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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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来覆去想不起汤阿英要和她谈些啥,横竖答应了,只好带只耳朵来听听。今天早上十点以前,她就到厂里来了。现在她坐在工人文娱室里,拿了一份《人民画报》,迎窗坐着,随便翻翻。汤阿英赶到文娱室,大步走了进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来晚了一步。”
谭招弟回过头去一看,见是汤阿英,便放下《人民画报》,站起来,亲热地招呼:
“没啥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快坐下来歇一歇。”
她们两人坐在迎窗的小桌子两边,桌子上有一副象棋盘,不知啥人下了象棋,没有收起,那副残局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汤阿英看了文娱室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人,早晨的阳光从室外射进来,显得屋子里清静明朗。汤阿英接着说:
“我早就准备来了,可是巧珠奶奶不放;她一早去买了小菜,要我和学海在家里过一个厂礼拜,大家团聚团聚;一听说我约人到厂里来谈话,脾气就来了,厂礼拜还到厂里约人谈话,那叫做啥厂礼拜啊!……”
谭招弟心里想:巧珠奶奶说的对啊!汤阿英不过厂礼拜,连带把谭招弟也拉来,真是舍命陪君子,唤起她内心的不满。可是听汤阿英讲下去,谭招弟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汤阿英说:
“也难怪巧珠奶奶,七天才逢到个厂礼拜,希望大家在一起过一天,老人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不知道我们厂里正在热火朝天开展伟大的五反运动,啥人在家里坐的住啊,不到厂里来,也会到工人姊妹家里去,商量商量哪能把五反运动搞得好上加好,给五反运动出点力,肃清了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那辰光再好好过厂礼拜也不迟啊!招弟,你说,对啵?”
谭招弟感到汤阿英不是在说巧珠奶奶,仿佛在批评她。她红着脸,羞愧地不好承认,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不高,心里挂念着家务事,想利用厂礼拜收拾一下,没有想到利用厂礼拜给五反运动多做点啥。她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呀!别说巧珠奶奶,老实讲,我也有这个思想,你昨天晚上约我,本来我也不想来的……”
汤阿英没有直接批评她,反而鼓励她:
“你今天来了,就很好。”
“幸亏你帮助,要不,厂礼拜我不会坐在文娱室里听你谈话。”
“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桩事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并不稀奇,只要后来做对了,就好了。我有些事体也是别人帮助的,特别是余静和秦妈妈对我的帮助最大。”
“你给我的帮助也不小哩!”
“不,我对你的帮助不够,平常上工,大家都忙,难得在一道谈谈心,我接近你不够,是我的责任……”
“不,”谭招弟见汤阿英鼓励她,却批评自己,感到过意不去,便打断汤阿英的话,说,“是我的责任,特别是车间里生活难做以后,我接近你太少了。”
“我们以后多接近接近,把我听到的事体多给你讲讲。”“好哇!”谭招弟望着棋盘,说,“好比下棋,别人的兴趣很浓,我也看,可是看不懂,不了解每一步棋的意思。你要是把每步棋的意思告诉我,我懂了,当然就有兴趣。做事体也是这样的,大家做的事体,我也做,心里可不晓得为啥要这样做,有人告诉我了,道理懂得了,我谭招弟绝不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我了解你这个脾气。”
“以后有啥事体,你多给我讲讲。好啵?”
