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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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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我的本事,是党的力量……”
  “党……”一个崇高的尊贵的字眼又在汤阿英的脑海里发出春雷般的响声,接着是耀眼的闪电的光芒,照亮了一切事物。她见过不少党员,也不止一次到过党支部,更听过多次党课,但都没这一次给她这么深刻的印象。她听到这个字,眼前像是升起了太阳,万道霞光照着前进的道路。有了它,天下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有了它,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她激动地说,“是的,这是党的力量。”
  她说完了这句话,眼眶润湿,忍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泪珠。党比娘还亲啊!如果没有党,她不能回到张家去;如果没有党,她不能在厂里工作下去;如果没有党,爸爸在乡下永远也不会翻身;如果没有党,爸爸他们也不会住在朱暮堂的大厅里;如果没有党,她也不会成为民主改革运动带头的人啊!如果没有党,旧中国不会推翻,新中国不能建立起来;劳动人民仍旧生活在苦海里啊!想到这儿,她的眼泪雨似的直往腮巴子上流,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忍不住放声哭了。
  余静不了解她内心的感触,让她哭了一阵,抚摩着她的头发,亲切地低低问她:
  “巧珠奶奶对你又不好了?”
  汤阿英摇摇头。
  “那是学海对你不好吗?”
  汤阿英又摇摇头。
  “为啥哭呢?”
  她哭了一阵,心里感到无比的舒畅,擤了擤鼻涕,拭去泪水,微微的笑着,说:
  “不是为了别的,我太激动了,谢谢你,谢谢党……”
  “用不着谢,这是我们的义务。”
  汤阿英紧紧抓住余静的手,感到那手上发出无穷的热力。使她浑身暖洋洋的。她望着余静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余静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握住她的手。汤阿英嗫嗫地想说啥,半晌又没说。余静问道:
  “有闲话,说好了。”
  “我……”汤阿英从俱乐部出来,虽然和郭彩娣、管秀芬谈话,可是她心里老惦记着余静约她谈话这件事,心头又一次升起了希望,她长久盼望实现的心愿不知道这一回有没有可能,她焦急地等待着余静。余静一见面就那么关心她和她家里的事,她觉得应该说出自己的心愿,可是又有点腼腼腆腆,张开了嘴,又激动得说不下去。
  “啥?”
  “我可以不可以……”说到这儿,话已经到了嘴边,怕自己不够条件,汤阿英又说不下去了。
  “怎么样?”
  “我可以不可以入……”
  余静见她好久没说出来,已经猜出七八分了,便接上去说:
  “你想入党?”
  汤阿英一个劲点头,恳切的眼光停留在余静的脸上:
  “行吗?”
  “只要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革命到底,可以申请入党,阿英……”
  余静伸出手去,按着她的肩膀,几乎把汤阿英完全搂在怀里了。她感到汤阿英比过去更加可爱了。她们两人靠得那么紧,仿佛变成一个人了。党支部一直在培养汤阿英,并且要张小玲专门帮助汤阿英,眼看着汤阿英一天一天成长起来。她在五反运动中积极参加斗争;在民主改革中,当了运动带头人,现在又亲自提出入党的要求。整天在一道的人,往往察觉不出一个人逐渐的变化。余静猛的回头一想,才发现汤阿英巨大的发展,和她刚入厂那几年一比,简直判若两人了。她仔细朝汤阿英浑身上下端详,越看越可爱,高兴党又可以增加新的血液了,内心的喜悦忍不住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了,竟忘记说下去。
  汤阿英见余静的眼光不断地望她,有点奇怪,怕自己不够做个党员,说道:
  “真的可以申请吗?”
  “可以。”
  “我怕不够条件,余静同志,哪方面不够,你告诉我,你帮助我,我一定努力争取!”
