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

第155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55节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百万,也不能说贵。不过,这样的稀世之宝,要你让我,有点说不过去呀。我看,你还是留着吧。”
  “只要徐总经理喜欢,价钱倒好说,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你看着给就是了。”李老板知道徐一万的脾气,古董不论真假,钱多了不行。他希望早点把这个假古董售出。
  徐义德心里盘算:开价一百万,总不能出十万八万啊。何况这古磬是真是假,自己也看不出来,但从价格上看:不像真的。如果是真的,一百万太便宜了;要是假的呢,连十万也太贵了啊。他没有鉴别能力,也不承认自己是外行,便指着林宛芝对他说:
  “她的兴趣不大,你留着吧。最近有好字画没有?”
  “字画?有,有有。”他一边把假古磬小心收起,一边取出一幅画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这也是精品。你喜欢扬州八怪,恰巧我昨天收进一幅郑板桥的竹子,你看。”
  他把画轴交给徐义德,自己慢慢走去,一幅竹子在徐义德的眼前展开了。徐义德对于扬州这个隋唐以来极其繁华的都市是非常向往的,乾隆年间八怪的画更是酷爱,尤其是“得罪罢官”的郑板桥的画,见到了就不忍放下,因为他不“曾馆于工商家”,”索吾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所以他的画特别可贵,几乎见了一幅,徐义德就要买一幅,仿佛也替当时的盐商出口气似的。徐义德凝神地欣赏手中这幅墨竹,看过来又看过去。他喃喃自语:
  “确是郑板桥的手笔。”
  “徐总经理的眼光真高,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幅竹子是郑板桥的得意之作。你看,笔墨气韵,画风放逸,多好。我的见识浅,像这样好的竹子,不瞒徐总经理说,还是头一回见到哩。”
  林宛芝听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在称赞这幅画,她也像是行家一样,在看这幅画,可是她看不出它好在啥地方。
  徐义德怕他把这幅捧的太高,索价就一定昂贵,就暗中杀一杀他的价:
  “我倒看过几幅,比这幅更好。这幅么,在郑板桥的竹子当中,不过是中等货色。”
  “那当然,徐总经理见多识广,”李老板看出徐义德想买下来的样子,希望售价高一点,进一步说,“不过,就我看过的来说,这是最最好的一幅。”
  徐义德心中已决定买下,不再和他评论高低,直接问道:
  “你多少钱收进来的?”
  “二十三万收进的……”李老板早想好了。
  徐义德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说:
  “那太贵了。”
  徐义德有意把手里的画卷了一卷。可是没有吓住他。他完全摸熟了徐一万的脾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
  “总经理了解郑板桥的润例:大幅六两,中幅四两,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别的不说,单凭这装池裱工,就要好几万。二十三万收进来,一点也不贵。本来要徐总经理赏两个车钱,嫌贵,那就照原价让给你吧。”
  “也太贵了。”
  “总经理看,给多少呢?”
  “我看,”徐义德又望了一眼竹子,忖度了一下,说,“十万块钱了不起哪!”
  李老板把舌头一伸:
  “目前的行市,再便宜,十万块,怎么的也收不到。我不能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你高抬贵手,再加点。”
  “我看,十万也太贵了。”徐义德下狠心再逼他一下,又卷了卷,要退还给他,兴趣淡然地说,“板桥的竹子,我家里已经收藏了好多幅了,这幅并不太好,你带回去吧。”
  李老板见苗头不对,十万块还要往下跌,心想徐义德好厉害,真会杀价。他咬紧牙关,急转直下,说:
  “十万就十万,赔本让给你,徐总经理。”
  徐义德开了价不好收回,可是还想压低一些,开玩笑地说:
  “那怎么行啊!我不能叫你赔本。”
  “老主顾嚜,不算啥。”他迅速走过去,帮助徐义德把画卷起,放在桌子上。他怕徐义德不要,因为十万块卖出,已经有了七万的利润,相当满足了。其实,他不知道今天徐义德的心情,即便再多一点,也不在乎的,化点钱,徐义德就舒畅一些。要是像往常那样,就是三万,徐义德也不一定要的。他转过去,对林宛芝说,“最近我收到一些好翡翠镯头,赶明朝送过来,给你看看……”
  林宛芝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老王匆匆走了出来,站在徐义德旁边,弯着腰,低着头,小心地说:
  “厂里又来电话,赵得宝要找你谈生产计划,请你去一趟……”
  “告诉他,我出去了,”徐义德发觉这说法不妥,旋即更正道:“就说我到医院去了。”
  “是,是。”
  李老板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低而短促,料想有紧要的事体,知趣地说:
  “你们忙吧,我走了。”他把深灰布包袱扎紧,提起来向东客厅走去。
  徐义德对老王说:
  “付十万块钱给他。”
  李老板回过头来,向徐义德鞠了鞠躬:
  “谢谢徐总经理,改天见。”
  林宛芝问徐义德老王说啥。徐义德怒气冲冲地说:
  “厂里要讨论啥生产计划!生产不生产同我毫无关系。叫工会去管吧,我就是不去。”
  “你是总经理,工会找你谈生产计划,你不去,人家不会说你消极吗?”