“当然好。”汤阿英望着《人民画报》上几幅郝建秀工作者的照片,说,“最近每个车间都写了许许多多的检举信,我听余静和张小玲同志讲,清花间写了,钢丝车间写了,粗纱间写了,打包间写了,连职员们也写了不少。我们细纱间写的比较多,在厂里数一数二哩。当然,我们不能骄傲自满,还要继续写检举信,别的车间发展很快,我们不努力,就会落在别的车间后面。筒摇车间虽然现在写的不多,只要群众进一步深入发动,很快也会赶上来的。”
谭招弟听到汤阿英介绍厂里各个车间写检举信的情况,兴趣很浓,胸襟开阔一些,眼光也看的远一些。过去,她只晓得筒摇间的事体,特别是她挡车附近姊妹的情况,别的车间的情况就不大了解了。她本来以为筒摇间的“五反”工作做的还不错,和其他的车间一比,就看出了差距。她焦急地说:
“筒摇间写检举信哪能落后了?”谭招弟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做生活不推扳,细心负责,总希望做得比别人好一些多一些,也希望筒摇间工作在厂里比别的车间好一些多一些。这次写检举信,如果不是汤阿英今天约她到厂里来谈,她还不了解哩。她急着问,“能赶上去吗?”
“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赶上。我听余静同志讲,每个运动开头的辰光,因为运动发展的不平衡,有的先进,有的后进,大部分处于中间状态,随着运动的发展,就会发生变化,后进单位经过努力,可以转化为先进单位。就拿细纱间来说,也有后进的,董素娟就是其中的一个。筒摇间现在和别的车间虽说有些差距,不要紧,赶上来就是了。你在筒摇间的威信很高,加点油,带带头,……”
汤阿英这一番话,谭招弟句句听的进,领会了今天找她谈话的意思。杨健和“五反”检查队领导厂里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党支部、团支部和工会都召开了大会,甲班和乙班的群众动员大会开过了,最近诉苦大会各个车间也陆续开了,杨健和余静分别在会上讲了话,号召大家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这问题提到她面前来了,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不了解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哪能检举呢?她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在杨健的号召下,各个车间的工人纷纷写了检举信,雪片也似的送到“五反。检举队的办公室,有的工人写了一封,想到了新的材料,接着又写。筒摇间和别的车间比起来,写的不算多,还有少数工人一封还没有写哩。群众工作组负责人秦妈妈曾经到筒摇间“五反”分队去,召开了小组会,她在会上再一次谈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资本家压迫工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工人阶级这次要把五反运动领导的好,彻底消灭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民族资产阶级今后一定要规规矩矩办事,否则工人阶级不答应,人民政府也不答应。工人同志们,要响应杨健和余静的号召,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已经写了的还可以写,没有写的要抓紧时间写。秦妈妈和张小玲知道谭招弟是汤阿英介绍到厂里来的,两个人的关系比较亲密,就分配她除了找细纱间的工人谈话以外,也找谭招弟谈谈。谭招弟想起秦妈妈在筒摇间小组会讲的那些话,再听汤阿英对她说的这一番话,感到自己应该写检举信。她惭愧地说:
“检举信,我一封还没写哩。”
“有啥困难?是不是找不到人代笔?”
“我自己勉勉强强也可以拿笔,只是了解的事体少,也不具体……”
“那不要紧,全厂工人都检举,你检举这方面的材料,他检举那方面的材料,凑在一道就多了,也具体了;把徐义德的五毒全部检举出来,杨部长和‘五反’检查队领导我们和徐义德斗争,他就隐瞒不了,也赖不了账,这样才能彻底肃清他的五毒不法行为!”
谭招弟进一步了解写检举信的重要性,更加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是不对的,兴奋地说:
“我要写……”
汤要英看到她下决心要写,一时又想不起写些啥好,便启发她道:
“徐义德的五毒真多哩,那一阵子,车间里的生活为啥难做?徐义德一定在里面搞了鬼……”
谭招弟回忆筒摇间生活难做的情景,立刻想起加速减牙的事,她拍了一下棋盘,兴高采烈地说:
“想起来了,那辰光工务上要筒摇间加速减牙,八十牙改成七十八牙,甚至到七十七牙,以粗报细,造成圈长不足,这是徐义德搞的鬼:减料!”
“想想加速减牙一共有多长时间,这笔账算起来可不少啊!”