  “你这样的想法很好。”余静严肃地说,“做一个共产党员不是容易的事,要先了解我们的党章,了解党员的权利和义务,党员要事事带头,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中国解放了,要继续革命,要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还要帮助没有解放的国家!革命的事业可多哩。”
  “我一定听党的话,学你那样,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奋斗到底。”
  “革命道理,你过去上党课已经懂得不少了。……”“我识的字不多,还不会写申请书哩!”汤阿英惭愧地说。
  “这不要紧,我让张小玲讲给你听,要她帮助你。有空的辰光,我和秦妈妈也可以给你谈谈。”
  “这太好了。”汤阿英两只手紧紧抓着余静的右手,兴奋得跳了起来,说,“我现在找张小玲去……”
  “不忙,晚上找她也可以……”
  “这可是一桩大事体啊,越快越好!……”
  汤阿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恨不得立刻见到张小玲,可是张小玲还在俱乐部里啊。她顾不得和余静谈话,盼望的眼光向俱乐部望去。
  俱乐部的歌声停止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张小玲也随着人群走出来了。她一边走着,一边手里打着拍子,在唱歌哩。
  汤阿英一看见张小玲,飞也似的跑过去,气喘喘地叫道:
  “张小玲,张小玲……”
                       一九六五年初稿,北京。
                     一九七六年十月改稿,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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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有财厨房的客人都走了,各个房间的电灯也熄了,马慕韩请客的那间房间的电灯虽然还亮着,但是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角上叼着一支香烟,抽得正起劲哩。唐仲笙见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稳稳不动,知道他一定有事体要商量,陪他坐在沙发上。马慕韩是今天的东道主,冯永祥和唐仲笙不走,他不好告辞。他笑嘻嘻地问冯永祥:
  “阿永,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慕韩兄要请客,小弟怎么敢推辞?”
  “那么,”唐仲笙插上来说,“干脆再来一瓶白兰地。”
  “仲笙兄今天的酒还没有喝够?”
  “还想喝一点。”
  唐仲笙并不说明,他的眼光对着冯永祥。马慕韩立刻明白了,当即叫了咖啡和白兰地,然后问冯永祥:
  “要不要再来点下酒的小菜?”
  “用不着了。”
  “有酒就行了。”唐仲笙指着墙角上一张空沙发说,“坐下来,慢慢喝他个痛快。”
  茶房送进来浓香喷鼻的咖啡和陈年的白兰地。冯永祥一见了陈年白兰地,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他倒了许多白兰地在咖啡里,搅了搅,喝了一口,对唐仲笙说:
  “你也放点试试看。”
  唐仲笙如法炮制,放了白兰地,喝了一口,回味地说:
  “果然不错!”
  “你虽然是老枪,这样喝咖啡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从来没这样喝过。”
  “阿永喝咖啡大有讲究,在这方面是个老行家哩。”马慕韩也给自己杯里加了白兰地。
  “祥兄在哪方面都是行家。”
  “仲笙兄别把我捧到云里雾里去,弄得我昏昏沉沉的,那可吃不消。小弟在吃喝玩乐方面,倒是有点经验,说不上行家。拿抽烟来说吧,我是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一口进,一口出,不晓得胃口好坏。不像仲笙兄,闭着眼睛抽烟,只要抽这么一口两口,就晓得是啥牌子,这才是真正的行家哩!”
  “品烟是小事,微不足道。怎么能够和你比哩。”
  “税法该不是小事吧,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全靠你们的抬举。”唐仲笙歪过头去望了马慕韩一眼说,“没有你们两位,在上海滩上谁晓得唐某人哩!”
  “那你太客气啦,上海滩上抽烟的人谁不晓得东华烟草公司的仙鹤牌香烟呢?提到东华,大家都知道唐仲笙是大老板。”
  “这是工商界朋友捧场。以后还要靠你们两位提携提携。
  ……”
  冯永祥看他要谈到民建改选上头去,想起徐义德拜托他的事,再不讲,今天就要失去机会,连忙打断他的话,插上去说:
  “提携二字不敢当,以后有啥事体,互相帮助吧。工商界的事体,总少不了我们的智多星。比方说徐义德吧,他家里最近出了事,找我帮忙,我就想找你们两位商量商量……”
  马慕韩感到有点意外,刚才吃饭,徐义德神色自若,不像有事体的样子,慌忙问道:
  “出了啥事体?”
  冯永祥把徐守仁被捕的事向他们叙述了一番,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德公望子成龙,一会想送他上英国,一会又想叫他去美国,在香港读了一点书,又叫回上海。这孩子不好好读书,整天和阿飞流氓鬼混在一起,当然要出事体,听说现在已经解到提篮桥监狱里去了。你们看,我这个忙怎么帮法?”