  “消极就消极,”徐义德毫不掩饰地说,“现在生产多少棉纱,有多少利润,同我毫无关系,全要退补给政府,我积极不起来……”
  “义德,你不能这么说,让工会晓得了,要斗争你的。”
  “我不是阿木林,对工会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见他满脸怒容,不好再劝他去,改了话题,说: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宴会吗?你去不去?”
  “冯永祥请客,哪能好不去?”
  “你不到厂里去,倒出去吃饭!厂里人晓得,不好吧?”
  “厂里人不会晓得的,吃饭的都是资方。”
  
肌�
肌�
11
  南京路上有轨电车一辆紧接着一辆开过去,空中的电车线不时爆发出绿闪闪的火花,霓虹电管的光芒像燃烧着的火焰,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潮水一般的涌来涌去。叮叮的电车铃声和乱烘烘的人声混成一片。徐义德的汽车随着人群慢慢开到新雅粤菜馆,他跳下车子,走进去,里面广东腊味的香气扑鼻而来;上了楼,各色各样的酒菜香味不断地飘送过来。他很熟练地走到三楼靠东边的一个房间,穿着白长衫的服务员打起白布门帘,请他进去。站在里面迎接他的是冯永祥。徐义德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
  “这地方倒比较清静……”
  “闹中取静,嗨嗨……”
  徐义德走进去,一眼望见潘信诚坐在圆桌对面,连忙过去握着潘信诚的手:
  “信老,你早来了。”
  “刚来一会,”五反运动以后,潘信诚第一次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见了徐义德,马上想到朱延年,不禁感慨万端,意味深长地说,“好久不见了,你好。”
  “你好,”徐义德会意地说,“真的,好久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的感慨立刻传染了大家,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我们好像有多少年不见面了,简直如同隔世,仔细一想又没有隔多少时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个啊,”唐仲笙紧坐在潘信诚隔壁,他半边身子斜靠着窗口,懒懒散散地说,“想起来也很简单,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当然显得日子长了啊。”
  柳惠光听到唐仲笙说“好不容易才过了‘五反’这个关”,他的面孔立刻绷得紧紧的,好像动过手术的人,见大夫给别的病人开刀,自己就感到悸痛一样。他轻轻叹息一声,露出余惊犹存的神情,吞吞吐吐地说:
  “过这关,真不易,诸位过一关,我,我可是过了……五关……”
  “哦!”冯永祥顿时接上去,笑着说,“你老兄,了不起啊,过了五关,那么,一定斩了六将,老蔡阳的人头呢?关云长。”
  柳惠光的面孔红得像关云长一样了。他羞怯地说:
  “阿永,我对京剧是外行,没有你的天才,别拿我开玩笑啊。”
  “啥人同你开玩笑?”冯永祥忍住笑。
  徐义德想从柳惠光那里了解一些朱延年的情形,插上来关心地问他:
  “你们新药业怎么要过五关?”
