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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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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辈子只要看到社会主义,我就是闭了眼睛也窝心。”
  “看你身体多结实,从来也不生病,起码要活到八十岁,肯定看到社会主义。”
  “趁这会身子结实,好好多干两年,让社会主义早点到来。”
  “是呀,”汤阿英又想到厂里了,她说,“我们明天就回去加油干吧!”
  “明天就回去?”郭彩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怎么样?”
  “我没啥意见。”
  “各人都可以发表意见,”秦妈妈说,“愿意留下的,住满一个礼拜回去;想回去的,早走一天两天也可以。”
  “我想先走……”汤阿英望着秦妈妈。
  “我也先走。”
  秦妈妈问管秀芬为啥也要先走。她说:
  “星星跟月亮么,月亮要回去,星星当然跟着走呀!”“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汤阿英说,“你们多住两天好了。”
  管秀芬怀念陶阿毛,想早两天回去好同陶阿毛深谈一次,了解了解他的心事。她坚持要和汤阿英一道走,秦妈妈也想回去。郭彩娣一个人留下,显得孤单。她建议回去以前,再到西湖上划一次船,白相个痛快,然后一同提前一天回去。大家都同意。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光景,她们四个人坐了一条小船,在孤山脚下慢慢划去。孤山上树木郁郁苍苍,山坡上绿茵似锦,盛开着斗艳争妍的五光十色的鲜花,如同一大片翡翠上镶着各色各样的奇宝异石。
  郭彩娣坐在船尾望着孤山,一边划,一边掌舵,小船慢悠悠地在碧澄澄的湖水上轻轻地滑过。静静的湖面上布满了碧翠欲滴的荷叶,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翡翠伞似的,把湖面盖得严严实实,只是当中留了一条狭长水道,恰巧够一条船划过。在一片碧绿当中,仿佛有人撒了无数支朱红的大字笔,饱满的笔锋冲着爽朗的晴空,偶尔看到一棵两棵盛开的水红色的荷花,又像是一个个少女含羞地露出她的红艳艳的面孔,笑脸迎人。郭彩娣看到这一片荷花,竟然忘记了划船,小船隐没在碧绿的荷叶丛中。
  管秀芬坐在船舱当中的靠垫上,她也给荷花吸引住了。她伸手抓一片荷叶,用手在湖里掬了水,向荷叶上一撒,像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珍珠落在碧绿的玉盘似的。一粒一粒珍珠却迅速地滚到荷叶当中,变成一粒滚圆的大珍珠了。她好奇地叫道:
  “你们看,多少珍珠啊!”
  秦妈妈和汤阿英坐在当中,偏过身子去望。她又掬了一点水撒在荷叶上。秦妈妈说:
  “小管,把珍珠用线穿起来,带在脖子上,你就更漂亮了。”
  “要漂亮做啥?”
  “好做新娘子啊!”
  秦妈妈一句话把管秀芬说得像是一朵荷花露在碧绿的荷叶当中。管秀芬嘟着嘴说:
  “秦妈妈也拿我开玩笑!”
  “只准别人开玩笑,不准老太婆说话吗?”
  “小管在荷叶当中,真是漂亮极了。”汤阿英也赞赏了两句。
  “还不快划?老待在这里,彩娣,你是有意让她们取笑我吗?”
  “好,快划。”郭彩娣真的划了,接着用桨朝湖后一撑,船身一摇摆,把两边的荷叶震动,好像要拍翅飞扬,翩翩起舞,小船从碧绿的荷叶丛中完全露出来了。她笑着说:“快送你回去,好早点请客吃喜酒!”
  “彩娣!”管秀芬瞪了郭彩娣一眼。
  郭彩娣平时说不过管秀芬,总是吃她的亏。这回轮到郭彩娣说管秀芬了:
  “怎么样?还嫌不快吗?等不及啦,好好,再快一点。”
  汤阿英掉过头去,凑趣地说:
  “快点划,早点到家,多给你一点船钱,让你回去买喜酒喝。”
  郭彩娣很老练地把船划到荷叶当中的那条航道上来,不消几桨,就划到西泠桥下了。管秀芬低着头,暗暗朝半圆形的桥洞望去:湖面豁然开阔了,落日的余晖把粼粼的湖水染成桔红色,一层一层涟漪闪发着金黄色的光芒。船出了桥洞,向左一转,朝平湖秋月那边划去。两边是对峙的天竺山,满山树木,给人一种莽莽苍苍的感觉。管秀芬坐在船头窘得不敢答汤阿英的话,怕引起更多的话头。她侧着身子,眼睛望着前方潋滟的水光,装做没听见她们在讲啥。
  “小管,为啥不开口呀?舍不得给我船钱买喜酒喝,那我就不要船钱了,算我送的喜礼吧。”
  郭彩娣在船后头这么大声说,管秀芬还是不吭气。她在四处搜索,想法跳出被她们三人包围的窘境。她忽然看见一条大船从湖心亭那边驶来,船头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那个圆球也似的胖脸好生面熟,她仔细望了望,忽然大叫道:
  “他们看,那是谁?”
