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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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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他见走道左边那个看守低着头,仿佛在望地上东西,没有注意他们谈话,于是马上转了话题,说,“最近看见姐姐吗?”
  “看见过。”
  “他们好吗?”
  “他们……”她不敢把徐义德的态度告诉他,怕引起他的愤怒和痛苦,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当然很好。”
  从她说话的口吻里,他感觉出不好的苗头,忍住心头的不满。现在要靠众人帮忙,特别是姐姐姐夫帮忙,不能不在他们面前低头,哪能计较这些?他说:
  “你在家一定也闷的慌,可以常到姐姐家走走,有啥心事,给姐姐谈谈。我么,只有这一个亲姐姐;姐姐呢,也只有我这一个亲弟弟。我晓得,她是很关心我的。你告诉她,就说我在里面很想念她,也很想念姐夫。”
  “好,我一定告诉姐姐。”
  “告诉姐姐她们,我没有做啥坏事,我不久会出来的。我多么想看到姐夫呀。我也不指望别的,希望姐姐不要把我这个弟弟忘记了。妈妈临死的辰光,还抓住姐姐的手,再三嘱咐她要照顾我这个弟弟。我年纪虽小,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只要姐姐姐夫关心我,搭救我一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啊!”
  他说到后来声音有点低沉了。他的话一句一句打动她脆弱的心弦,听到后来。她心弦要断了似的难受。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润湿,竭力忍下心里的痛楚,安慰他说:
  “你在里面安心好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自己心里也很难受,看到她站在小小的窗口那边,近在咫尺,就是不能在一道。从对面窗口望出去,是接见室的房门,房门外边蔚蓝的天空,远方的白云自由自在地飘荡,一片又一片地在空中飘过。三五只麻雀从上空飞过,一边张开小小的翅膀飞翔,一边欢快地啾啁着,多么开心啊!他的心也随着小鸟飞向辽阔的天空了。半晌,门外那个法警迈着规律的步子,迟缓地走过来,然后又慢慢走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窗口这边,深深感到失去自由的孤寂了。他忧愁地默默不语。她也黯然,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默默相对。
  站在走道上的看守,忽然听不到声音了,奇怪地抬起头来,向两边窗口望了望。凭他丰富的经验,接见的人谈话永远谈不完的,怎么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呢?他说道:
  “有话快讲,时间快到了。”
  她在沉默中给看守的话惊醒,连忙想想还有啥闲话要讲。走进接见室以前,她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见了他就忘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要说啥,慢慢想起了一些,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一举手,发现左手紧紧拿着沉重的罐头。心里吓了一跳,差点把它忘记了。她把罐头举到窗口给朱延年看,说:
  “给你带来一点罐头和水果……”
  他一看见罐头和水果,口水好像立刻要从嘴里流出来了。
  他多么希望有点好吃的物事啊。他一个劲儿点头:
  “好,好,太好了。”
  “你还要啥?”
  “不要啥,有点吃的就很好了。”
  “要钱用吗?”
  “不要……”他旋即想起他被捕时身上没有钱,能够有点钱放在身上那也是好的,改口说,“你带钱来了吗?留下一点也好。”
  她当了金镯头,付给童进他们一百万还小户债,买了点罐头,凑了五十万带来,怕他在里面要钱用。她打开手提皮包,拿出来,说:
  “不多,五十万,先用着再说。你要,我以后再给你设法送来。”她恨不能把罐头和钱亲自交给他,最好能打开罐头看他一口一口吃下去,可是两个窗口之间隔着可恶的走道,两个人只是望的见,可没法接触,更没法把东西当面交给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把罐头和钞票提到窗口向对面窗口晃了一晃,让他看了一下。她说,“等一歇我把这些物事交给看守,请他送给你,好啵?”
  “好的。”他感激地说,“家里的事体累你了,——我现在完全靠你了。”
  “你放心好了。”她问,“还要啥吗?”