  “祥兄足智多谋,大概早想好了办法?”
  “智多星这回可猜错了。”冯永祥摇摇头说,“正是没有想好办法,才同你们商量。我是受人之托,要了这个心愿。本来早就想约你们两位谈了,一直穷忙,没有找到机会。”
  “智多星想想看,怎么帮忙好?”马慕韩把这件事体推在唐仲笙的身上,他自己暗中在猜想冯永祥的意图。
  “我们工商界没有办法,点子要出在政府方面。”
  冯永祥接过去说:
  “对,和政府方面的人谈谈,大概不成问题。阿飞偷点物事,是小事体;何况守仁这孩子年纪轻,受旧社会的影响很深,养成这个坏习气,上了坏人的当,料想不是他本人有意要偷的。难道徐总经理的大少爷会缺这么一点钱花?他绝不是主犯,顶多是个从犯,说不定还是个嫌疑犯哩。”
  “祥兄分析的完全正确。”
  马慕韩不大同意唐仲笙的恭维,说:
  “这要看他自己的口供,不了解他在监狱里怎么说的。”
  “德公说,守仁关进牢里后能讲啥,肯定不是他偷的,好像是阿飞有意要陷害他。”
  “那不用帮忙就可以出来了。”
  冯永祥问马慕韩:
  “为啥?”
  “你们不是说阿飞有意要陷害他吗?那是冤枉好人了,政府调查清爽,当然就释放了。”
  冯永祥马上把话收回来:
  “我看德公也许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儿子当了小偷,就是嫌疑犯,恐怕也很重。不然,为啥又解到提篮桥去呢?”
  “这么说,比较接近事实。工商界真不幸,一桩桩丑事都出在我们工商界。这样的丑事,谁好意思向政府方面提?仲笙,你说是啵?”
  “是啊。”
  冯永祥心头一阵凉意掠过:他留下唐仲笙,本来想他会在旁边打边鼓,帮忙他劝说马慕韩,没料到马慕韩把唐仲笙抓过去,倒变成绊脚石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动,笑了笑,慢吞吞地说:
  “慕韩兄说的对,这的确是一件丑事,丢我们工商界的脸。不过事体已经发生了,如果不早点想法子,传扬开去,也不能增加我们脸上的光采。……”
  唐仲笙暗暗佩服冯永祥的口才,感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一句话得罪了冯永祥。目前正是酝酿改选民建上海分会的时机,谁也不能够得罪。他不等冯永祥说完,连忙补上一句:
  “祥兄这个意见很值得考虑。”
  “这还用说,阿永哪个意见不值得考虑?”
  唐仲笙给马慕韩一质问,觉得今天晚上要特别小心,不能随便讲话。他没有再吭声,只是嘻嘻地笑了笑。冯永祥暗中支持了唐仲笙:
  “不能这么说,我有些意见并不值得考虑。我讲话比慕韩兄差远了,没有你想的周密,也没有你的理论水平高。你要末不提意见,只要一提出来,嗨,没有一个人不五体投地佩服的。我这个小区区,在你面前算不了啥。”说到这里,他急转直下地说:“不过,我刚才提的这点小意见,倒值得两位明公考虑考虑。”
  马慕韩见事体逼到面前,现在正是用冯永祥的时刻,不好给他难堪,便先发制人:
  “阿永这个意见确是值得考虑。徐义德丢丑,我们工商界也没面子。这事,别人不好在政府首长面前提,只有德公亲自出马才行。”
  冯永祥好容易打开了一点门路,马上又叫马慕韩堵住,幸亏他的话还没有说死;冯永祥等了一会,心想唐仲笙可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料智多星守口如瓶,连气也不吭一声,只好自己开口了:
  “慕韩兄说的再对也没有了,这事非德公亲自出马不可。听说,他已向区里提了这件事体,区里表示也愿意帮忙,双方头寸都不够,这件事便拖下来了。”
  “双方头寸怎么都不够?德公在区里的地位并不低呀!”唐仲笙开口了。
  “德公在区里的地位是不低,可是在市里的地位并不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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