  她们三人都朝管秀芬指的方向看。秦妈妈一看那轮廓,她认出来了,说:
  “那不是徐义德吗?他怎么也来西湖白相?……”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那只大船后面站着一个船夫,一篙下去,大船箭似的在万道金波上面滑溜过去。秦妈妈她们再也看不清船上究竟坐的哪些人的面孔了。她们望着那条大船向岳坟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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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守仁一跳下公共汽车,匆匆从衡山路转过来,一步快似一步,简直是在赛跑。但一走进他家住的那条幽静的马路,他的脚步却迟缓下来了。一种愉快和羞愧的情绪交织在他的心头。一走出提篮桥监狱大门,他的心早已飞往家里去了,等到望见那两扇黑漆大铁门上两个狮子头的金色铁环,他的步子又踌躇了。他不知道家里有啥人在家,爸爸一定不在,娘也许在,林宛芝大概会在。见了她们说啥呢?特别是林宛芝,怎么有脸见她呢?娘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这回看到他从监狱里回来,不是送给她奚落吗?他像是已经望见林宛芝了,惭愧地低下头来。他站在红墙外边,望着熟悉的邻居房屋,回过头来,不想回家去了。可是娘日夜在家盼望着他,为啥走到门口还不回去呢?他鼓起勇气,又走到黑漆大铁门那里,轻轻敲了两下。门开了,老刘看见是他,兀自吃了一惊,定了定神,认真一看,果然是他,连忙弯腰堆着笑容说:
  “大少爷,你回来啦。”
  “唔。”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刘那天夜里亲眼看见他给人民警察逮捕去的。
  “受苦啦,快进去歇歇。”老刘过来要拿他手上的包袱,说,“我给你送进去。”
  “用不着,我自己提一样的。”他径自走上了台阶,进了门,他想上楼直接到娘的卧房去,可是客厅里传出来娘的声音:“你们去吧,我啥地方也不去,我留下来看家。”他改变了主意,在客厅门外边轻轻叫了一声:“娘!”朱瑞芳打开客厅的门,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睁大了两只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的,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接着面孔上闪现着快意的笑容,不禁大声叫了起来:“啊!守仁回来啦!”
  “谁?守仁?”徐义德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他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守仁判刑一年还没有满呢。他走到客厅门口一看,站在他面前的,头微微低着的可不是徐守仁吗?
  朱瑞芳一把拉着儿子走进客厅,一边说:
  “快进来歇一会吧。”
  朱瑞芳的两只眼睛一会也没有离开过徐守仁,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站在他身旁,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忍不住伤心地说:
  “看你,人瘦成这个样子,面孔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朱瑞芳看到儿子有些消瘦,没有从前那样浑身都是肉,一阵心酸,眼眶润湿,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怕给人看到,把她腋下的手绢取了下来,拭了拭眼睛,痛惜地问道,“你在里头吃的饱吗?”
  “吃的饱……”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呢?”
  “吃的是糙米饭,也没有多少小菜,哪能会胖呢?”
  “我每次探视给你带的小菜,你没有收到吗?”
  “都收到了。……”
  “面孔为啥这样苍白?”监狱里没有镜子,徐守仁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怎样苍白,一时愣住了,没有吭声。
  “关在监牢里,整天晒不到太阳,面孔当然苍白。”徐义德没料到儿子出来这么快,觉得应该让他在监狱里多受点教育才好,免得回到家里来又闹翻了天。看朱瑞芳问长问短,有点不耐烦,暗中顶了她一句。
  朱瑞芳没有在意,按着儿子的肩膀,关心地说:
  “让我看看你的手。”
  徐守仁把手伸在娘面前,她轻轻地抚摩着,惊异地说:
  “这只手怎么变啦?我记得从前是雪白细嫩的,现在为啥长了这么厚的老茧?义德,你看看,这只手多粗!”