  “我啥也不要了,我只是想姐姐和姐夫。”他不放心童进那些人,说道,“我还关心小童他们,他们帮助我维持这爿店,将来我出去一定不亏待他们。多年的老同仁了,他们也不会对我不起的。告诉店里同事,我在里面很好,以后出去,还要用他们,一同改变作风,把福佑办好。”
  “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站在走道上的那个看守说:
  “时间到了。”
  “丽琳……”
  朱延年轻轻叫了一声,面影就慢慢从窗口移去。马丽琳的眼眶汪着泪水,视线有点模糊,盯着渐渐消逝了的他的背影,她忍不住大叫两声:
  “延年,延年……”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簌簌地落下,终于幽幽地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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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火车一过了苏州车站,汤阿英的心就怦怦跳动,眼睛一个劲儿注视着窗外: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直连到天边,稻子长得十分饱满,望不到尽头,不时出现一丛丛苍翠的大树和黑瓦白墙的农舍,才把视线缩短。田野上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如同无数又长又大的玻璃组成,在下午炙人的阳光下反射着闪闪的亮光。她望着在眼前迅速出现又很快过去的河流,心里想:一定有一条通到太湖的。幼年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展开了,她曾经和爸爸一道从无锡车站旁边的那条河上船,一直开到太湖。她的心顺着河流到了浩浩淼淼的太湖,到了熟悉的梅村镇,到了温暖的家里,看到了亲爱的爸爸和生病的弟弟。她希望见到弟弟的时候,弟弟的病已经好了。她脸上闪着快慰的微笑,沉浸在甜蜜的欢聚里。
  张学海坐在她对面,搂着巧珠,两个人在听车厢广播沪剧《白毛女》,筱爱琴正在唱《西厢》初更调:
  黄家狼心把我害,多亏二婶救我往外逃;在山洞,一年多,熬辛吃苦到今朝。等侬大春早回来,血债我要讨,替我喜儿冤仇很。……
  他很喜欢听沪剧,特别是丁是娥和筱爱琴唱的。筱爱琴充满了仇恨和愤怒的歌声深深地感动了他。巧珠虽然不大懂,但是她也给这优美的唱腔吸引了。
  汤阿英歪头对着窗外,眼睛虽然仍旧望着田野,但给筱爱琴的富有感情的声调吸去了注意。她想起白毛女当年受苦受难的情形,自己虽不是白毛女,可是也有类似自毛女的遭遇。她想起悲惨的往事,不禁蹙着眉头。她听到大春唱道:
  喜儿休要伤心哭,报仇时候已来到,外边世道已经变,天翻地覆你还不知晓。当年大叔讲红军,红军已来到,穷人翻身到今朝,代替你喜儿把仇来报。……
  她的眉头随着一句句唱词逐渐展开了。
  沪剧播送完了,车厢里静下来,只听见旅客细碎的谈话声和轮子在铁轨上发出的啌啌窿窿的有节奏的音响。
  汤阿英指着行李架上的藤手提包,对张学海说:
  “那个,你给我弟弟。”
  “不是你买的吗?”他想起里面汤阿英买的泰康饼干和冰糖。
  “是我买的,算你送的。”
  “也不是我买的,”他摇摇头,说,“你买你送,不好骗人的。”
  “小舅子生病,姐夫好空着手去看吗?”她望了他一眼。“你为啥早不说!”他想送点东西也好,可是晚了,便说,“到无锡买点吧。”
  “本地货,不稀罕。”
  “这可难住了我。”
  “就算你送的也没关系,别算得那么清爽,夫妻也不是外人。”
  他给她说的没有话讲了,反问道:
  “那你就不送点了吗?”
  “哦?”她没想到这一层,给他一问,愣住了。她因为上次爹到上海,女婿和丈人不怎么亲热,看上去爹有点不大高兴。张学海是古板人,心里踏实,不会给爹谈谈这个说说那个,显得有点疏远。这次回家,特地给他代买了东西送弟弟,忘记自己也该买点了。她说,“自己的姐姐,送不送没关系。”
  “姐夫就是外人?”
