了亲,也了却我们两人的心事。”
  “我怕这孩子……”
  朱瑞芳不让她说下去,插上来讲:
  “她妈死了,该你做主。你说了话,她敢不听?”
  “那倒不一定……”
  朱瑞芳站了起来,说:
  “不早了,守仁今天在书房里念了一天的书,我得看看他去,别太累了。”
  她洋洋得意地走出了大太太的卧房。
  第三天下午,吴兰珍从学校回到徐公馆来,大太太从红木手饰盒里拿出一块四方型的女式手表来,送到姨侄女面前,笑嘻嘻地问:
  “你看看,这是啥牌子的?”
  “厄尔金的,是白金的。”
  “你的眼光不错,一看就看了来了。这表好啵?”
  “名牌货,”吴兰珍很喜欢这块表,以为是姨妈的,从来都没见过拿出来过。她说:“很好。”
  “这是她送你的。”大太太伸出两个手指,指着朱瑞芳卧房的方向说,“你满意就很好了。”
  “她送我表做啥?我不要。”
  “看你这孩子的脾气,人家好心好意送你表,你不要,不是看人家不起?”
  “为啥忽然送我表呢?”
  姨侄女一句话差点把姨妈问住了,她想了想,说:
  “你不是要大学毕业吗?这是她送给你的礼品。”
  “现在不兴那一套了,我不要。”
  “这个表不错啊。”
  “再好我也不稀罕。”
  “她送给你,我已经代你收下来了。你不要,怎么好退还给她?”
  “我还给她。”
  “那不是得罪了她。人家一片好意,送礼给你,祝贺你大学毕业,也不是外人,为啥不收下呢?看在我的份上,收下吧。”
  大太太把手表放在姨侄女的手上。她旋即把它搁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但也不好再说。大太太进一步说:
  “今天晚上到沧州书场听书去。”
  “好的。”她知道这是姨妈的嗜好。
  “守仁和他娘也想听,大家一道去,热闹些。”
  吴兰珍一听到守仁要去,她的一双眉头就并拢到一道去了。她想起了在西湖划小船的事,守仁一桨下去溅得她浑身是水,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她到现在还不高兴。她说:
  “那我就不去了。”
  “刚才还说的好好的,忽然为啥不去呢?”
  “还有两门课没考试,今天晚上要准备功课哩。”
  “准备功课,你还会回家来?别骗你姨妈。”
  吴兰珍平时功课好,考试也准备,但并不着急,总是在学校图书馆里温好功课,然后才回家来。吴兰珍给姨妈一说,长长的脸庞唰的一下红了,她不承认撒谎,却说:
  “准备是准备了,我还想看一遍。”
  “回来看,也来的及。我了解你的功课好,不准备也可以考上一百分。”
  “不是有朱瑞芳和守仁陪你去吗?我改一天再陪你去,好啵?”
  “不,一道去,难得凑在一块。”
  “我不高兴和他一道白相!”
  “为啥?”
  吴兰珍羞答答她低下了头,默默无言。大太太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给吴兰珍一道无形的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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