  徐义德不耐烦地望了她一眼:
  “孩子刚回来,让他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别老是站着。”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记了。”朱瑞芳拉着徐守仁走到矮圆桌的双人沙发那里坐下,说,“累了吧,歇歇。”
  老王听说徐守仁回来,连忙泡了一杯浓茶,用福建漆托盘送了进来,走到徐守仁面前说:
  “大少爷,你好,喝杯热茶。”
  “谢谢你,老王。”
  朱瑞芳对徐义德说:
  “孩子回来,身体这么不好,要好好给他补补。”
  “唔。”徐义德应付地答了一声。
  “这孩子比过去懂事啦!”
  “长了这么大,应该懂事啦!”
  徐守仁端起那杯狮峰龙井茶,只见茶色清澈,香气清新,一口下去感到味道醇厚,顿时精神一振,满嘴芬芳,舌头上甜丝丝的。他咕噜咕噜地又喝了好几口。他从来不知道绿茶这么好喝:
  “这茶真好喝,老王,给我再泡一杯。”
  “好的,给你多加点叶子。”
  一眨眼的工夫,老王把另一杯绿茶放在他的面前。他端起茶杯,留心看了一下客厅:大太太和林宛芝坐在进门右首靠墙的那一排沙发上;没料到家里的人都在,连吴兰珍也在,坐在大太太身边。林宛芝一个劲看他,大概心里在笑话他吧,不然,为啥老盯着他呢?幸好娘坐在他旁边。林宛芝敢怎么样?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品着,也不看大家,也不说一句话。客厅里突然鸦雀无声,沉寂起来了。
  徐义德坐在徐守仁对面,看他低头喝茶,好像有啥心事。徐义德怕他又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别是从监狱里逃了出来的,要是给政府知道,问题可就大啦。徐义德怀疑地问:
  “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刑期才满吗?”
  “是的。”
  “那你为啥不听我的话,在里面遵守规定,好好学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怎么又回来呢?”
  “是法院要我回来的。”
  “要你回来的?”徐义德棱起眉峰,有点困惑。
  徐守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徐义德,说:
  “你看。”
  徐义德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那上面写的是:
  青年徐守仁,受流氓诱骗,腐化堕落,进行偷盗,破坏革命秩序。判处一年徒刑后,在狱中积极劳动,努力学习,并对所犯罪过,确有所悔改,决定予以假释。
  上海市人民法院
  在上海市人民法院下面还盖了法院鲜红的圆圆的大图章。徐义德看到后面,眉峰开朗,脸上也隐隐露出了笑意,说:
  “那好哇。”
  “这次能够提前假释,就是听了爸爸的话,监狱里要我做啥我就做啥,每天到工厂工作八个小时。我学会了排字、拼版、打纸型,还学会了开印刷机器哩。要不,我的手就会那么粗!”他把手摊给大家看。
  “在牢里还学会这些本事,真了不起!”大太太闹不清拼版和纸型一些名词,只听懂了开印刷机器。就凭这个,本事也不小哩。她想一定是得到观音菩萨暗中保佑,消了灾。她要是不念那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守仁这孩子一定蹲在监狱里还出不来哩。她说:“我知道菩萨保佑你,你早晚要出来的。”“这倒不错,”林宛芝淡淡地搭了一句,“在里面还学了技术,成了排字工人啦。”
  “那可不是!不是我吹牛,现在要是让我到印刷厂去,我准可以当一名工人。”徐守仁夸耀地转过身来,对徐义德说:
  “下了工,没有事,我就看书,看《解放日报》,……”
  “你看什么书?”娘没想到在狱中还可以看书,后悔没有给儿子送书进去。
  “小说。”
  “不学正经的,又看这些闲书。”徐义德的眉头有点皱了起来。
  “我看的那本《普通一兵》,写得很好。主人公马特洛索夫原来是一个流浪儿,后来变成一个英雄了。他那坚强的意志,走上正确的道路,给了我很大的教育。你不是要我努力学习吗?我在里面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听你的话,有空,我就拿本书看。……”他想过去父母对自己的教导,只当耳边风。娘为了不叫他整天和流氓阿飞鬼混,亲自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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