  “外人当然不是,”她说,“不过和姐姐总归差一点,隔层肚皮么。”
  “隔层肚皮隔层山。”他笑着说。
  “那就看你的心了。”
  “好,好,我送。”他怕她不高兴,想了一个法子,说,“这样好了,算我们两人送的。”
  “这也好,”她满心欢喜,指着他说,“想不到你想出这个好主意来。”
  “你有本领,我也不推板。”
  两个人都笑了。巧珠刚才听妈妈和爸爸谈话,有时绷着脸,她心里吓丝丝的,没敢啧声。他们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两只小手用力鼓掌哩。
  说话之间,火车进了无锡站。汤阿英挽着巧珠随着人群走去,张学海提着藤子手提包跟在后边。汤阿英走过天桥,想起那夜离开无锡到上海的情景,偷偷摸摸地藏在角落里,等火车进站,悄悄地低着头上车,头上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压着,抬不起来,连天空也好像忽然低了。现在她站在天桥上,昂着头,挺着胸膛,深深吐了一口气,浑身轻松,天空也比那夜高多了。
  走出车站,他们搭上公共汽车,顺着护城河,在开元路上急驶。巧珠好奇地望着窗外广阔的马路和矗立在右边远方的两座高山。她指着高山说:
  “妈妈,这是啥?”
  汤阿英还没有答,张学海摸着巧珠的头说:
  “这么大了,连山也不晓得!”
  汤阿英不同意他的谴责,说:
  “她自小在上海长大,从来没有看过山,哪能会晓得?”
  “你说的对,别说巧珠,连我也没有看过哩。”张学海给她一提醒,不禁笑了。
  “这是锡山,”汤阿英指着另外一座山对巧珠说,“那是惠山,上次外公给你的那个泥娃娃,就是在惠山下面买的。”
  “妈妈也给我买一个。”
  “听话,妈妈就给你买。”
  公共汽车从梅园过去不久,到了站头,汤阿英她们下了车,向梅村镇走去。
  村子里成年的人都下地去了,只有一些小孩子在村子里玩耍,不大能劳动的老人蹲在屋子里看家。孩子们不认识汤阿英她们,好奇地盯着她们望。汤阿英在右首一座灰砖高墙的大门面前站了下来,抬头仔细望了一下,对张学海说:
  “到了。”
  大门开着,汤阿英朝里面一望: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声。她走上白玉石的台阶,抬头看见客厅上端红底金字大横匾上面“礼规义矩”四个字,仍然和过去一样,只是它两旁的水红色的泥金对子颜色暗淡了,上联“螽羽歌风凤毛济美”中的“济美”两字不见了,大概给风撕破了,下联有几个字分了家,用纸糊着。一堂红木家具不见了,只剩了一张大八仙桌子还放在当中。五开间的大厅给隔开了,一明四暗,当中算是客堂,四家共用。这些物事她很熟悉。她站在台阶上,想起第一天跨进朱家的情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爹就在这个天井里,给朱老虎抛了笆斗,弄得死去活来,差一点送了老命。回到家里,爹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动弹不得,只靠阿贵一个人递茶送水。伤还没养好,朱老虎又在病人头上动脑筋,让汤富海租种下甸乡四亩六分山坡地,要照五亩算,一年忙下来,疼得个两手空空。爹累得背也有些驼了,到现在身上还有条条伤痕哩。她回过头去,又看了天井一眼,仿佛看到爹装在笆斗里,给奚福何贵抛来抛去……。
  张学海看她站在台阶上发呆,等了一会,还在东张西望,奇怪地问道:
  “你找啥?”
  “不找啥。”
  “为啥不走啊?”
  她信口“哦”了一声,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客堂,没有看到一个人。她向四面望望,没有人影,就向屋里高声叫了一声“爹”!
  右边房子里蓦地跳出一个青年,上身穿着一件白布褂子,当中一排布扣子松开,下边穿着一件粗蓝布裤子,裤脚反卷到膝盖上头,粗壮的小腿和结实的胸膛都露在外边,像是铁打的一般。他剪的是平顶头,头发乌而发亮,额门开阔,两眼奕奕有神。他定睛一看,马上欢天喜地大声喝道:
  “姐姐,你们啥辰光来的?”
  汤阿贵一把抓住姐姐的手,高兴得一个劲直抖。
  “刚刚到。”汤阿英朝他浑身上下端详,见他长得那么结实,心里惊喜交集,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个劲地看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她心里好生奇怪,爹不是说阿贵生病了吗?为啥一点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呢?
  阿贵见姐姐望着他不说话,兀自一惊,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他也向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笑着说:
  “我是阿贵,你不认识吗?姐姐。”
  “你长的这么高了,要在马路上碰到,真的会不认识的。”汤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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