谭招弟低着头,面对着《人民画报》绚丽的封面,一边拨弄着右手的指头,在暗暗计算,一霎眼的工夫,她抬起头来,说:
“有半年多时间!”
“这个材料很重要啊!”
谭招弟受到了鼓励,她更加努力去想,记忆的大门开了,往事纷纷在她眼前呈现,她说:
“过去我听人讲过,徐义德曾经给成包间下过条子,不用包纱纸,打大包,可以多拿十个工缴。这是减料,又是偷工,大概有两年光景。”
“这个材料也很好,你了解的材料很不少啊……”
“还有呢……”
谭招弟正要说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工,头上两个小辫子垂在脊背上,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看汤阿英和谭招弟谈话,便在文娱室门口停了下来。汤阿英看了看文娱室墙上的电钟:正好十一点。她说:
“你真准时,刚刚十一点,你就到了。”
“你不是约我十一点到文娱室来吗?”
“一点不错,”汤阿英点点头,然后对谭招弟说,“你想到的这些材料都很好,你今天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把它写出来,好不好?”
“好,今天一定写出来。”
“你回家写也可以,明天带到厂里来。”
“不,还是在厂里写得好,有些事体一个人想的不完全,还可以找人谈谈,大家互相启发启发,可能还会发现新的材料。”
“在厂里写当然更好。”
“今天不写出来,我就不回去。”谭招弟决心很大,劲头十足,早把厂礼拜忘了。
汤阿英向文娱室门口那个青年女工招了招手,说:
“来吧,董素娟。”
谭招弟兴冲冲地走了。董素娟坐到谭招弟刚才坐的位子上,汤阿英和她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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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山公园开出的二十路无轨电车,一到了静安寺,车上的乘客争先恐后地往下拥,生怕搭不上一路有轨电车,只有陶阿毛不慌不忙,他走在所有的乘客最后面,从容不迫地跳下了电车。这时,下了电车的人早已上了别的车子,或者向各自的住处走去。
街上的电灯已经亮了。老大房的灯光特别亮,从里面散发出各种食品的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横过马路,想买点熏鱼带回去下酒。刚走到老大房门口,闪的一下,一个熟悉的背影从他眼前走过。他的眼光随着那背影望去,嘴里说:
“一定是他!”他赶上两步,冒叫一声,“梅厂长!”
那个人应声回头一看,见是陶阿毛,面孔变得铁青,眼光老是向四面张望,生怕被什么熟人发觉似的。陶阿毛见那神色,立刻走到他身边,低声地问:
“到荣康去坐坐?”
“不……”
“那里清静,没啥关系……”
梅佐贤见老大房附近人太多,讲话不方便,只好跟陶阿毛一同过了马路,走进荣康酒家。上了楼,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正好空着,他们两个人坐了下来。服务员送茶进来。陶阿毛随便要了点酒菜。梅佐贤见服务员离开了小房间,立刻慌张地说:
“你胆子好大呀,阿毛!”
陶阿毛给梅佐贤突如其来地一问,有点愕然,不解地望着他:
“哪能?”
“你晓得现在是啥辰光?”
陶阿毛看看自己的手表,轻松地说:
“六点三刻。”
“我不是问这个……”
“你是说厂里正在‘五反’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说,“正在‘五反’,我连汽车都不大敢坐,刚才你在老大房叫我梅厂长,万一给人看见,以为我们是攻守同盟哩。”
“就是攻守同盟也不怕……”
“嘘!”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陶阿毛,叫他不要讲下去。
陶阿毛凑过去,把声音放低一点,问:
“怕吗?”
“现在风头不对,凡事不能赶在风头上。”他的声音比陶阿毛更低微,哀怨地说,“我在厂里和任何人都不打招呼,低头进低头出,避这个风头。”
“‘五反’这股风把你吹倒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口头上否认,实际一听到“五反”就感到吓丝丝的,“何必一定要顶着风走呢?”