  “不是新药业,是说我自己。”
  江菊霸坐在柳惠光旁边,喝了一口茶,轻轻拭了拭红殷殷的嘴唇,帮助徐义德说:
  “为啥要过五关,说给大家听听。”
  冯永祥立刻把两只手举了起来,大声地说:
  “我双手赞成。”
  大家用渴望的眼光望着柳惠光。他定了定神,右手慢慢抚摩着胸口,顺了顺气,又叹息了一声,才慢腾腾地说:
  “这次‘五反’互助互评是我生平第一次最困难的事体,自小学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目。‘五反’开始,我毫不关心,认为没啥了不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送来通知,要我到市里交代,我也莫名其妙。店里情形不了解,怎么交代?心里一横,到市里去看看再说。小组会上,听别人报的违法数字很大,心里想,怎么这些人违法这样重!别人问我:大概是什么户?我说,我呒啥,没有违法的地方。我是基本守法户。这种说法,自己还以为很客气的。我私下问组长怎么交代,组长就是我们仲笙兄,本来是老朋友啊,可是,这会板起面孔,翻脸不认人,说是要我自己负责。弄得我昏头昏脑,茫茫然,不知所措,这是头一关。”
  “这叫做麻痹模糊关。”冯永祥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柳惠光说,“那么,第二关呢?”
  “第二关,”柳惠光焦虑地摇摇头,声调低沉,说,“大组突然点名要我坦白,我真急了,坦白啥呢?勉强在会上交代了一些,大家认为是鸡毛蒜皮,很不满意,大组一轰,轰得我六神无主,浑浑沌沌,更加糊涂起来。回到家里,儿女也变了样,个个向我进攻,连我的内人也要我彻底坦白。到店里,职员不和我谈话,他们啥也不说。到了小组,大家批评我是老油条。我这时觉得很落伍,一个人很孤立,走投无路,痛苦极了。……”
  江菊霞不等柳惠光说完,抢在冯永祥前面,笑了笑,说:
  “这叫做紧张害怕关。”
  柳惠光点点头。冯永祥向江菊霞逗趣地瞪了一眼:
  “怎么,我请你来吃饭,你倒抢了我的生意。”“好,”江菊需毫不让步,她指着柳惠光对冯永祥说,“由你统购包销。”
  潘宏福站在爸爸背后,指着冯永祥说:
  “阿永,你垄断市场?”
  潘信诚两只眼睛微微闭着,在聚精会神听柳惠光过五关的故事,不料宏福从中插嘴,他怕得罪冯永祥,暗中代儿子把话收了回来:
  “那当然,他是东道么。”
  “不,”冯永祥谦虚地说,“我可以开放点自由市场。惠光兄,说吧。”
  “后来组里的工作同志启发我,店里的职工帮助我,才彻底认识自己的五毒罪行,慢慢把问题交代清楚,又到区里坦白了一次……”
  唐仲笙因为刚才柳惠光“将”了他一“军”,不好解释,一直默默没有发言,谈到这里,给了他一个机会,插上来说:
  “可别忘了,还有我的帮助。”
  “对,”柳惠光说,“还有你。”
  “这一关——”唐仲笙笑着对冯永祥说,“叫做轻松愉快关,是不是?”
  “是,一百个是。”冯永祥的头在空中绕了一个圈。
  “这一关是各位扶我过的,不是自己走的。”柳惠光补充道,“谢谢仲笙兄,你也扶了我一把。”
  “这不算啥。”徐义德回想起自己在厂里铜匠车间那晚的情景,说,“大家都一样,过关总要有人帮助的。”
  “收到评户通知书,”柳惠光的眉头开朗一些,指着胸脯说,“我这颗心才算定下来。”
  “这也算一关?”冯永祥侧着身子问他,“那么,这一关叫做笃定泰山关。”
  “笃定泰山?这么说,也可以。”柳惠光勉强同意。
  徐义德见他不说下去,屈指一算,问他:
  “一共只有四关,怎么说五关?”
  “铁算盘真了不起,马上就算出来了。”
  这是潘信诚的赞美声。他紧接着嗨嗨笑了笑。江菊霞指着柳惠光说:
  “还有一关呢?”
  “唉……”柳惠光长叹了一声,半晌,才又说下去,“过了第三关,自己保证的话,要全部实行。想来想去,很不容易,不晓得前途怎么样。所以现在心里非常沉重……”
  “这个,”徐义德同情地望了望柳惠光,觉得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退补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自己说了的话不好推翻;完全实现吧,又不甘心。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